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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临川 天还没有完 ...

  •   天还没有完全亮,殷长欢就醒了。
      倒不是她自己想醒。
      而是有人抱得实在太紧。
      云霄峰的清晨仍有些凉,窗外雾气未散,偶尔有风穿过竹林,细细密密的叶声隔着窗传进来。屋里却暖得很,昨夜留下的一盏小灯已经燃尽,只剩窗纸后透进来的一层浅白晨光。
      殷长欢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环在她腰间的手立刻跟着收紧。
      殷长欢:“……”
      她睁开眼。
      谢停云还睡着。
      至少看起来像睡着。
      长发散在枕间,眉目安静,和平日里那个提剑站在人前的云霄峰大师姐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她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话。
      殷长欢试着往外挪了一点。
      谢停云也跟着挪了一点。
      她再挪。
      谢停云又跟着。
      殷长欢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谢停云。”
      没有回应。
      “醒了没有?”
      还是没有。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再装?”
      谢停云终于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一点被拆穿的尴尬都没有,只低低应了一声:“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你第一次动的时候。”
      殷长欢差点被气笑。
      “那你还装睡?”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在被子里摸了摸仍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头看她:“还不松开?”
      谢停云问:“要起了吗?”
      “今日不是要回临川?”
      “嗯。”
      “那还不起?”
      谢停云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脸往她颈边埋了一点。
      “不太想。”
      殷长欢愣住。
      若是别人做这个动作,她大概只觉得黏糊。
      可这是谢停云。
      是从前连“想见你”三个字都要在心里压许久的人。
      如今成亲不过几日,倒像是忽然发现有些事情真的可以做了,于是从前压了多少年,现在就一点一点全补回来。
      抱要抱。
      牵手要牵。
      睡着了也要挨着。
      醒来发现人还在怀里,就更不想放。
      殷长欢心里软得厉害,嘴上却仍旧逗她:“昨日是谁说,今日一早便回临川?”
      “我。”
      “现在又赖着不起了?”
      “再一会儿。”
      殷长欢忍笑:“多久?”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一刻钟。”
      “你还给自己定时辰?”
      “嗯。”
      “那一刻钟以后呢?”
      “起。”
      殷长欢故意问:“真的吗?”
      谢停云看着她,最后还是诚实道:“应该。”
      殷长欢彻底笑出了声。
      “谢停云,你完了。”
      “什么?”
      “你以前那个清心寡欲、不近人情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谢停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又把殷长欢往怀里抱近了一点。
      殷长欢笑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又不动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这几日尤其熟悉。
      殷长欢慢慢眯起眼:“谢师姐。”
      “嗯?”
      “你在看哪里?”
      谢停云没有回答。
      视线却很诚实。
      殷长欢忽然想起昨夜某人也是这么看着她,最后所谓的“再抱一会儿”究竟变成了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谢停云额头,把人推远了一点。
      “想都别想。”
      谢停云耳尖微红:“我没说。”
      “你是没说。”
      殷长欢看着她,“可你眼睛都快说完了。”
      谢停云:“……”
      殷长欢坐起来,随手把散下来的长发拢到身后:“起床。今日还有正事。”
      谢停云也坐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晚上呢?”
      殷长欢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头。
      “什么晚上?”
      谢停云神情依旧端正。
      耳朵却已经红了。
      “回临川以后。”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个人如今不仅学会表达需要了,甚至已经开始学会提前问了。
      “谢停云。”
      “嗯。”
      “你白日里最好还是那个云霄峰大师姐。”
      谢停云没听懂:“为什么?”
      “给你自己留点名声。”
      谢停云想了想:“他们不会知道。”
      殷长欢:“……”
      有道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索性不理她,起身去拿衣服。
      身后安静片刻,又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长欢。”
      “又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
      殷长欢闭了闭眼。
      这个人是真的学会了。
      而且一旦学会,便异常认真。
      她回头,看见谢停云还坐在那里等她。
      殷长欢忽然笑了。
      “看你今晚表现。”
      谢停云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殷长欢立刻补充道:“我是说查案的表现。”
      “嗯。”谢停云答得很快。
      至于到底听进去的是哪一部分,殷长欢已经不想问了。
      离开云霄峰之前,两人先去向师尊辞行。
      师尊显然早就猜到她们不会在山上留太久,只问了一句:“临川那边有新消息了吗?”
