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天骄的魔道老婆又逃了》山鬼不得闲

53、白头 西郊旧阵亮

　　西郊旧阵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她们从一开始便走进了一个局。那道藏在废阵深处的魔纹根本不是残缺。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拥有足够精纯魔息的人，替它补上最后一笔。
　　而殷长欢恰好来了。暗红色魔息触及阵纹的刹那，苏摇光手中的阵盘骤然发出刺耳的尖鸣。“快断开！”
　　殷长欢反应极快，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便切断了魔息。
　　谢停云更快。长剑出鞘。雪亮剑光横扫而过，那道刚刚亮起的魔纹顷刻断裂。
　　可已经晚了。
　　轰——！整座地下石室猛然一震。下一刻，无数原本已经死去的阵纹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一层套着一层。
　　最外围的废阵不过是遮掩，真正还活着的阵核一直藏在地下最深处。而殷长欢刚才的魔息，恰好补全了它缺失多年的最后一环。
　　苏摇光脸色骤变。“是阵中阵！”
　　岳清川猛地看向地面。“有人动过这里！”
　　没有人回答。因为谢停云已经一把揽住殷长欢的腰。“走！”
　　她甚至没有回头研究阵法。第一剑斩东位。第二剑破西侧。第三剑直贯阵心。剑气轰然炸开。
　　沉寂二十余年的石室开始剧烈摇晃，大片灰尘从穹顶落下，出口处原本闭合的阵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出去！”
　　谢停云一手扣着殷长欢，带她向出口疾退。
　　岳清川护住苏摇光紧随其后。
　　十丈。八丈。五丈。
　　眼看出口已经近在咫尺，殷长欢却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她想停。而是她惊觉她的影子没有跟上来。明明身体已经离开阵心数丈，地上的影子却依旧留在那里。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锁链，不知何时从阵纹深处延伸出来，死死缠住了她的影子。
　　殷长欢瞳孔骤缩。“谢停云！”
　　谢停云甚至没有回头问。
　　剑已经落下。铮！暗红锁链应声而断。谢停云反手将殷长欢整个拉进怀里。“走！”
　　可就在锁链断裂的刹那，殷长欢的身体骤然僵住。谢停云脚步一停。“长欢？”
　　没有回答。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断裂的阵纹轰然撞入识海。殷长欢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呃……”她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长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那声音其实并不响。却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砸进了谢停云心里。“长欢！”
　　谢停云一把接住她。殷长欢还有意识。却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谢停云的手开始颤抖。
　　“哪里疼？”
　　“长欢，看着我。”
　　“告诉我哪里疼。”
　　殷长欢张了张嘴。
　　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神魂……”
　　谢停云脸色骤然变了。
　　“苏摇光！”
　　后方传来苏摇光的声音。
　　“别渡灵力！”
　　“阵法伤的是神魂！残余阵力可能已经进入识海，不能乱碰！”
　　谢停云原本已经凝聚在掌心的灵力瞬间散去。
　　“好。”她回答得很快。声音甚至还算镇定。“长欢，莫要运功，我带你出去。”
　　殷长欢靠在她怀里。“嗯……”
　　“别凝神。”
　　“好……”
　　“抱紧我。”
　　这一次，殷长欢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慢环住了她的腰。力气很轻。谢停云却像确认了什么。“对。”
　　“就这样。”
　　“我带你出去。”
　　她一手紧紧抱住殷长欢。
　　另一只手重新握剑。
　　可就在这时。轰！被谢停云强行斩断的阵眼彻底崩塌。整座地下石室开始坍陷。第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谢停云甚至没有抬头。剑光向上。轰然一声。巨石在半空中碎裂。她抱着殷长欢继续向外。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四面八方全是坠落的石块与失控的阵力。
　　剑光一道接着一道。谢停云几乎将殷长欢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殷长欢最开始还能抱着她。脸埋在她颈侧。每一次石室震动，她的手臂都会下意识收紧一点。谢停云能感觉到。所以她还能告诉自己。没事。她还醒着。她还在抱自己。她们马上就能出去。
　　“长欢。”
　　“嗯……”
　　“再抱紧一点。”
　　殷长欢真的又用了一点力。
　　谢停云低下头。
　　“很好。”
　　“马上出去了。”
