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天骄的魔道老婆又逃了》山鬼不得闲

54、醒来 殷长欢做了

　　殷长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身上很轻，轻得像没有骨头，也感觉不到疼。
　　最开始，她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不用想临川的案子，不用想那张怎么都拼不完整的契纸，也不用想所有的幕后之人。
　　她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很重要。重要到她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却开始莫名发慌。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殷长欢皱眉。她总觉得，这只手原本应该牵着谁。是谁呢？她想了很久。
　　然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剑鸣。铮——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殷长欢愣住。紧接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双手。
　　很好看，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剑，指腹有一点薄茧。那双手平日里总是规规矩矩的，后来成了亲，却越来越喜欢牵她。
　　走路要牵。睡觉要抱。亲她的时候尤其不肯松开。
　　有时候殷长欢故意把手抽走，那个人还会面无表情地重新牵回来。
　　想到这里，殷长欢浅浅的笑开来。
　　“谢停云。”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可下一刻，四周的黑暗突然翻涌起来。
　　她听见巨石坍塌的轰鸣，听见长剑落地的声音，还听见有人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长欢。”
　　“殷长欢。”
　　“别睡。”
　　那声音越来越近。
　　起初还算平静，后来却渐渐变了。
　　像是在怕，变得颤抖，带着恳求，带着哭腔。
　　殷长欢从没听过谢停云这样说话。
　　她认识的谢停云永远很镇定。天塌下来，她大概也只是先拔剑，然后告诉身后的人往哪里走。
　　可梦里的谢停云却在一遍又一遍向她道歉。
　　“对不起。”
　　“长欢，对不起。”
　　“你告诉我哪里疼。”
　　“我带你回去。”
　　“别睡。”
　　殷长欢站在黑暗里，忽然有些着急。
　　她想说自己没事。想说谢停云你别怕。
　　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道声音也越来越远。
　　殷长欢急了。“谢停云！”
　　没有回应。“谢停云！”
　　她开始往回跑。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跑得越来越快。直到黑暗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殷长欢朝着那道光伸出手。
　　然后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很紧。也很暖。
　　于是她再也没有松开。
　　---
　　折月仙尊在临川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院子安静得近乎反常。
　　晏疏蘅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殷长欢的房间。
　　第一日修补神魂裂隙，第二日清理识海中残留的阵力，第三日才终于撤去护魂阵。
　　期间殷长欢始终没有醒。谢停云也始终没有离开。
　　最开始晏疏蘅还会赶她。“出去。”
　　谢停云坐在床边：“我不出声。”
　　“你坐在这里碍眼。”
　　“我坐远一点。”
　　“……”
　　晏疏蘅冷冷看她一眼。
　　谢停云果然把凳子向后挪了一尺。
　　晏疏蘅：“再远。”
　　又挪一尺。
　　“再远。”
　　谢停云沉默片刻，干脆把凳子搬到了墙边。然后继续看殷长欢。
　　晏疏蘅终于发现，这个人根本赶不走。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每次替殷长欢治疗结束，都会顺便扔一颗丹药给她。
　　“吃。”
　　谢停云接住：“什么？”
　　“毒药。”
　　谢停云：“……”
　　晏疏蘅面无表情：“你再问，我就真给你换成毒药。”
　　谢停云便吃了。
　　殷明昭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话。她只是看了晏疏蘅一眼。
　　晏疏蘅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没抬：“看什么？”
　　殷明昭收回视线：“没什么。”
　　“没什么就别看。”
　　“好。”
　　晏知微站在门口，看看自己师尊，又看看魔君，神情逐渐微妙。
　　方鹤声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些事情，显然不是现在该问的。
　　岳清川则在殷长欢情况稳定后的第二日重新去了西郊。