      谢停云点头:“清川昨日已经传过一次讯。旧档又找到了些东西。”
      师尊并不意外。
      岳清川在大典结束后便先一步返回临川。
      她原本就是这桩案子的主查人之一,执法堂那边还有大量旧档、经手人和权限记录等着她重新核对。能抽出时间赶回来参加婚礼,已经算是把能挪开的事情全挪开了。
      礼一成,她自然不会继续留在云霄峰陪着两位新人慢慢过日子。
      师尊看向谢停云:“那便去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殷长欢。
      “长欢。”
      “师尊?”
      这个称呼出口,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从前殷长欢跟着谢停云叫一声前辈,自然没什么问题。如今结成道侣,再这么叫反倒显得生分。
      师尊眼底有了一点笑意。
      “路上看着她些。”
      殷长欢也笑了:“您说查案?”
      “还有吃饭。”
      “……”
      谢停云沉默。
      师尊继续道:“她忙起来忘时辰,不是什么新鲜事。”
      殷长欢转头看谢停云:“还有这回事?”
      谢停云低声道:“偶尔。”
      “偶尔?”
      师尊端起茶:“你自己问她。”
      谢停云不说话了。
      殷长欢已经把这件事记下。
      “知道了。”
      两人告辞走出主殿时,殷长欢还在看谢停云。
      谢停云终于问:“怎么了?”
      “没什么。”
      殷长欢慢悠悠道,“就是忽然觉得,你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大概还能问你师尊问很多年。”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可以问我。”
      殷长欢脚步微顿。
      谢停云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很普通的一句话。
      殷长欢却听懂了。
      以前那些事情,她习惯从旁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
      谢停云喜欢了她多久。
      为什么留那间屋子。
      为什么保存那些旧东西。
      为什么总记得她喜欢什么。
      可现在不必了。
      她们已经是道侣。
      谢停云也已经开始学着自己说。
      殷长欢伸手牵住她。“行。”
      “以后慢慢问。”
      两人抵达临川时,已经临近午时。
      这里与云霄峰完全是两个世界。
      山上昨日留下的红绸还没撤尽,空气里都是新婚以后安静而温柔的余韵;临川却仍旧是那个临川,街巷里人来人往,临时议事处外甚至还堆着两箱刚从旧库房调出来的档册。
      殷长欢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岳清川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两边差点撞上。
      岳清川停住。
      殷长欢也停住。
      两人对视。
      岳清川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停云。
      “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嗯。”
      岳清川直接把最上面两册卷宗抽出来递给她:“正好。省得我再往云霄峰送了。”
      谢停云接过:“查到什么了?”
      岳清川看了她一眼。
      “师姐。”
      “嗯?”
      “你刚回来。”
      “所以呢?”
      岳清川沉默片刻。
      殷长欢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岳清川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本来准备先问一句,你们新婚这几日过得如何。”
      谢停云道:“很好。”
      “然后呢?”
      “然后可以说案子了。”
      岳清川:“……”
      殷长欢终于笑出了声。
      “我早说了,她白日里还是这个德性。”
      岳清川敏锐地抓住一个词。
      “白日里?”
      谢停云耳根瞬间红了一点。
      殷长欢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查到什么了?”
      岳清川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师姐。
      最终非常明智地没有追问。
      “进去说。”
      几人进了议事处。
      苏摇光已经到了。
      她并没有与谢停云她们一起来,可能因着二人赖了一会儿床的缘故,她甚至比谢停云二人还早到半个时辰。此刻正坐在桌边,把岳清川找出来的旧阵图一张一张重新编号。
      晏知微也在。
      方鹤声则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面前摆着几份旧诊籍。
      苏摇光听见脚步声,抬头便道:“大师姐,殷少主,你们总算……”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笑了。
      殷长欢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苏摇光低下头继续整理阵图,“就是觉得你们气色都挺好。”
      殷长欢:“……”
      谢停云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点了一下头。“嗯。”
      苏摇光肩膀开始抖。
      殷长欢正准备让她闭嘴,旁边的晏知微已经慢悠悠开口:“看来新婚贺礼没有白送。”
      殷长欢猛地转头。
      “晏知微!”
      “我在。”
      “你今天最好别提那本书。”
      “为什么?”
