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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你不能去 殷长欢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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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欢发现,谢停云最近很喜欢说“不行”。
她要下床走动。“不行,先把药喝了。”
她想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不行,起风了。”
她嫌屋里闷,想出去逛逛。“不行,晏仙尊说你神魂未稳。”
最开始,殷长欢其实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有点喜欢。
毕竟从前那个惜字如金、天塌下来都未必多说两个字的大师姐,如今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她夜里翻个身,谢停云都会醒;早晨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谢停云;喝药有人哄,吃东西有人喂,就连头发乱了,谢停云都会坐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替她梳好。
新婚没多久便被迫养伤,虽然倒霉了些,可若单看这些日子,殷长欢其实觉得很幸福。
直到她发现谢停云的“不行”,越来越多了。
这日午后,岳清川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苏摇光抱着一摞阵图跟在后面,方鹤声手里则提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殷长欢一看这阵仗,眼睛顿时亮了。“查到东西了吗?”
岳清川还没回答,谢停云已经先看了她一眼。
殷长欢立刻举手。“我只是听听。”
谢停云没说话。
“真的。”
“……”
“你昨天都让我听了。”
谢停云终于收回视线。
殷长欢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谢停云低头看她。
殷长欢冲她眨眼。
意思很明显:别管我。
谢停云默默把她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换成温的。
殷长欢:“……”。行吧,至少今天没说“不行”。
岳清川显然懒得理会她们两个,把阵图铺到桌上,开门见山道:“西郊那座阵,我们重新复原了一遍。”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谢停云也抬起眼。
苏摇光将三张拓印依次展开。“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方鹤声在旁边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
苏摇光看她一眼。“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说正事。”
岳清川一句话,两个人同时闭嘴。殷长欢差点笑出来。
岳清川指向最下面的一张阵图。“好消息是,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天伤到殷长欢的并不是二十三年前的原阵。”
谢停云的目光骤然冷下来。“什么意思?”
“原阵后来被人动过。”苏摇光接过话,“而且改动时间不会太久。针对神魂的锁定结构、魔息识别,还有血脉筛选,都是后来加上去的。”
殷长欢身体微微前倾。“血脉筛选?”
“对。”苏摇光将其中一块阵纹放大。“最开始我们以为,只要输入魔息就会触发。但昨日重新模拟以后发现,不对。”
“普通魔修不行。”
殷长欢皱眉。“为什么?”
“阵法会筛选。”苏摇光指尖依次点过几个位置。“魔息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神魂波动。”
“第三层……”
她停了一下。“是血脉。”
屋里安静下来。殷长欢脸上的神情一滞。“所以那东西不是在等一个魔修。”
岳清川道:“至少从目前结果看,不是。”
“它在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而我符合。”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谢停云放在桌下的手忽然收紧。
殷长欢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伸手过去,握住她。
谢停云的手很凉。殷长欢轻轻捏了一下。
谢停云反握住她。很用力。殷长欢有些疼,却没说。
苏摇光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几道看起来像魔域旧法的阵纹,也有问题。”
“是假的?”殷长欢立刻问道。
苏摇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殷长欢冷笑了一声。“既然连血脉筛选都是后来加的,那些恰好能让我认出来的魔纹,未免也太巧了。”
“确实是假的。”苏摇光把另一张拓印推过来。“外形模仿魔域旧阵,但真正驱动它的核心仍然是灵力。”
方鹤声靠在桌边。“也就是说,有人故意留下你看得懂的东西。”
“沉水木。”殷长欢道。“还有魔血。”
岳清川点头。“包括林照野那块木牌。”
这一次,殷长欢却沉默了。一件是巧合。两件还能解释。可所有东西都恰好出现在她们调查的路上,就绝不可能再是巧合。