　　“出去以后就不疼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出去以后会不会不疼。她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殷长欢似乎想回答她。可下一次阵力震荡袭来的时候，她忽然闷哼一声。环在谢停云腰间的手臂也松了一些。
　　谢停云脚步骤然停了半瞬。“长欢？”
　　“……”
　　“殷长欢。”
　　怀里的人缓慢地动了一下。
　　“疼……”
　　还是那个字。
　　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四周轰鸣的坍塌声盖过去。她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哪里疼？”
　　“告诉我好不好。哪里疼？”
　　殷长欢已经说不出来。她只是皱着眉。原本抱着谢停云的手一点点失去力气。从她腰间滑下去。
　　谢停云的眼睛一下红了。“长欢。莫要睡，我带你出去，带你出去好不好。”
　　她想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自己腰间。
　　可头顶又是一声巨响。巨石轰然坠落。
　　谢停云只能再次挥剑。
　　又是轰的一声！碎石炸开。
　　她低头。殷长欢的手又掉了下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力气抱她。
　　谢停云握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没事。”她不知道在对谁说。
　　“没事。”
　　“我抱你。”
　　下一刻。长剑脱手。当啷。落在碎石之间。谢停云不要了。她直接丢了自己的剑。两只手一起横抱住殷长欢。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住。
　　殷长欢已经没有力气抱她了。那就不抱。她来抱。轰！又是一块碎石砸在谢停云肩后。她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却在最后一瞬稳住。怀里的殷长欢甚至没有受到太大震动。
　　谢停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第二块砸在背上。
　　灵力护罩剧烈震荡。第三块从侧面撞来。她侧过身体。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背接下。闷响传来。谢停云唇角瞬间溢出血来。她却像根本没有察觉。
　　只是低头。“长欢？”
　　殷长欢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谢……”
　　“我在。”
　　“谢停云……”
　　“我在。”
　　“疼……”
　　谢停云的眼泪一点点掉下来。
　　“我知道。”
　　“我知道。”
　　她把人抱得更紧。
　　“对不起。”
　　“马上就出去了。”
　　“再等等我。”
　　又是一阵剧烈的冲击。谢停云直接转身。将殷长欢护在自己胸前。碎石和阵力轰然撞上她的后背。护体灵力出现裂纹。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一步。又一步。出口就在前面。光已经能照进来了。
　　谢停云几乎是抱着殷长欢从坍塌的石室里冲出去。
　　就在两人彻底脱离阵法范围的那一瞬间身后轰然巨响。整个地下入口彻底塌陷。
　　谢停云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可即使跪下去的时候。她的两只手依旧稳稳抱着殷长欢。甚至在身体失衡的最后一刻，她本能地转了一下身，让自己的膝盖和肩膀先着地。没有让殷长欢碰到地面。
　　“长欢……”谢停云低下头。怀里的人已经几乎没有反应。“长欢？”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殷长欢。”
　　没有回应。谢停云立即去探她的脉。还有。很弱。再探呼吸。还有。谢停云像是不相信。又探了一遍。“长欢。”
　　“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是刚才硬挡下的冲击终于反噬，还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冲乱了灵息。谢停云身体猛地一颤。灵力顷刻紊乱。
　　下一瞬“噗——”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
　　鲜血溅在她原本雪白的衣襟上。也落在殷长欢鲜红的衣袖上。红上染红。白上见血。刺眼得让人心惊。谢停云却怔住了。不是因为自己吐血。而是因为殷长欢身上沾了血。
　　“长欢……”她慌忙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可自己的袖子也是脏的。血越擦越乱。谢停云的手开始发抖。“对不起。”
　　“对不起……”
　　“弄脏你了。”
　　她换另一只手。
　　可另一只手也全是灰和血。
　　谢停云彻底慌了。“长欢。”
　　“哪里疼？”
　　“你告诉我。”
　　“对不起。”
　　“你醒醒，莫要睡。我带你回去”
　　殷长欢没有回答。谢停云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对不起。”
　　“是我不好。”
　　“我不该让你碰那个阵。”
　　“我应该再检查一次。”
　　“我应该...”