      晏知微神情无辜,“既然已经送给你们,自然就是你们的东西。我又不会要回来。”
      “……”
      “只是提醒二位。”她端起茶,笑意温柔得挑不出一点问题。“有空仔细研读,好好学习。”
      苏摇光彻底低下头。
      殷长欢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她刚准备开口,身边却传来谢停云极认真的一声:“好。”
      殷长欢:“……”
      岳清川:“……”
      方鹤声默默把手里的诊籍抬高了一点。
      晏知微眼里的笑意更深:“还是停云好学。”
      殷长欢缓缓转头:“谢停云。”
      谢停云看她:“怎么了?”
      “你还答应?”
      “她说得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谢停云似乎真的准备解释。
      殷长欢立即抬手:“停。”
      不能让她说。
      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很可能真把那册东西当剑谱研究。
      苏摇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岳清川则已经走到桌边,把一摞卷宗重重放下。
      “笑够了就查案。”
      苏摇光立即坐直。
      “岳师姐,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可是婚宴没吃完就回临川了,不是为了今日听你们讨论新婚贺礼。”
      苏摇光想了想。“有道理。”
      晏知微也终于收了玩笑。
      谢停云走到桌边。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一瞬间,方才还松散的气氛便慢慢收了起来。
      岳清川把最上面一份旧档摊开。
      “先说这两日查到的东西。”
      这才是她提前赶回临川真正的原因。
      “我重新核了北二—丙七现存的所有目录。”
      谢停云低头看去。“不是正文?”
      “先查目录。”岳清川指向其中一处已经褪色的编号。“因为正文缺得太多,我想先确认究竟是当年根本没有形成文书,还是后来丢了。”
      殷长欢也走近。
      那是一册旧档目录。
      字迹已经很淡,但仍能辨认。
      北二—丙七临时转处。
      开启。
      复核。
      封存。
      然后,在所有人此前认定应该断掉的位置后面还有一行。
      苏摇光第一个凑近:“这是什么?”
      岳清川道:“后续处置。”
      屋里一下安静。
      谢停云抬眼:“有编号?”
      “有。”
      岳清川点头。
      “而且不是后来补记。纸张、墨色和前后条目基本一致,我让人初步看过,至少从现有证据不能认为它是近期伪造。”
      殷长欢皱眉:“那正文呢?”
      “不见了。”
      “整个编号对应的文书都没了?”
      “对。”
      岳清川又拿出另一册旧目录。
      “更麻烦的是,这个编号曾经被引用过一次。”
      谢停云立即接过。
      那是一份晚了数月的年度清点册。
      其中一行极不起眼的位置,写着:北二—丙七,依前处置文书结案。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个如今找不到正文的编号。
      殷长欢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所以它曾经存在。”
      岳清川没有把话说死:“至少从现有文书关系看,当时的人认为它存在。”
      谢停云点头。
      这才是正确说法。
      “编号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临时转处后的两日内。”
      “谁有权登记?”
      “普通文吏可以誊录,但原始处置必须有执契和旁核流程。”
      “经手人呢?”
      “正在查。”岳清川说着,又拿出一张名单。“当年的低阶文吏大部分已经离开临川。能确认身份的还有七个,活着的五个,目前找到三个。”
      “有记得这份文书的吗?”
      “暂时没有。”
      谢停云没有继续问。
      她把两份目录并排放在桌上。
      失踪正文。
      后续编号。
      数月后的再次引用。
      这意味着北二—丙七最后那一截并非天然空白。
      至少曾经有人认为,它已经被处理完了。
      殷长欢忽然问:“那许观衡和魏崇呢?”
      岳清川抬眼。“都查了。”
      她把另一份权限表推出来。
      “许观衡当时具备调阅权限,也能接触外围流程。魏崇在那段时间有过一次临时轮值调整。”
      苏摇光问:“能进丙七?”
      “单独不能。”岳清川回答得很快。“而且我要再强调一次。”
      她抬头看向众人。“有权限,不等于使用过权限。”
      “名字出现在轮值表里,也不等于参与了这件事。”
      殷长欢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已经听岳清川说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疑不等于有罪。
      从开始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才刚被卷进这桩案子。
      岳清川却永远只有一句:事情查清以前,谁都不能仅凭身份被排除,也不能仅凭身份被定罪。
      后来她才发现,这个原则岳清川并不是只拿来对她。
      对许观衡如此。
      对魏崇如此。
      甚至对所有他们怀疑过的人都是如此。
      殷长欢看着那张权限表,忽然道:“其实你当初没直接把我当凶手,已经算客气了。”
      岳清川抬头:“你本来就没有直接作案证据。”
      “可我拿着死者的契纸。”
      “所以让你留下配合调查。”
      “你那叫让?”