有人知道她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殷长欢是什么人。甚至知道她看见什么以后,一定会继续往下查。
“我们被人牵着走了。”殷长欢忽然道。
岳清川没有否认。“至少西郊这一段,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不知道。”
“周成安呢?”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周成安也是安排好的。”
岳清川看向她。“所以我更倾向于,你最开始卷进来确实是意外。”
殷长欢点头。周成安临死前把黑契塞给她,是意外。她被迫留下查案,也是意外。
可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们从周成安查到黑契,从黑契查到旧岁衡院,再从旧岁衡院查到林照野。
然后那个人发现了殷长欢。
于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悄悄发生了变化。
她们以为自己在追线索。实际上,有人开始给她们“喂”线索。最后一路把殷长欢引到了西郊。
殷长欢忽然笑了一声。“挺看得起我的。”
谢停云立刻看她。“莫要这般说”
殷长欢转头。“我只是开玩笑啦”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看着她绷紧的侧脸,语气软下来。“我没事的。”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动。没有回应。
殷长欢知道她不喜欢听这几个字了。自从自己醒来以后,每次她说“没事”,谢停云的神情都不会太好看。
于是她改口。“我是说,我现在好好的。”
谢停云这才“嗯”了一声。可握着她的手仍然没有松。
岳清川带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西郊第二层。
殷长欢出事以后,那座原本已经彻底沉寂的旧阵出现了一处新的灵力反应。
苏摇光重新勘察,发现阵心下方还有一层封闭结构。
此前那里一直被判断为实心岩层。现在却开了。
“什么时候开的?”殷长欢问。
“你出事以后。”苏摇光回答。“准确一点,是你触发阵心之后。”
殷长欢慢慢坐直。“所以我确实打开了什么。”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疼。”殷长欢轻声说。
谢停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
“对不起。”
殷长欢活动了一下手指。其实没多疼。她只是怕谢停云再这么握下去,自己的手真的要青了。
“第二层进去了吗?”
“还没有。”岳清川道,“只清理了入口。”
“什么时候去?”
“明日。”
“我也去。”殷长欢说得很自然。屋里却瞬间安静了。她甚至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直到身边传来两个字。“不行。”
殷长欢转头。谢停云看着她。神情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和往常不太一样。
殷长欢愣了一下。“我就去外围。”
“不行。”
“我不进阵。”
“不行。”
“谢停云。”
“你不能去。”
这一次甚至不是“不行”。
是你不能去。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
“晏仙尊说我已经可以正常活动。”
“她没有说你可以去西郊。”
“那我去问她。”殷长欢说着便要起身。
谢停云按住她。动作不重。却很坚决。“不要去。”
殷长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松开。”
谢停云没有动。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僵。
岳清川皱了皱眉。方鹤声原本想说话,被她一个眼神拦住。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别人不好插手。
殷长欢重新看向谢停云。“我说,松开。”
谢停云手指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殷长欢站起来。“我不是要进阵心,也不是要一个人去。岳清川、苏摇光、方鹤声都在,你也可以跟着我。”
“还是不行。”
“为什么?”
谢停云不回答。
殷长欢耐着性子。“因为我受过伤?”
“嗯。”
“那我要养到什么时候?”
“伤好。”
“伤好了就可以吗?”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看着她。
“谢停云。”
“……”
“伤好了就可以吗?”
还是没有回答。
殷长欢忽然明白了。
“你根本没想过让我再去。”
谢停云抬眼。
“那里危险。”
“查案本来就有危险。”
“那就不查。”
这一句话出来。连岳清川都看了过来。
殷长欢怔了几息。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谢停云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查。”
“岳清川会查。”
“方鹤声会查。”
“我也会查。”
“你留在这里。”
殷长欢盯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所以呢?”
谢停云皱眉。“什么?”
“以后我就待在这里?”
“等你好...”
“别拿伤说事。”殷长欢直接打断她。“我现在问的是以后。”
谢停云不说话。
“等我伤好了,案子还没结束,我能不能查?”
沉默。
“能不能?”