　　声音骤然停止。她知道这些话没有意义。可她控制不住。“长欢。”
　　“你睁眼看看我。”
　　“我带你回去。”
　　“晏知微在。”
　　“方鹤声也在。”
　　“她们能救你。”
　　“你别睡。”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
　　谢停云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别睡。”近乎恳求。
　　殷长欢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
　　谢停云立刻低下头。
　　“长欢？”
　　“我在。”
　　“我就在这里。”
　　可那一点反应很快又消失了。
　　谢停云抱着她。跪在满地碎石与尘土之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叫她。
　　那个平日里天塌下来都不会乱的人。此刻全是茫然与无措。
　　“大师姐！”远处终于传来声音。岳清川和苏摇光从另一处坍塌口冲了出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苏摇光手臂上甚至带着伤。
　　可当她们看见眼前的一幕时，脚步同时停住。
　　谢停云单膝跪在地上。白衣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尘土。碎石划破的痕迹。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怀里却牢牢抱着殷长欢。像护着这个世上最后一样属于她的珍宝。
　　“大师姐！”岳清川立即冲过来。“你受伤了？”
　　谢停云像是这才听见她们。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可只一瞬。那种几乎破碎的茫然便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传讯。”
　　岳清川一怔。谢停云抱着殷长欢站起来。
　　第一下竟然没有站稳。膝盖一软。
　　苏摇光立即伸手。
　　谢停云避开了。
　　第二次。她站稳了。
　　“立即传讯方鹤声。”
　　声音还是哑的。
　　却重新有了往日的条理。“让她准备稳魂药、定魂针、护脉丹。”
　　“告诉晏知微，神魂受损，可能有裂魂阵力残留。”
　　“让她们现在就准备。”
　　岳清川立即取出传讯符。
　　苏摇光看着谢停云。“大师姐，你不能御剑。”
　　谢停云已经抬手。远处埋在碎石中的长剑发出一声轻鸣。破土而出。重新落入她脚下。
　　“你刚才吐血了。”
　　“我没事。”
　　“你的灵息已经乱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摇光。”谢停云第一次打断她。“她等不了。”
　　苏摇光所有的话都停住。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殷长欢。方才还混乱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带她回去。”
　　说完。剑光冲天而起。谢停云这一生从未把剑御得这样快过。怀里的殷长欢却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因为所有迎面而来的风压和灵流，都被谢停云一个人挡住了。她甚至额外分出灵力。一层又一层。全部护在殷长欢身上。
　　自己的经脉已经乱了。不要紧。自己的伤还在流血。也不要紧。她只知道怀里的人不能再受一点震荡。“长欢。”
　　风声很大。谢停云却一直在和她说话。“快到了。”
　　“你再等等。”
　　“马上就到了。”
　　没有回应。
　　“你不是最怕方鹤声唠叨吗？”
　　“他现在肯定已经在等你。”
　　还是没有回应。
　　“晏知微也在。”
　　“你醒了以后……”
　　谢停云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她停了片刻。
　　才继续。
　　“你醒了以后，我不管你喝酒了。”
　　“真的。”
　　“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殷长欢冰凉的额头。
　　“所以醒过来。”
　　“好不好？”
　　剑光划破长空。没有回答。
　　临川的院门几乎是被谢停云撞开的。
　　“大师姐！”晏知微和方鹤声已经等在里面。
　　看到两人的瞬间，方鹤声脸色骤变。
　　“快去床上！”
　　谢停云抱着殷长欢进去。从旧阵到这里。她一次都没有把人交给别人。
　　直到床就在面前。
　　她才终于慢慢俯下身。把殷长欢放下。可手刚要离开。殷长欢无意识蜷缩的手指忽然勾住她的衣襟。
　　谢停云整个人都僵住了。“长欢？”
　　没有醒。只是本能。谢停云眼睛瞬间红了。她没有掰开她。反而把自己的手塞进殷长欢掌心。
　　“我在。”
　　“你抓着。”
　　“我不走。”
　　方鹤声迅速检查肉身。
　　晏知微则坐到床边，以神识极轻地探入识海。
　　谢停云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直到晏知微睁眼。
　　她只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心便沉到了底。“怎么样？”
　　晏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知微。”谢停云声音发哑。“告诉我。”
　　晏知微看着她。“神魂俱损。”
　　四个字。
　　谢停云的手指瞬间收紧。
　　“有多重？”
　　“很严重。”
　　“能救吗？”
　　“我能先稳住。”
　　“我问你能不能救。”
　　晏知微沉默。
　　谢停云看着她。“说。”
　　“我没有十足把握。”
　　屋里安静下来。