      岳清川神情不变:“你最后不是留下了吗?”
      “那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人为什么非把东西塞给我。”
      岳清川点头:“所以你现在还在这里。”
      殷长欢一怔。
      还真是。
      最开始,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想洗清自己的嫌疑。
      而是想知道死者为什么选中她。
      再后来,事情越查越深。
      陆慈。
      周成安。
      辛四一。
      另封。
      旁核。
      北二—丙七。
      到如今,即便岳清川忽然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她大概也不会真的离开。
      因为她已经想知道,这条线最后究竟通向哪里。
      谢停云忽然看向她。
      殷长欢察觉:“怎么了?”
      “没什么。”
      “那看我干什么?”
      谢停云低声道:“幸好你留下了。”
      殷长欢心口轻轻一动。
      岳清川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册卷宗推到两人中间。
      “二位。”
      “查案。”
      殷长欢:“……”
      苏摇光噗地笑出来。
      “岳师姐,你现在特别像故意拆散道侣的人。”
      “我没有兴趣。”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挑这个时候?”
      岳清川看她:“因为每次都是你们在查案的时候说这些。”
      苏摇光想了想。
      竟然无法反驳。
      晏知微在旁边笑得肩头微动。
      谢停云已经重新低头看卷宗。
      只是桌下的手,很自然地碰到了殷长欢的手指。
      然后轻轻勾住。
      岳清川没看见。
      苏摇光也没看见。
      殷长欢却低头看了一眼。
      谢停云神色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殷长欢忍着笑,也没拆穿。
      行。
      白日里查案。
      手还是要牵。
      谢大师姐如今确实很会给自己争取东西。
      苏摇光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我重新核了北二—丙七的阵纹记录。”
      她把三份图铺开。
      “现在还不能证明有人二次开启,但有一处东西很奇怪。”
      岳清川问:“哪里?”
      苏摇光指向外围一道极细的阵线。
      “按原始值守记录,丙七完成封闭以后,这里出现过一次很短的灵流波动。”
      “正常吗?”
      “可以说成是正常。”苏摇光没有夸大。“阵法闭合以后偶尔会有余波,所以以前没人把它当问题。”
      谢停云问:“为什么现在觉得奇怪?”
      “因为时间。”苏摇光抽出岳清川刚刚找到的后续文书编号。“这个编号登记的时间,和那次灵流波动太接近了。”
      众人神色都变了些。
      苏摇光立即补充:“只是接近。我现在不能证明两件事有关。”
      岳清川点头:“继续算。”
      “嗯。”
      “能不能判断那次波动有没有人为操作特征?”
      “我要原始阵芯参数。”
      “现存卷宗没有。”
      “那就找前后年份。”
      谢停云忽然道:“还可以找维修记录。”
      苏摇光抬头。“如果当年阵芯参数改过,维护时应该留下痕迹。”
      “对。”苏摇光立刻开始翻目录。
      岳清川也转身去找对应档册。
      殷长欢站在桌边,看着她们忙了一会儿,视线却渐渐落到另一份不起眼的东西上。
      物资清单。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个以前查过吗?”
      岳清川回头:“哪一份?”
      “北二旧库的物资损耗。”
      岳清川想了一下:“查过账面,没有大额异常。”
      “我不是问大额。”
      殷长欢把清单铺平。
      灵石。
      固魂砂。
      养脉药。
      封存材料。
      都是单看并不起眼的东西。
      谢停云走到她身边:“发现了什么?”
      “现在还没有。”殷长欢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项。“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过来。
      “如果最开始,他们想拿的根本不是岁元呢?”
      屋里慢慢安静。
      岳清川问:“什么意思?”