　　这次她没有再贸然进入阵心，而是与苏摇光一起封锁整片废墟，将能够带走的阵纹残片、碎石、沉水木和残存灵息逐一编号。
　　西郊旧阵已经从“线索”变成了凶案现场。而且是一个差点要了殷长欢性命的凶案现场。
　　岳清川临走前只来过房间一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殷长欢，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满头白发的谢停云。最后什么都没说。
　　谢停云却主动开口：“师妹。”
　　岳清川停下。
　　“查案可以。”谢停云看着她，“不要再进去。”
　　岳清川沉默片刻，点头：“知道。”
　　谢停云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个都不要进去。”
　　“……知道了，大师姐。”岳清川第一次没有觉得她啰嗦。因为她知道。谢停云现在大概已经经不起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出事了。
　　第三日傍晚。晏疏蘅撤去最后一根定魂针。
　　殷长欢眉心那一点始终萦绕不散的暗红色阵纹终于彻底消失。
　　晏知微站在旁边，小声问：“师尊，怎么样？”
　　“命保住了，神魂裂隙也基本合上了。”
　　晏知微明显松了口气。“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谢停云立刻抬头。
　　晏疏蘅看了她一眼：“别这样看我。神魂受损不是普通外伤，她什么时候愿意醒，是她自己的事。”
　　“最迟呢？”
　　“不知道。”
　　“今晚？”
　　“不知道。”
　　“明日？”
　　“不知道。”
　　“后日？”
　　晏疏蘅忍无可忍：“谢停云。”
　　“嗯。”
　　“闭嘴。”
　　谢停云终于不问了。
　　晏疏蘅收好银针，又看了一眼她那头雪白的长发。
　　“还有你。”
　　谢停云抬眼。
　　“今晚睡觉。”
　　“我不困。”
　　“我不是在问你困不困。”
　　“我可以守着她。”
　　“你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我打坐过。”
　　晏疏蘅冷笑：“你管坐在那里每隔半刻钟睁一次眼叫打坐？”
　　谢停云：“……”
　　殷明昭终于走过来。“听她的。”
　　谢停云不说话。
　　“停云。”
　　“我不困。”
　　“你刚才说过了。”殷明昭在她身边坐下，语气难得柔和，“长欢已经没事了。你睡一会儿。”
　　谢停云还是看着床上的人。过了很久，她才说：“她还没醒。”
　　“所以呢？”
　　“她醒了会想要找我。”谢停云低声道：“我答应过她。我说我就在这里。”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殷明昭没有再劝。晏疏蘅也没说话。片刻后，她把一只小瓷瓶扔给殷明昭。“安神的。”
　　谢停云立即抬头。“我不...”
　　“不是给你的。”晏疏蘅面无表情。“给魔君的。”
　　殷明昭接住药瓶。谢停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晏疏蘅看见了，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她转身就走。经过殷明昭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她要是再倒了，你自己负责。”
　　殷明昭看着手里的药瓶：“怎么负责？”
　　晏疏蘅脚步一顿。“你以前不是最会骗人吗？”说完便走了。屋里安静了一瞬。
　　晏知微低下头。方鹤声忽然对窗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连谢停云都从殷长欢身上分出一点注意力，看了看殷明昭。
　　殷明昭：“……”
　　“母君。”
　　“嗯。”
　　“您和折月仙尊……”
　　“没有。”回答得太快。
　　谢停云沉默。她其实还没问。
　　殷明昭也意识到了。两个人对视片刻。谢停云默默收回视线。算了。她现在没有心思管长辈的事。
　　夜深以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谢停云和殷长欢。
　　谢停云没有点太亮的灯。只留了床边一盏。
　　她换过衣服了。身上的伤也重新处理过。只有头发没有办法。
　　满头雪白。最开始方鹤声还想给她找个什么术法遮一遮，被晏疏蘅一句“有病就治，遮什么遮”骂了回去。
　　谢停云倒没再坚持。只是坐在床边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头发。似乎在认真思考殷长欢醒了以后该怎么解释。
　　想了半天。没想到。她索性不想了。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殷长欢的脸。
　　温的。很好。又探了一下脉。平稳。很好。呼吸也正常。很好。
　　她慢慢放松下来。“长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谢停云已经习惯了。这三天，她不知道和昏迷中的殷长欢说了多少话。很多都是以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岳清川今天又去西郊了。”
　　“我没去。”
　　“我答应你，等你好了再查。”
　　“方鹤声说你醒了以后一个月不许喝酒。”
　　停了一下。谢停云又认真的补充：“这个我同意。”