　　谢停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消失。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只问了一句：“谁能救？”
　　晏知微一怔。“我师尊。”
　　“折月仙尊？”
　　“嗯。”
　　“在哪里？”
　　“合欢宗。”
　　“我去。”
　　晏知微立即起身。“等等。”
　　谢停云已经转身。
　　“停云！”
　　谢停云停下。
　　“师尊闭关很多年了。她不是不能出来，是不愿意出来。”
　　“谁能让她出来？”
　　晏知微沉默。片刻以后。“魔君。”
　　谢停云转过身。“母君？”
　　“嗯。”
　　“师尊和魔君……以前认识。”
　　她没有多说。现在也没有人有心思听那段往事。
　　谢停云只问：“母君能让她出关吗？”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人能让师尊出来，应该只有魔君。”
　　“好。”谢停云转身便走。
　　方鹤声终于忍不住。“大师姐！”
　　谢停云停住。“你自己也受伤了。”
　　“无碍。”
　　“你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没有。”
　　方鹤声盯着她满身血迹。“你当我是瞎子吗？”
　　谢停云没有解释。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殷长欢。
　　然后对晏知微说：“别告诉她。”
　　晏知微一怔。“什么？”
　　“我受伤。”
　　“还有吐血。”
　　谢停云声音很轻。“她醒了以后，不许告诉她。”
　　“为什么？”
　　“她会担心。”
　　说完，她又走回床边。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殷长欢的额头。“等我回来好吗。”
　　“我会很快回来的。”
　　---
　　她真的走了。
　　第一座传送阵。第二座。第三座。谢停云没有停。守阵修士劝她调息。有人告诉她连续跨域传送会撕裂经脉。她只问下一座在哪里。
　　空间一次次折叠。一次次撕扯。原本便已经紊乱的灵息开始彻底失控。第四次传送结束。谢停云刚踏出阵心。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她脚步一顿。鲜血已经到了嘴边。她却闭上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她不能倒。殷长欢还在等她。第五座。第六座。
　　胸口越来越疼。耳边却开始出现一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很多很多年前传来。
　　你护不住。谢停云脚步一顿。她抬头。周围没人。只有夜色。她继续往前。那个声音却又来了。你还是护不住。
　　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很小的自己。破旧的衣服。冰冷的冬夜。有人抢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有人把她推倒在泥水里。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后来。画面忽然变成殷长欢。红衣。苍白的脸。嘴角的血。还有那一声。疼。
　　谢停云猛地闭上眼。“不是。”她低声说。“她还活着。”会失去的。“不会。”你什么都留不住。谢停云握紧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血。“闭嘴。”
　　守阵修士奇怪地看她。“仙师？”
　　谢停云睁眼。眼底已经红得吓人。
　　“下一座。”她继续走。她不知道。心底某个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已经在这一夜。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
　　魔域边城。最后一道阵光熄灭。
　　谢停云终于到了。可她刚走出阵心。胸口那股被压了一路的灵息彻底失控。她猛地停住。心脉剧震。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一大口鲜血喷落。谢停云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柱。
　　她喘着气，想站直。就在这时，顷刻间鬓边那一缕已经泛白的长发忽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墨色。
　　一缕。十缕。百缕。像霜雪沿着长发无声蔓延。
　　不过数息。青丝尽褪。满头皆白。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谢停云却根本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现在的模样已经狼狈到了极点。一向一尘不染的白衣满是尘土和鲜血。袖口破了。肩背也有碎石留下的伤痕。
　　发冠早已不知道丢在何处。长发披散。如今更是满头霜白。脸上甚至还留着擦过血的痕迹。哪里还有半点天衍宗大师姐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
　　可她只是抬头。
　　“魔宫……”声音哑得厉害。“怎么走？”
　　守城将领原本正在城楼。听说传送阵有人出事，匆匆赶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谢仙君？”
　　谢停云抬头。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她。道侣大典那日，他奉魔君之命亲自送过贺礼。自然见过这位少主夫人。
　　只是那时候的谢停云一袭婚服，眉眼清冷却藏不住喜色。
　　而现在，满头白发。浑身是血。狼狈得几乎让人不敢认。
　　将领心里猛地一沉。“少主呢？”