      “我从魔域的角度想。”殷长欢道:“真正能持续很多年的黑市生意,往往不是从最危险的东西开始。”
      “最开始可能只是少几块灵石,少一份药,或者在损耗里多报一点。”
      “没人发现,就继续。”
      “继续没人发现,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晏知微若有所思:“直到有人发现,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对。”
      殷长欢抬眼。
      “岁元。”
      方鹤声皱眉:“可岁元不是普通货物。”
      “所以最初的人未必知道怎么用。”
      殷长欢道:“也许他们只是在偷普通资源。后来某一次意外,发现另封里的东西可以被转走,甚至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变成黑市上有价值的东西。”
      岳清川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推测。“有证据吗?”
      “没有。”殷长欢很干脆。“所以现在只是一个方向。”
      谢停云却已经明白她真正想查什么。“第一次。”
      殷长欢看她。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找第一次越线。”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继续道:“如果犯罪是逐步升级的,真正的起点可能早于我们现在掌握的异常岁元记录。”
      岳清川已经拿起笔。“那就往前推。”
      “查物资缺损、处分、异常封存、临时转处和未遂事故。”
      殷长欢补充:“还有黑市。”
      岳清川看她。“这个你来查?”
      “我查。”殷长欢点头。“但不能直接问岁元。太明显。”
      她想了一会儿。“我会让人查临川附近早年有没有突然出现过来源不明的延寿类东西,或者短期稳固命基、神魂的黑市货。”
      谢停云道:“人不要多。”
      殷长欢看她:“怕走漏消息?”
      “嗯。”
      “放心。”她轻轻碰了一下谢停云的手背。“我有分寸。”
      谢停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岳清川把这一条也记下。
      几个人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把第一轮任务重新拆分清楚。
      岳清川继续追失踪文书编号和当年的经手人。
      苏摇光重算北二—丙七阵法,重点核对封闭后的那次灵流波动。
      晏知微扩大正常岁元转处后的心念残痕样本。
      方鹤声继续做合法救治者的身体对照。
      殷长欢查早期黑市流向。
      谢停云则把所有线索重新压回同一条时间线上,负责寻找它们真正开始交叉的那个节点。
      事情终于有了一点向前推进的感觉。
      却也只是“一点”。
      没人知道那份消失的后续处置文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北二—丙七封闭后的那次波动究竟是不是人为。
      但至少,他们开始确认那个本该存在的结尾,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曾经留下过编号,后来才消失。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岳清川还准备继续翻卷宗。
      谢停云却把自己面前最后一份档册合上。
      岳清川抬头。
      苏摇光也抬头。
      甚至殷长欢都看了过去。
      谢停云问:“怎么了?”
      岳清川道:“你不看了?”
      “不看了。”
      苏摇光惊讶:“大师姐,你不舒服吗?”
      谢停云:“没有。”
      “那你怎么……”
      谢停云十分平静地道:“明日再查。”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殷长欢慢慢低下头。
      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岳清川不知道。
      苏摇光不知道。
      晏知微却知道。
      她端着茶,看了谢停云一会儿,忽然笑道:“也对。”
      殷长欢立刻警觉。
      果然,晏知微下一句便是:“新婚燕尔,总不好夜夜都陪卷宗。”
      “晏知微。”
      “嗯?”
      “你闭嘴。”
      “好。”
      晏知微答应得很痛快。
      可等谢停云收剑准备离开时,她还是悠悠补了一句:
      “停云。”
      谢停云回头。
      晏知微笑得格外温柔。
      “贺礼记得仔细研读。”
      谢停云认真点头。“好。”
      殷长欢:“……”
      她一把抓住谢停云的手腕。“走了。”
      谢停云被她拉出去。
      身后立刻传来苏摇光没憋住的笑声。
      殷长欢走得更快。
      一直出了院门,她才松手。
      临川夜里的风迎面吹来,街上灯火已经亮起。
      谢停云跟在她身旁。
      走了一会儿,忽然问:“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走这么快?”
      “怕你再和晏知微聊下去,今晚真准备再把那册书从头到尾背下来。”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脚步慢慢停了。
      她转头。“你不会真想吧?”
      谢停云耳朵红了。
      没说话。
      殷长欢盯着她。
      谢停云最后还是诚实地点了一下头。
      “想看。”
      殷长欢:“……”
      谢停云又补了一句:“之前只看了一部分。”
      “你还记得看到那儿了?不对!你竟然还随身带过来了?”
      “记得,也顺手带来了”
      “谢停云!”