　　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还有。”谢停云垂下眼。“你欠我很多东西。”
　　“你说要带我去看临川的灯会。”
　　“还没去。”
　　“你说等回天衍宗以后，要把后山那棵树下面埋的酒挖出来。”
　　“也没挖。”
　　“还有……”
　　她想了想。忽然发现殷长欢答应过她很多事情。
　　以前都觉得还可以慢慢做，也不着急的。直到差点失去以后。每一件都变得很重要，都变得需要快一点去经历。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能赖账。”
　　“知道吗？”
　　没有回答。谢停云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回答。“你知道。”
　　灯火轻轻晃动。她终于觉得有些困了。三日的疲惫在确定殷长欢真的安全以后，一股脑涌了上来。
　　谢停云本来只想伏在床边休息片刻。最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只是睡着以后。她依旧握着殷长欢的手。没有松开。
　　后半夜。谢停云忽然惊醒。没有任何声音。她却猛地坐直。第一反应就是看床上。
　　殷长欢还在。谢停云立即伸手去探她的呼吸。还有。再探脉搏。也有。她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可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殷长欢忽然动了一下。谢停云整个人僵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下一刻。殷长欢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很轻。
　　谢停云连呼吸都停住。“长欢？”没有回应。她不敢碰她。只是坐在那里。
　　“长欢。”她又近乎慌张的再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眉心轻轻皱了一下。谢停云眼眶瞬间红了。“长欢。”
　　这一次。殷长欢竟然奇迹般的慢慢睁开了眼。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灯。还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殷长欢眨了眨眼。视线终于慢慢聚焦。她看见谢停云。
　　第一反应是笑。“谢……”声音太哑。几乎没有发出来。
　　谢停云却立刻俯身。“我在。”
　　殷长欢看着她。好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谢停云眼睛很红。脸色也不好。感觉瘦了一点。但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只是……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渐渐奇怪起来。
　　谢停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殷长欢慢吞吞抬起手。没什么力气。
　　谢停云立即握住。“要什么？”
　　殷长欢却把手抽出来。伸向她的头发。
　　谢停云：“……”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殷长欢捏住一缕白发。看了一会儿。又捏一缕。还是白的。
　　她大概以为自己刚醒，眼睛出了问题，于是干脆抓了一大把。全白了。
　　殷长欢沉默。谢停云也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半晌。殷长欢终于用沙哑的声音问：“谢停云。”
　　“嗯。”
　　“你头发呢？”
　　谢停云：“……”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她想了很久。最后一本正经地说：“染了。”
　　殷长欢：“……”
　　谢停云神色镇定。“白色。”
　　“我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想换一个颜色。”
　　殷长欢盯着她。谢停云也看着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一个三天没睡好。两个人居然就这样在深更半夜认真讨论起了头发。
　　最后还是殷长欢先开口。“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神魂受伤以后，脑子也坏了？”
　　“没有。”
　　“那你骗鬼呢？”
　　谢停云：“……”
　　殷长欢想笑。结果刚笑一下，眉头便皱起来。
　　谢停云脸色瞬间变了。“疼吗？”
　　她立刻俯身，“哪里疼？”
　　方才还在撒谎的人，一瞬间连声音都紧张起来。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没说话。
　　“长欢？”
　　“头有一点。”
　　“我叫折月仙尊。”
　　谢停云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拉住。力气很小。
　　她立刻停下。
　　殷长欢看着她。“先别走。”
　　“可是你疼。”
　　“就一点。”
　　“不行。”
　　“谢停云。”
　　“嗯。”
　　“我刚醒。”