　　谢停云嘴唇动了一下。“临川。”
　　“她受伤了。”
　　“神魂俱损。”
　　“我要见母君。”
　　将领脸色骤变。“来人！”
　　“备车！”
　　谢停云摇头。“太慢。”
　　“我要去魔宫。”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却猛地一晃。将领赶紧扶住她。“少主夫人！”
　　谢停云下意识想挣开。“我能走。”
　　“属下知道。”将领没有松手。“但您这样去见君上，少主若是醒了，非扒了属下的皮不可。”
　　谢停云怔了一下。听见“醒了”两个字。眼睛骤然红了。“她会生气的。”
　　将领心里一酸。立刻改口。“对。”
　　“少主一定会醒。”
　　“属下带您去。”
　　殷明昭见到谢停云的时候。足足有好几息没有说话。她甚至险些没有认出来。“停云？”
　　谢停云站在殿门前。
　　满头白发披散。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唇角还有未擦净的血。
　　她看见殷明昭。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可以求的人。“母君。”只两个字。声音便哑了。
　　殷明昭的心一下沉到底。“长欢怎么了？”
　　“神魂俱损。”
　　“晏知微稳不住。”
　　“她说折月仙尊可能能救。”
　　“她说……”谢停云的声音忽然断了。她明明一路都在强撑。一路都在告诉自己不能乱。可直到站到殷明昭面前。要亲口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女儿可能会死。
　　谢停云忽然说不下去了。“母君。”她眼睛通红“救她。”
　　殷明昭怔住。
　　“求您。”
　　谢停云从来不会求人。所以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求。只会一遍遍重复。“求您救她。”
　　“只要能救长欢……”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停云。”
　　“我的修为可以。”
　　“灵根也...”
　　“谢停云！”殷明昭厉声打断她。
　　谢停云怔住。殷明昭已经走到她面前。直到这么近。她才看清谢停云究竟狼狈成了什么样。
　　满头白发。唇边是血。衣服破了。肩背的血甚至已经和尘土黏在一起。
　　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一路赶过来的？殷明昭忽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抬起手。像一个长辈那样。轻轻摸了摸谢停云的头。碰到的却是一片雪白。“傻孩子。”
　　谢停云眼睛一下红了。“她是我的女儿。”
　　殷明昭声音也有些哑。“还轮不到你一个人拿命去换。”
　　谢停云怔怔地看着她。“母君……”
　　“我去找晏疏蘅。”
　　“现在。”
　　谢停云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竟又要跟上。
　　殷明昭按住她。“你留下。”
　　“不。”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要去。”
　　“你已经...”
　　“我要去。”谢停云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长欢在等。”
　　殷明昭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劝。“好，我们一起。”
　　那枚封存多年的玉符被取出来时。殷明昭沉默了很久。谢停云站在旁边。
　　她不知道母君和折月仙尊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猜。她只知道。这个人能救殷长欢。就够了。
　　玉符亮起。许久，另一边终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谁？”
　　殷明昭握紧玉符。“是我。”
　　那边骤然安静。“魔君有何贵干？”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殷明昭闭了闭眼。“我想求你救一个人。”
　　“天下要死的人很多。”
　　“与我何干。”
　　谢停云脸色瞬间白了。她几乎就要上前。
　　殷明昭却抬手拦住她。随后只说了一句。“是长欢。”
　　玉符另一端。“你说谁？”
　　“殷长欢。”
　　“你抱过她的，我的女儿。”
　　“她神魂俱损。”
　　“现在人在临川。”
　　下一刻。玉符里的声音已经变得急切。“什么时候的事？”
　　“今夜。”
　　“伤了多久？”
　　“数个时辰。”
　　“晏知微可在？”
　　“在。”
　　“她怎么说？”
　　“稳不住。”
　　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开了。“等我。”
　　殷明昭怔住。“疏蘅：”
　　玉符已经熄灭。
　　折月峰上。封闭多年的石门轰然开启。守峰弟子几乎全都惊动了。有人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山巅掠下。
　　闭关多年的折月仙尊晏疏蘅，只带了一只药匣。
　　直接出了合欢宗。
　　---
　　再回临川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一路由殷明昭护着。她没有再让谢停云御剑。也不许她再强行使用传送阵。
　　谢停云最开始还想拒绝。殷明昭只说了一句：“长欢若是醒来，看见你先把自己折腾死了，你觉得她会怎样？”
　　谢停云终于不说话了。
　　一路上。殷明昭都坐在她旁边。谢停云闭着眼。
　　却根本没有睡。手始终握着传讯玉符。每隔一会儿便要问一次。“晏知微有消息吗？”
　　“没有。”
　　过一会儿。
　　“母君。”
　　“嗯？”
　　“有消息吗？”