“……”
“谢停云。”
终于。谢停云低声道:“不能。”
屋里彻底安静了。殷长欢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似乎也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可她没有改口。
殷长欢慢慢道:“那我能去哪?”
“你想去哪都可以。”
“临川呢?”
“可以。”
“西郊呢?”
“不行。”
“查案呢?”
“不行。”
“那我一个人出门,是不是也不行!?”
谢停云顿住。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殷长欢彻底明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停云。
“连这个你都不想让我去?”
“长欢。”
“你是不是恨不得就把我永远困在你的身边,永远拴在这里!?”
谢停云没有否认。
殷长欢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火。这几日所有被她忽略的小事,在这一刻全都串起来了。
她走三步,谢停云跟三步。她睡着,谢停云反复探她的脉。她去院子里,谢停云必须陪着。
她见谁、去哪、做什么,谢停云都要知道。
最开始她觉得甜。后来觉得心疼。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这件事已经悄悄越过了某条线。
“谢停云。”
殷长欢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我是你的道侣。”
“不是你的犯人。”
“甚至我们成亲时所做的誓言,于你而言都是妄言!是吗!”
谢停云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就是不让我查案,不让我去想去的地方,最好连门都别出?”
“我没有不让你出门。”
“那我现在就要出去。”
殷长欢转身。
谢停云几乎下意识站起来。“去哪?”
殷长欢猛地回头。“你看!”
谢停云僵住。
“我连去哪都得先告诉你,是不是?”
“我只是问...”
“可我不想告诉你。”殷长欢是真的生气了。“我今天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我去哪,见谁,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告诉你。”
“不行。”
又是这两个字。殷长欢眼眶都气红了。“凭什么?”
谢停云嘴唇动了一下。“因为危险。”
“哪里危险?这里是临川城,不是西郊阵心!”
“他们在盯着你。”
“那我就一辈子不出门?”
“至少现在...”
“现在,现在,又是现在!”殷长欢终于彻底压不住了。“谢停云,你到底要‘现在’到什么时候?”
谢停云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
殷长欢却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那天把你吓坏了。所以你跟着我,我让你跟;你晚上摸我的脉,我也让你摸;你不让我一个人出去,我这几日也没有出去。”
“可你不能越来越过分。”
“我不是你的剑,不是你放在剑匣里就永远不会丢的东西。”
“我是个人。”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
“我也有我要查的案子。”
谢停云忽然开口。“可你差点死了。”
殷长欢声音一顿。屋里顷刻安静。
谢停云站在她面前。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可声音已经变了。“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样吗?”
殷长欢怔住。谢停云盯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此刻竟红得厉害。
“你一开始还能抱着我。”
“后来你说疼。”
“再后来,你连抱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长欢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凝住。
谢停云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叫你。”
“你不回答。”
“我问你哪里疼。”
“你也不回答。”
“你的血一直流。”
“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停了一下。
胸口明显起伏。
“我抱着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你带出去。”
“我不知道……”
声音忽然断了。谢停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全是压不住的恐惧。她红着眼睛,连声音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死在我怀里。”
殷长欢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是谢停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那个字。这些天,她甚至不准殷长欢开玩笑说。现在却是她自己说出来了。
“谢停云……”
“我不能再来一次。”谢停云看着她。“长欢。”
“我真的不能再来一次。”
殷长欢的火气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剩下的全变成了疼。她甚至想过去抱她。
可就在她迈出一步的时候,谢停云又说了一句话。“所以你不能去。”
殷长欢脚步停住。心疼还在。怒意却又重新冒了出来。“你还是没明白。”
“……”
“谢停云,我心疼你害怕。”
“但我不能因为你害怕,就从此什么都不做。”
“我可以答应你小心。”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一个人冒险。”
“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在伤完全好以前不进西郊。”
“但是你不能替我决定以后查不查案。”
谢停云沉默很久。“如果我一定不让呢?”