　　一句话。谢停云不动了。
　　殷长欢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我想看看你。”
　　谢停云重新坐下。“好。”
　　殷长欢便真的看她。看了很久。看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看她苍白的脸。看她满头雪白的长发。
　　最后又低头。看见了她手腕边缘露出来的一点伤痕。
　　殷长欢眼神停住。谢停云察觉到，立刻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太晚了。
　　“手。”
　　谢停云没动。
　　“谢停云。”
　　她只好伸出来。
　　殷长欢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怎么弄的？”
　　“旧阵塌的时候。”
　　“还有呢？”
　　“没有了。”
　　殷长欢抬眼。谢停云神色坦然。
　　“真的吗？”
　　“嗯。”
　　“你看着我。”
　　谢停云本来就在看她。
　　殷长欢却从她脸上看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这个人不会撒谎。至少不擅长。
　　她每次心虚的时候，表情反而会比平时更加正经。殷长欢太了解她了。
　　“谢停云。”
　　“嗯。”
　　“你又骗我。”
　　谢停云沉默。殷长欢没有追问。她现在确实没什么力气。而且她能感觉到，自己昏迷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恐怕比她现在看到的还多。
　　但她不急。人就在这里。跑不了。
　　她慢慢挪了一下身体。
　　谢停云立刻紧张起来。
　　“做什么？”
　　“过来。”
　　“哪里？”
　　“这里。”殷长欢拍了拍床边。
　　谢停云看了一眼。“我就在这里。”
　　“近一点。”
　　谢停云只好靠近。
　　殷长欢还不满意。“再近。”
　　又近了一点。
　　“谢停云，你之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守礼？”
　　谢停云：“……”
　　殷长欢终于有点想笑。“过来。”
　　谢停云只好俯下身。
　　下一刻。殷长欢伸出手。很慢地抱住她。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把手搭在她背上。
　　谢停云却僵住了。她已经三天没有抱过殷长欢。
　　治疗的时候不能碰。神魂不稳的时候不敢碰。
　　甚至刚才殷长欢醒来以后，她都一直克制着自己。
　　可现在。那双在旧阵里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从她腰间滑下去的手。重新抱住了她。
　　谢停云一动不动。
　　殷长欢把脸埋进她肩窝。“你怎么不抱我？”
　　谢停云喉咙动了一下。“怕弄疼你。”
　　“那就轻一点，抱抱我好吗。”
　　谢停云终于抬起手。很轻地抱住她。
　　真的很轻。像怀里的人是用最薄的琉璃做的。
　　殷长欢有些不习惯。从前谢停云抱她可不是这样。尤其成亲以后。有时候睡着了都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现在倒好。抱得像借来的。
　　“再紧一点。”
　　谢停云没动。
　　“我不疼。”
　　还是没动。
　　殷长欢叹气。
　　“谢停云。”
　　“嗯。”
　　“我真的没事了。”
　　谢停云抱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殷长欢却感觉到了。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耳边传来谢停云很轻的一声。“嗯。”
　　殷长欢皱眉。“你哭了吗？”
　　“没有。”
　　“真的？”
　　“嗯。”
　　殷长欢想抬头。
　　谢停云却忽然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别动。”
　　“为什么？”
　　“你刚醒。”
　　“所以？”
　　“要休息。”
　　“可是我想看看你。”
　　“不看。”
　　殷长欢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她忽然笑起来。“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那你让我看。”
　　“不。”
　　“你就是哭了。”
　　“……”
　　“天衍宗大师姐偷偷哭。”
　　“长欢。”
　　“嗯？”
　　“莫要再说了”
　　这几个字说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因为声音已经哑了。
　　殷长欢不笑了。她安静地靠在谢停云怀里。
　　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满手都是柔软的白发。
　　“谢停云。”
　　“嗯。”
　　“我回来了。”
　　谢停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殷长欢继续道：“你别怕。”
　　这一次。谢停云很久没有回答。久到殷长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收紧。依旧很克制。却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