　　“没有。”
　　再过一会儿。
　　“母君……”
　　殷明昭终于握住她冰凉的手。“停云。”
　　谢停云睁眼。“我会替长欢看着你的。”
　　她怔住。
　　殷明昭看着她满头白发。眼底全是心疼。“所以现在。”
　　“你也听我一次。”
　　“她不会有事的。”
　　谢停云眼睛又红了。
　　许久。她轻轻点头。“好。”
　　可她依旧没有松开传讯玉符。
　　---
　　临川。
　　房门打开的时候。谢停云几乎第一个冲进去。
　　晏知微抬头。看见她的一瞬间。彻底愣住。“停云……”
　　方鹤声也抬头。两个人都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谢停云的头发。全白了。
　　谢停云却像根本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她径直走到床边。殷长欢还在那里。还没有醒。
　　谢停云脚步一下慢了。像是忽然不敢靠近。最后几步。她走得很轻。然后坐下。握住殷长欢的手。“长欢。”
　　没有回应。谢停云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我回来了。”
　　“我把人找来了。”
　　“你再等等。”
　　殷明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说不出的疼。她养了殷长欢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喜欢就是喜欢。恨不得昭告天下。认定一个人，必定会一头扎进去。
　　以前她总担心。担心殷长欢爱得太热烈。担心她以后吃亏。担心谢停云那样冷淡的性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满腔的喜欢。
　　直到今天。殷明昭才知道。她错了。这个看起来最冷的人。爱得一点也不比殷长欢少。甚至已经爱到了骨头里。
　　殷明昭闭了闭眼。忽然有些庆幸。至少她的长欢比自己勇敢。也比自己幸运。
　　她喜欢的人。也在拼了命地爱她。
　　“让开。”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青衣女子站在门口。晏知微眼睛骤然睁大。“师尊。”
　　晏疏蘅没有看她。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殷明昭。
　　两个人隔着房间对视。
　　很多年前的旧事。像是在这一眼里全部重新翻了出来。
　　最终。晏疏蘅先移开目光。“以后再跟你算账。”
　　殷明昭竟然没有反驳。“先救长欢。”
　　“废话。”晏疏蘅已经走到床边。“都出去。”
　　谢停云没有动。晏疏蘅看她。“你就是谢停云？”
　　“是。”
　　“长欢的道侣？”
　　“是。”
　　“出去。”
　　谢停云握着殷长欢的手，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我留在这里。”
　　“我救人不喜欢旁边有人。”
　　“我不会出声的。”
　　“也不行。”
　　“仙尊。”谢停云抬起眼。满头白发散在肩头。那双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碰她。”
　　“也不会妨碍您。”
　　“让我看着她。”
　　“求您。”
　　屋里安静了一瞬。晏疏蘅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竟没有再赶她走。
　　“坐远一点。”
　　“好。”谢停云立刻松开手。
　　可起身的时候。殷长欢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谢停云更是整个人僵住。“长欢？”
　　没有醒。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可那根手指确实勾住了她。很轻。
　　谢停云眼泪一下掉下来。她立刻低下头。“我在。”
　　“我不走。”
　　晏疏蘅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那就坐这里。”
　　谢停云抬头。“可以吗？”
　　“她的神魂现在不稳。”
　　晏疏蘅已经开始取针。“既然昏迷了还认得你。”
　　“你留下，或许反而有用。”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住殷长欢的手。
　　这一次。握得很轻。
　　晏疏蘅的神识进入殷长欢识海。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谢停云一动不动。只有拇指偶尔轻轻摩挲殷长欢的指节。
　　终于。晏疏蘅睁开眼。
　　谢停云立刻抬头。“怎么样？”
　　晏疏蘅没有马上回答。
　　“神魂确实伤得很重。”
　　谢停云脸色发白。
　　“但是...”她停了一下。“能救。”
　　谢停云怔住。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晏疏蘅看着她。
　　“我说。”
　　“她死不了。”
　　谢停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然后。她低头看向殷长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滴，两滴，滚烫的冷水灼烧着她发凉的手。她甚至在笑。很浅，又很狼狈。“听见了吗？”
　　“长欢。”
　　“她说你死不了。”
　　“你听见了吗？”
　　殷长欢没有回应。谢停云却像终于不需要她回应了。她低下头。额头抵住殷长欢的手。
　　从旧阵到临川。从临川到魔域。从青丝到白发。
　　她一直逼着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怕。因为她的爱人还在等她。她必须站着。