殷长欢愣住。
这句话一出来。岳清川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方鹤声也变了脸色。
殷长欢看着谢停云。“你什么意思?”
谢停云没有回答。
但她是天衍宗大师姐。是同辈修士里最顶尖的剑修之一。如果她真的不想让殷长欢离开办法太多了。
殷长欢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凉。“你要把我关起来?”
“不会。”
“那你要做什么?”
“我陪着你。”
“有什么区别?”
“有。”
“我没觉得有。”
谢停云还想说话。
殷长欢却已经不想听了。“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
谢停云几乎本能地追了一步。
“长欢。”
殷长欢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
谢停云停住。
“我只是出去走走。”
“……”
“别跟着。”
她拉开门。身后很久没有声音。殷长欢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其实她在等。等谢停云说一句好。或者说一句对不起。
哪怕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什么都没有。
殷长欢心里又酸又气。最后还是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得可怕。
方鹤声第一个想追。岳清川却拉住她。“别去。”“可殷长欢她...”
“她不会有事。”
方鹤声看了一眼谢停云。“我不是说她。”
岳清川也看过去。
谢停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脸色白得近乎毫无生机。
“大师姐。”岳清川叫她。
没有反应。“大师姐?”
谢停云依旧没有动。
岳清川忽然发觉不对。她走过去。“谢停云。”
谢停云忽然抬手。“别说话。”
岳清川停住。
谢停云死死盯着那扇门。她听见了。
滴答。滴答。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很轻。却清晰得可怕。
谢停云低下头。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滩血。鲜红。正一点一点沿着砖缝蔓延。
她的呼吸瞬间停住。“长欢……”
岳清川皱眉。“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见门下慢慢渗进来一抹红色。
越来越多。像那天一样的颜色。
她猛地拉开门。门外没人。只有空荡荡的长廊。
可下一刻。她又看见了。长廊尽头躺着一个人。
红衣。满身是血。长发散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停云脸色骤然惨白。“长欢!”
她冲过去。
岳清川猛地抓住她。
“大师姐!”
谢停云反手挣开。
力道大得岳清川竟被震退半步。
“放开!”
岳清川怔住。她认识谢停云这么多年。几乎从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里没人!”
谢停云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冲到长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落叶。风吹过来。叶子在地面滚了两圈。
谢停云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血没有了。人也没有了。长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岳清川终于追上来。“你看见什么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是干净的。可她明明记得,那天这双手全是血。
殷长欢的血。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大师姐。”岳清川抓住她的肩。“看着我。”
谢停云慢慢抬眼。
岳清川这才发现,她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哭泣所致。更像是灵息失控以后出现的血色。
“是心魔!。”
谢停云像是没听见。她只问:“长欢去哪了?”
岳清川沉默。“我不知道。”
谢停云脸色又白了一分。她转身就走。
岳清川拦住她。“你去哪?”
“找她。”
“她只是出去走走。”
“我知道。”
“那你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行。”
还是这两个字。
岳清川忽然明白了。谢停云不是不信殷长欢。她甚至不是不信其他人。她是不信这个世界。
只要殷长欢离开她的视线。她脑子里出现的就不是“她出去了”。而是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人在等她?会不会又有一座阵?会不会又有人把她引过去?会不会自己晚到一步?
会不会……
再也找不到她?
岳清川沉默片刻。“大师姐。”
谢停云看她。
“你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生气。”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嗯。”
“为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很久以后。她才低声道:“她生气可以回来骂我。”
“……”
“可如果出事了。”
谢停云闭了一下眼。“就回不来了。”
岳清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事情。
谢停云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殷长欢会生气。知道自己不应该限制她。知道刚才那些话过了界。甚至知道自己现在追出去,只会让两个人吵得更厉害。
可她还是要去。因为恐惧已经压过了理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她去。”
几人回头。晏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她看了谢停云一眼。神情少见地没有半点玩笑。“拦不住的。”
岳清川皱眉。“是心魔,怎能放任大师姐不管。”“所以才要让她自己看见。”晏知微走过来。“有些事情别人说一百遍都没用。”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殷长欢在生气。”
“是殷长欢又要死了。”
谢停云的手指猛地一颤。
晏知微看见了。她叹了口气。“去吧。”
谢停云没有再停留。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变成快走。
再然后,竟直接御剑而起。
白色身影转眼掠过屋檐。满头雪发被风吹得凌乱。
岳清川抬头看着她离开。许久。“她知道殷长欢在哪吗?”