　　谢停云低下头。脸埋进她颈侧。
　　“好。”只有一个字。
　　殷长欢却感觉颈边有一点温热。
　　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拍了拍谢停云的背。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子。“乖。”
　　谢停云：“……”
　　“别怕了。”
　　“我没怕。”
　　“嗯，你没怕。”
　　“……”
　　“是我怕。”
　　谢停云沉默。殷长欢嘴角轻轻弯起来。“我特别怕。”
　　“所以谢仙君能不能再抱我一会儿？”
　　这次谢停云没有反驳。“好。”
　　殷长欢醒来的消息很快惊动了整个院子。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方鹤声。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醒了？！”
　　床边两个人同时回头。殷长欢还靠在谢停云怀里。谢停云的一只手甚至还放在她腰间。
　　方鹤声脚步停住。“……”
　　后面跟进来的晏知微差点撞到她。
　　“你站着干...”她也看见了。
　　最后进来的殷明昭：“……”
　　四个人面面相觑。
　　殷长欢倒是很坦然。“看什么？”
　　方鹤声最先反应过来。“殷少主，您刚醒。”
　　“我知道。”
　　“神魂重伤。”
　　“我也知道。”
　　“所以？”
　　殷长欢认真想了想。“所以我抱一下自己的道侣，有什么问题？”
　　方鹤声：“……”
　　好像确实没问题。
　　谢停云却已经准备松手。殷长欢立刻抓住她。“不许动。”
　　谢停云果然不动了。
　　方鹤声闭了闭眼。“行。”
　　“我治。”
　　“你们抱。”
　　晏知微忍着笑。
　　殷明昭却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殷长欢终于注意到她。
　　“母君。”
　　殷明昭眼睛一下红了。但她很快压下去。“还知道叫我？”
　　殷长欢眨眨眼。“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
　　“我这不是刚醒吗？”
　　“你还挺有理。”嘴上虽然训着。人却已经走到床边。殷明昭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没事就好。”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伸手。“母君。”
　　殷明昭皱眉：“做什么？”
　　“抱一下。”
　　“多大的人了？”
　　“差点死了的人。”
　　殷明昭脸色瞬间沉下。“不许胡说。”
　　殷长欢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点头。“哦。”
　　她又伸手。殷明昭最终还是俯下身。轻轻抱住她。
　　殷长欢靠在她肩上。“让您担心了。”
　　殷明昭闭上眼。“知道就好。”
　　只有四个字。声音却哑了。
　　谢停云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殷明昭松开女儿以后，第一件事却是看向她。
　　“停云。”
　　“母君。”
　　“去休息。”
　　谢停云：“……”
　　殷长欢立刻抬头。“她一直没休息吗？”
　　谢停云：“……”
　　方鹤声忽然开始低头整理药箱。晏知微开始研究窗户。殷明昭沉默。整个房间突然安静得十分可疑。
　　殷长欢慢慢眯起眼。“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不变。“休息了。”
　　“多久？”
　　“……”
　　“说。”
　　“打坐过。”
　　殷长欢转头看方鹤声。
　　方鹤声：“别看我，大师姐不让我说。”
　　谢停云：“……”
　　殷长欢又看晏知微。
　　晏知微立刻举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头发呢？”
　　全场再次沉默。
　　殷长欢伸手抓起谢停云一缕白发。
　　“她说染的。”
　　晏知微：“噗——”
　　谢停云闭上眼。方鹤声低头。肩膀开始抖。殷明昭甚至转过了身。
　　只有刚刚走进门的晏疏蘅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谁说的？”
　　殷长欢指了指谢停云。“她。”
　　晏疏蘅看向谢停云。“你？”
　　谢停云沉默。
　　晏疏蘅冷笑一声。“很好。”
　　“……”
　　“天衍宗教出来的人果然有本事。”
　　“……”
　　“急火攻心，灵息逆乱，连续跨域传送，心神剧震，一夜白头。”
　　谢停云猛地抬眼。已经晚了。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谢停云：“仙尊。”
　　晏疏蘅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哦。”
　　她面无表情。“不能告诉她。”
　　“……”
　　“忘了。”
　　谢停云：“……”
　　殷长欢慢慢转过头。“谢停云。”
　　谢停云竟然产生了想从窗户出去的冲动。“嗯。”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
　　“染的？”
　　谢停云沉默很久。“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谢停云。”
　　“我在。”
　　“你最好现在就想好怎么解释。”