　　直到这一刻。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最爱的人不会死。
　　谢停云肩膀一轻轻的颤抖起来。“太好了……”
　　她闭上眼。“长欢。”
　　“太好了。”
　　压抑了一整夜以后，终于再也藏不住委屈的泪水。
　　大家都被唤了进来。
　　殷明昭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孩子。眼睛也红了。她没有过去打扰。只是悄悄挡在谢停云身后。像一个母亲替自己的女儿，也替女儿深爱的人。把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都挡住。
　　晏疏蘅却没有完全放松。她重新看向殷长欢。“先别高兴得太早。”
　　谢停云立即抬头。“什么意思？”
　　“命能保住。”
　　“神魂也能慢慢修。”
　　“但阵法留下的伤很奇怪。”
　　岳清川皱眉。“哪里奇怪？”
　　“它不像单纯要她的命。”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晏疏蘅指尖凝出一缕灵光。“阵力进入识海以后，没有直接绞碎神魂。”
　　“反而像是在找什么。”
　　谢停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找什么？”
　　“现在不知道。”晏疏蘅看向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不是普通旧阵意外启动。”
　　“一定是有人动过阵。”
　　岳清川想起那块恰好留下的林照野木牌。那块沉水木。那道恰好需要魔息才能补全的阵纹。以及一路以来那些看似偶然、现在回头却过分顺利的线索。
　　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有人……”
　　“故意引我们过去。”
　　没有人回答。可答案已经写在所有人的脸上。
　　谢停云慢慢握紧殷长欢的手。她眼底还有没有干透的泪。神色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那一刻，那个为了爱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消失了。重新坐在这里的是天衍宗的大师姐，也是一个险些失去此生挚爱的人。
　　“查。”只一个字。
　　岳清川点头。“我来查。”
　　谢停云却低下头。
　　看着殷长欢。声音重新轻下来。“但不急。”
　　“先救她。”
　　晏疏蘅看了她一眼。“总算还有点脑子。”
　　谢停云没有反驳她。她只是握着殷长欢的手。
　　很久以后。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晏知微和方鹤声。“还有一件事。”
　　两个人看她。谢停云很认真。“我吐血的事。”
　　“受伤的事。”
　　“还有头发……”
　　她顿了一下。显然直到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缕垂在胸前的白发。
　　沉默。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拨到身后。
　　“都不要告诉长欢。”
　　晏知微：“……”
　　方鹤声：“……”
　　岳清川：“……”
　　连殷明昭都沉默了。
　　谢停云皱眉。“怎么了？”
　　方鹤声终于忍不住。“大师姐。”
　　“嗯。”
　　“你觉得少主醒了以后，是瞎了还是傻了？”
　　谢停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头白发。满身血污。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沉默了很久。“那就……”
　　她想了半天。“说是染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氛围却已经轻松下来
　　晏知微终于没忍住。“噗。”
　　笑出来以后。眼睛却一下红了。方鹤声也偏过脸。岳清川低头揉了揉眉心。殷明昭更是又心疼又好笑。
　　只有晏疏蘅面无表情。“出去。”
　　谢停云一怔。“仙尊？”
　　“我现在看见你就头疼。”
　　“……”
　　“把自己收拾干净。”
　　“吃药。”
　　“调息。”
　　“一个时辰以后再回来。”
　　谢停云立即摇头。“不行。”
　　晏疏蘅冷笑。“那我现在把你打晕。”
　　谢停云：“……”
　　殷明昭终于走过去。按住她的肩。“听话。”
　　谢停云回头。“母君。”
　　“我替你看着长欢。”殷明昭看着她。“她醒了，我第一个叫你。”
　　谢停云还是不愿意。殷明昭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停云。”
　　“你已经替她撑了一整夜了。”
　　“现在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替她护一会儿你。”
　　谢停云怔住。很久。她终于低下眼。“……好。”
　　可起身以前。还是俯下身。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殷长欢的额头。“我就在外面。”
　　“哪里也不去。”
　　“你醒了就叫我。”
　　殷长欢没有回应。谢停云看了她许久。才终于松开手。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了一次头。
　　殷明昭看见了。没有催她。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夜开始。谢停云心里大概永远都会多出一个无法愈合的地方。
　　那里面藏着一座坍塌的旧阵。
　　一把落在地上的剑。
　　一句很轻的“疼”。
　　还有一个她差一点就没能带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