      谢停云被她叫得不说话了。
      可看着殷长欢时,眼睛明显是亮的。
      白日里那个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人已经一点一点退下去。
      殷长欢忽然明白了。
      这人白日是真的想查案。
      晚上也是真的想她。
      两件事在谢停云这里根本不冲突。
      她甚至分得异常清楚。
      白日属于卷宗、证据和责任。
      等回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个人满心满眼就又只剩她了。
      殷长欢忽然有些想笑。“谢师姐。”
      “嗯?”
      “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谢停云几乎没有思考。“很喜欢。”
      “多喜欢?”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是真的在想怎么形容。
      最后她说:“不知道。”
      殷长欢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
      “嗯。”谢停云看着她,又说出了和之前的回答同样的话“以前觉得,能看见你就很好。”
      “后来想见你。”
      “再后来想抱。”
      “现在……”
      她停住。
      殷长欢已经知道后面大概不会是什么特别清心寡欲的话了。
      可她偏偏想听。
      “现在什么?”
      谢停云耳尖红得厉害。
      却还是没有躲开。
      “现在总觉得不够。”
      殷长欢心跳忽然乱了。
      谢停云低声道:“抱了还想再抱一会儿。亲了以后,也还想亲。”
      “你在旁边的时候想离你近一点。”
      “晚上醒了,也想先看看你还在不在。”
      她说到这里,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是不是太黏着你了?”
      殷长欢原本还想逗她。
      忽然就不想了。
      她伸手牵住谢停云。“是。”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顿。
      殷长欢却已经笑起来。“不过我准了。”
      谢停云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殷长欢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以前没黏够的,现在都补上。”
      “想抱就抱。”
      “想亲……”她顿了一下。“回去再说。”
      谢停云眼睛明显弯了。“好。”
      两个人继续往住处走。
      走出一段,谢停云忽然问:“那册书呢?”
      殷长欢差点被自己绊一下。
      “谢停云。”
      “嗯?”
      “你今天是不是非看不可?”
      谢停云想了想。“也可以先不看。”
      “然后呢?”
      谢停云侧头看她。
      灯火落在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偏偏亮得让殷长欢觉得危险。“可以先陪你。”
      殷长欢:“……”
      她终于确定。
      这个人真的学坏了。
      而且已经救不回来了。
      偏偏还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殷长欢耳根发热,索性拉着她往前走:“回去。”
      谢停云跟上。“嗯。”
      “还有,今晚不准再提晏知微。”
      “好。”
      “也不准把她说的话当圣旨。”
      “不是圣旨。”
      “那是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参考。”
      殷长欢停住。
      谢停云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片刻。
      殷长欢忽然笑了。“行。”
      她勾住谢停云的手指。“那就参考。”
      剩下的话被夜风吹散。
      回到住处以后,桌上的卷宗果然没有再被打开。
      至于那册来自合欢宗的新婚贺礼后来有没有被重新翻出来。
      只有临川这一夜的灯火知道。
      夜里的风知道。
      她们自己知道就够了。
      而另一边,临时议事处的灯却一直亮到很晚。
      岳清川独自坐在成堆的旧档之间,将那个已经找不到正文的编号重新誊写了一遍。
      她看了很久。随后从旁边抽出另一册更早的经手名录。
      一页。两页。第三页。
      她的手忽然停住。
      在那个失踪编号登记的同一时期,确实有一个负责誊录北二旧档的低阶文吏。
      名字很普通。职位也很低。
      低到此前所有权限筛查,都不会注意到他。
      岳清川把名字圈了出来。
      随后去翻人员去向。
      离任。
      迁居。
      多年没有再回临川。
      最后一次登记地点:青渡镇。
      岳清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
      没有立刻叫人。
      她先重新核了一遍名字。
      又查了一遍年龄。
      再把当年所有与北二—丙七有关的日期逐一比对。
      直到确认至少在现存档案里没有明显矛盾,她才取出传讯符。
      灵光亮起。
      岳清川只写了一句话。
      找到一名当年的旧经手人。先不要惊动。
      传讯符燃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清川低头看向那个名字。
      他们查了这么久,面对的一直都是死人、残卷、缺失的记录和不会开口的阵法。
      如今终于有一个活着的人。
      可能亲眼见过那份已经消失的后续文书。
      而谁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还记得多少,又有没有别人,正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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