　　谢停云看着她。最终低声道：“等你好一点。”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刚醒。”
　　“又来？”
　　“嗯。”
　　殷长欢气得想坐起来。
　　谢停云立刻扶住她。“别动。”
　　“你还管我？”
　　“管。”回答得理直气壮。
　　殷长欢瞪她。谢停云也看着她。最后还是殷长欢先败下阵来。因为她确实没力气。
　　“行。”她重新靠回枕头。“我记着。”
　　谢停云替她拉好被子。“嗯。”
　　“你别以为我忘得快。”
　　“不会。”
　　“还有你身上的伤。”
　　谢停云动作停了一下。“嗯。”
　　“吐血。”
　　“……”
　　“连续传送。”
　　“……”
　　“心神剧震。”
　　“……”
　　殷长欢越数，谢停云越安静。最后她问：“还有什么？”
　　谢停云低下眼。“没有什么。”
　　殷长欢看着她。很久。没有再逼问。“好。”
　　谢停云抬头。似乎有些意外。
　　殷长欢伸出手。“过来。”
　　谢停云走过去。殷长欢握住她的手。“你不想说，我现在不问。”
　　“……”
　　“但是谢停云。”
　　“嗯。”
　　“别骗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殷长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我是你道侣。”
　　“我知道。”
　　“不是你徒弟。”
　　“嗯。”
　　“也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什么人。”
　　谢停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殷长欢继续道：“你可以保护我。”
　　“但是你疼了，也得告诉我。”
　　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好。”
　　殷长欢皱眉。“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怎么不信？”
　　谢停云：“……”
　　晏知微又想笑。这次被自己师尊看了一眼，硬生生忍住。
　　折月仙尊重新检查过以后，终于确认殷长欢暂时没有大碍。至少性命已经无忧。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静养。神魂的恢复不能急。
　　离开以前，晏疏蘅特意交代：“一个月内不能强行运转神识，不能进入复杂阵法，不能动用过强魔息。”
　　殷长欢点头。
　　“还有。”
　　“您说。”
　　“不许查案。”
　　殷长欢：“……”
　　谢停云立刻道：“好。”
　　殷长欢回头：“我还没说话。”
　　谢停云：“我替你说。”
　　“凭什么？”
　　“我是你道侣。”
　　“刚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怎么不听？”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双标。”
　　“嗯。”
　　她居然认了。殷长欢被噎得说不出话。
　　晏疏蘅收起药箱。“至少七日。”
　　殷长欢想了想。“七日以后呢？”
　　“看恢复情况。”
　　“恢复得好呢？”
　　“可以听听进展。”
　　“听？”
　　“只许听。”
　　殷长欢：“……”
　　谢停云点头。“可以。”
　　“谢停云！”
　　“嗯。”
　　“你到底是谁的道侣？”
　　“你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她？”
　　谢停云认真道：“因为她能救你。”
　　殷长欢：“……”完全无法反驳。
　　众人终于陆续退出去。晏疏蘅走在最后。
　　殷明昭在门外等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殷明昭开口：“谢谢。”
　　晏疏蘅淡淡道：“谢过了。”
　　“我知道。”
　　“知道还说？”
　　“想再说一次。”
　　晏疏蘅看她一眼。殷明昭没有躲。反而是晏疏蘅先移开目光。“她还要静养一段时间。”
　　“嗯。”
　　“这几日我留在临川。”
　　殷明昭明显怔了一下。“你不回去？”
　　“怎么？”晏疏蘅看她。“魔君不欢迎？”
　　“不是。”
　　“那就闭嘴。”
　　殷明昭果然闭嘴。晏疏蘅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还有。”
　　“什么？”
　　“谢停云的心魔。”
　　殷明昭神色微沉。“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晏疏蘅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她太能忍了。”
　　殷明昭没有说话。
　　“这种人平时最沉稳。”晏疏蘅声音淡下来。“真出了问题，也最麻烦。”
　　殷明昭沉默许久。“别告诉长欢？”
　　晏疏蘅冷笑。“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
　　殷明昭：“……”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自己扛。”
　　“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别人。”
　　“最后把所有人都弄得遍体鳞伤。”