晏知微摇头。“不知道。”
“那她去哪找?”
“整个临川。”
岳清川:“……”
方鹤声忍不住道:“疯了?”
晏知微看着远处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剑光。“差不多。”
她顿了顿。“再不管,真要疯。”
殷长欢其实没走多远。她出了院子以后,最开始确实气得不想看见谢停云。
可走出两条街,气就散了一半。
再走一条街。剩下那一半也开始变成心疼。
她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流水潺潺。现如今的临川已经很暖了。
街边有人卖花,有人卖糕点,还有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纸鸢从桥下跑过去。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她忽然想起谢停云刚才那张苍白的脸。
“真是……”殷长欢趴在桥栏上。“气死我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
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犯人”两个字……好像确实有点伤人。
可不说重一点,谢停云根本听不进去。
难道以后真让她去哪都跟着?
那还得了。
她堂堂魔域少主,出门买个糖葫芦后面都跟个天衍宗大师姐?
想到那个画面。殷长欢又有点想笑。笑完以后。又叹气。
“谢停云。”
“你怎么这么麻烦。”
旁边卖糖人的老人听见了,抬头问:“姑娘叫我?”
殷长欢一愣。“没有。”
“哦。”老人继续捏糖人。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老人家。”
“嗯?”
“你会捏人吗?”
“会啊。”
“那你帮我照着我说的捏一个。”
“行啊,要什么样的?”
殷长欢想了想。
“一身白衣。”
“头发也是白的。”
“长得特别好看。”
老人乐了。
“男的女的?”
“女的。”
“是姑娘的什么人呀?”
殷长欢沉默一下。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来。“是我心爱之人,我的道侣。”
老人看她一眼。“你们吵架了?”
殷长欢:“……”
“这么明显吗?”
“你说她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殷长欢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我还在生气呢。”
老人点点头。“看出来了。”
“……”
根本没看出来吧。殷长欢索性不说话了。
老人慢悠悠地开始捏糖人。
殷长欢就在旁边等。她想好了。等拿到糖人就回去。但回去以后不能马上原谅谢停云。至少得让她好好认错。最重要的是把规矩讲清楚。
担心可以。跟着也可以。偶尔黏一点,她甚至很喜欢。但是不许管她去哪。不许不让她查案。更不许拿“不行”两个字堵她。
想到这里。殷长欢觉得十分合理。
正准备看看糖人捏成什么样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极尖锐的破空声。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
一道剑光几乎贴着临川城上空掠过。快得惊人。
殷长欢也抬起头。下一瞬。她脸色变了。“谢停云?”
剑光已经过去。殷长欢怔了片刻。紧接着就看见那道剑光猛地折回来。这一次直接落在桥头。
谢停云甚至没有等剑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长欢!”
殷长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停云。白发凌乱。脸色苍白。呼吸明显不稳。甚至连衣襟都被风吹乱了。
她落地以后先看见殷长欢。然后像是不相信一样。停了一瞬。下一刻。径直冲过来。
殷长欢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她让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谢停云?”
没有回应。
“你怎么...”
还是没有回应。殷长欢原本还剩下的一点气,在感觉到谢停云身体的颤抖以后,彻底散了。
她愣了一下。“你在抖?”