　　殷明昭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这句话显然已经不只是在说谢停云。
　　晏疏蘅也意识到了。她沉默片刻。转身。“算了。”
　　“以前的事，不提了。”
　　殷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叫住她。
　　---
　　房间里。殷长欢已经重新躺下。
　　谢停云坐在旁边。“睡吧。”
　　殷长欢不闭眼。
　　“怎么了？”谢停云担心她仍不舒服，焦急的询问。
　　“我怕我睡醒，你跑了。”
　　谢停云皱眉：“我不跑。”
　　“真的？”
　　“嗯。”
　　“那上来。”
　　谢停云一怔。
　　殷长欢往里面挪了挪。“陪我睡。”
　　“你有伤。”
　　“所以让你睡旁边，又没让你做别的。”
　　谢停云耳根莫名红了一点。殷长欢看见了。即使虚弱成这样，还是忍不住笑。“谢停云。”
　　“嗯。”
　　“你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
　　“你耳朵红了。”
　　“没有。”
　　“又骗我。”
　　谢停云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脱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隔得很远。中间甚至还能再躺一个人。
　　殷长欢：“……”
　　“过来点。”
　　谢停云挪了一点。
　　“再过来点。”
　　又挪一点。
　　殷长欢忍无可忍，主动往她那边靠。
　　谢停云吓得立刻扶住她。“别动。”
　　“那你过来。”
　　谢停云只好靠近。殷长欢终于满意。她把头轻轻靠在谢停云肩上。又抓住她一缕白发。看了一会儿。“其实挺好看的。”
　　谢停云低头。“什么？”
　　“白头发。”
　　“……”
　　“就是太吓人了。”
　　殷长欢把那缕头发绕在指尖。
　　“以后能变回来吗？”
　　“不知道。”
　　“变不回来也没事。”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笑了笑。“反正是我的。”
　　谢停云眼神慢慢软下来。“嗯。”
　　“谢停云。”
　　“嗯？”
　　“我昏迷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
　　谢停云停了一下。“在。”
　　“我好像听见你叫我了。”
　　“嗯。”
　　“还听见你哭了。”
　　“没有。”
　　“……”
　　“你听错了。”
　　殷长欢没拆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那我还听见一个人一直说对不起。”
　　谢停云身体僵住。殷长欢闭着眼。像只是随口说起一个梦。“她一直问我疼不疼。”
　　“还说是她没保护好我。”
　　“特别傻。”
　　谢停云没有说话。殷长欢睁开眼。两个人离得很近。“谢停云。”
　　“嗯。”
　　“不是你的错。”
　　谢停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白头。”
　　谢停云沉默。殷长欢也没有逼她。只是伸手抱住她的腰。“算了。”
　　“慢慢来。”
　　“反正我们刚成亲。”
　　“以后有的是时间。”
　　谢停云低头看她。“嗯。”
　　殷长欢重新闭上眼。很快便困了。
　　她的神魂还没有恢复，醒这么久已经到了极限。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谢停云却没有睡。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长欢。”
　　没有回应。谢停云终于敢说。“其实我很怕。”
　　声音轻得像风。“特别怕。”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可就在意识即将沉下去的时候
　　轰！
　　耳边仿佛又响起巨石坍塌的声音。
　　谢停云猛地睁眼。呼吸瞬间急促。眼前不再是安静的房间。而是那座正在崩塌的旧阵。
　　殷长欢的手从她腰间一点点滑下去。长剑落地。
　　当啷。然后是那一句很轻很轻的：“疼……”
　　谢停云脸色骤然苍白。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
　　直到殷长欢被惊动，迷迷糊糊皱眉。“谢停云？”
　　幻象瞬间消失。谢停云僵住。怀里的人还在。
　　温热的。活着的。
　　殷长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凭本能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谢停云喉咙发紧。“没事。”
　　“又骗人……”殷长欢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摸索着抓住她的手。“睡觉。”
　　谢停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好。”
　　殷长欢很快又睡着了。谢停云却直到天亮都没有再闭眼。
　　窗外晨光一点点照进来。
　　落在她满头雪白的长发上。
　　她安静地抱着殷长欢。
　　一夜未眠。
　　而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从殷长欢受伤以后，她竟然已经做不到也不敢在怀里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