谢停云把她抱得更紧。“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
殷长欢想推开一点看看她。谢停云不肯。“让我看看。”
“不用。”
“谢停云。”
“再抱一会儿。”
只有一句。声音很低。甚至有一点哑。
殷长欢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落在她背上。
一下。又一下。“我就在这里。”
谢停云闭上眼,没有说话。
“我没有去西郊。”
“嗯。”
“没有查案。”
“嗯。”
“也没有遇到坏人。”
“嗯。”
“我就是出来走了几条街。”
“嗯。”
“然后准备给某个讨厌鬼买个糖人。”
谢停云终于动了一下。“谁?”
殷长欢差点气笑。“你说谁?”
谢停云这才慢慢松开她。
殷长欢终于看清她的脸。然后笑不出来了。
谢停云的眼睛红得不正常。不是哭过的红。更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
“你怎么了?”
谢停云摇头。“没什么。”
“又没什么?”
殷长欢皱眉。
“你到底...”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谢停云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
准确地说。是衣襟上一点红色。
殷长欢低头。是刚才路边花摊蹭上的一片红花瓣。她还没来得及解释。
谢停云的脸色瞬间惨白。“血……”
殷长欢一怔。“什么?”
谢停云伸手去碰。手抖得厉害。“哪里受伤了?”
“我没...”
“长欢,哪里疼?”
殷长欢彻底愣住。谢停云的眼神根本没有落在那片花瓣上。她看见的似乎是别的东西。
“谢停云。”
“你告诉我哪里疼。”
“谢停云!”
殷长欢一把抓住她的脸。强迫她看自己。“看着我。”
谢停云眼神混乱了一瞬。
“是我。”
“……”
“殷长欢。”
“……”
“我没受伤。”
她抓起那片花瓣。放到谢停云眼前。“这是花。”
谢停云怔住。殷长欢看着她。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黏人。也不是单纯担心。甚至不只是害怕。
谢停云真的病了。
或者说
那一天,她虽然把殷长欢从西郊带了出来。
可她自己的一部分,好像还困在那里。
困在巨石坍塌的阵心。困在满手擦不干净的血里。困在殷长欢越来越微弱的那声“疼”里。
一直没有出来。
殷长欢眼睛忽然酸了一下。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抱住谢停云。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谢停云僵了一瞬。随后把脸埋进她颈侧。
殷长欢抱着她。很久。才低声说:“谢停云。”
“嗯。”
“我还是生你的气。”
谢停云身体微微一僵。“嗯。”
“你不能因为怕,就不让我做任何事。”
“……”
“这件事没得商量。”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继续道:“但你怕成这样,也不能不告诉我。”
谢停云终于抬起头。
殷长欢看着她。眼睛也有些红。“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
“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
“谢停云。”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殷长欢声音轻下来。“我们已经成亲了。”
“你害怕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谢停云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桥下流水缓缓而过。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老人已经把糖人捏好了。
白衣。白发。手里甚至还有一把小小的糖剑。
老人原本想叫殷长欢。看了看桥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还是等等吧。年轻人。挺忙的。
而桥边,谢停云终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长欢。”
“嗯?”
“我真的很怕。”
只有五个字。殷长欢的眼泪却差点一下掉下来。
因为这是第一次。谢停云没有说“没事”。没有说“我可以”。没有说“不要担心”。
她只是承认
她怕。
殷长欢抱紧她。“我知道。”
谢停云闭上眼。
可她眼前依旧有血。
依旧有坍塌的巨石。
依旧有那个在她怀里一点点失去力气的人。
心底深处。一个已经沉寂许多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却无比清晰。
——你留不住任何人。
谢停云猛地睁开眼。
殷长欢就在面前。
活着。温热。正握着她的手。
可那个声音没有消失。
反而充满讥笑,带着讽刺
——现在还在而已。
谢停云的手骤然收紧。殷长欢立刻察觉。
“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摇头:“没什么。”
殷长欢皱眉。显然不信。
可谢停云已经低下头。把那句话重新压回心底。
她还不知道。
让她恐惧的东西,悄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