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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临川 天还没有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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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完全亮,殷长欢就醒了。
倒不是她自己想醒。
而是有人抱得实在太紧。
云霄峰的清晨仍有些凉,窗外雾气未散,偶尔有风穿过竹林,细细密密的叶声隔着窗传进来。屋里却暖得很,昨夜留下的一盏小灯已经燃尽,只剩窗纸后透进来的一层浅白晨光。
殷长欢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环在她腰间的手立刻跟着收紧。
殷长欢:“……”
她睁开眼。
谢停云还睡着。
至少看起来像睡着。
长发散在枕间,眉目安静,和平日里那个提剑站在人前的云霄峰大师姐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她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话。
殷长欢试着往外挪了一点。
谢停云也跟着挪了一点。
她再挪。
谢停云又跟着。
殷长欢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谢停云。”
没有回应。
“醒了没有?”
还是没有。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再装?”
谢停云终于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一点被拆穿的尴尬都没有,只低低应了一声:“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你第一次动的时候。”
殷长欢差点被气笑。
“那你还装睡?”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在被子里摸了摸仍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头看她:“还不松开?”
谢停云问:“要起了吗?”
“今日不是要回临川?”
“嗯。”
“那还不起?”
谢停云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脸往她颈边埋了一点。
“不太想。”
殷长欢愣住。
若是别人做这个动作,她大概只觉得黏糊。
可这是谢停云。
是从前连“想见你”三个字都要在心里压许久的人。
如今成亲不过几日,倒像是忽然发现有些事情真的可以做了,于是从前压了多少年,现在就一点一点全补回来。
抱要抱。
牵手要牵。
睡着了也要挨着。
醒来发现人还在怀里,就更不想放。
殷长欢心里软得厉害,嘴上却仍旧逗她:“昨日是谁说,今日一早便回临川?”
“我。”
“现在又赖着不起了?”
“再一会儿。”
殷长欢忍笑:“多久?”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一刻钟。”
“你还给自己定时辰?”
“嗯。”
“那一刻钟以后呢?”
“起。”
殷长欢故意问:“真的吗?”
谢停云看着她,最后还是诚实道:“应该。”
殷长欢彻底笑出了声。
“谢停云,你完了。”
“什么?”
“你以前那个清心寡欲、不近人情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谢停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又把殷长欢往怀里抱近了一点。
殷长欢笑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又不动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这几日尤其熟悉。
殷长欢慢慢眯起眼:“谢师姐。”
“嗯?”
“你在看哪里?”
谢停云没有回答。
视线却很诚实。
殷长欢忽然想起昨夜某人也是这么看着她,最后所谓的“再抱一会儿”究竟变成了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谢停云额头,把人推远了一点。
“想都别想。”
谢停云耳尖微红:“我没说。”
“你是没说。”
殷长欢看着她,“可你眼睛都快说完了。”
谢停云:“……”
殷长欢坐起来,随手把散下来的长发拢到身后:“起床。今日还有正事。”
谢停云也坐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晚上呢?”
殷长欢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头。
“什么晚上?”
谢停云神情依旧端正。
耳朵却已经红了。
“回临川以后。”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个人如今不仅学会表达需要了,甚至已经开始学会提前问了。
“谢停云。”
“嗯。”
“你白日里最好还是那个云霄峰大师姐。”
谢停云没听懂:“为什么?”
“给你自己留点名声。”
谢停云想了想:“他们不会知道。”
殷长欢:“……”
有道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索性不理她,起身去拿衣服。
身后安静片刻,又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长欢。”
“又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
殷长欢闭了闭眼。
这个人是真的学会了。
而且一旦学会,便异常认真。
她回头,看见谢停云还坐在那里等她。
殷长欢忽然笑了。
“看你今晚表现。”
谢停云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殷长欢立刻补充道:“我是说查案的表现。”
“嗯。”谢停云答得很快。
至于到底听进去的是哪一部分,殷长欢已经不想问了。
离开云霄峰之前,两人先去向师尊辞行。
师尊显然早就猜到她们不会在山上留太久,只问了一句:“临川那边有新消息了吗?”
谢停云点头:“清川昨日已经传过一次讯。旧档又找到了些东西。”
师尊并不意外。
岳清川在大典结束后便先一步返回临川。
她原本就是这桩案子的主查人之一,执法堂那边还有大量旧档、经手人和权限记录等着她重新核对。能抽出时间赶回来参加婚礼,已经算是把能挪开的事情全挪开了。
礼一成,她自然不会继续留在云霄峰陪着两位新人慢慢过日子。
师尊看向谢停云:“那便去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殷长欢。
“长欢。”
“师尊?”
这个称呼出口,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从前殷长欢跟着谢停云叫一声前辈,自然没什么问题。如今结成道侣,再这么叫反倒显得生分。
师尊眼底有了一点笑意。
“路上看着她些。”
殷长欢也笑了:“您说查案?”
“还有吃饭。”
“……”
谢停云沉默。
师尊继续道:“她忙起来忘时辰,不是什么新鲜事。”
殷长欢转头看谢停云:“还有这回事?”
谢停云低声道:“偶尔。”
“偶尔?”
师尊端起茶:“你自己问她。”
谢停云不说话了。
殷长欢已经把这件事记下。
“知道了。”
两人告辞走出主殿时,殷长欢还在看谢停云。
谢停云终于问:“怎么了?”
“没什么。”
殷长欢慢悠悠道,“就是忽然觉得,你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大概还能问你师尊问很多年。”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可以问我。”
殷长欢脚步微顿。
谢停云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很普通的一句话。
殷长欢却听懂了。
以前那些事情,她习惯从旁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
谢停云喜欢了她多久。
为什么留那间屋子。
为什么保存那些旧东西。
为什么总记得她喜欢什么。
可现在不必了。
她们已经是道侣。
谢停云也已经开始学着自己说。
殷长欢伸手牵住她。“行。”
“以后慢慢问。”
两人抵达临川时,已经临近午时。
这里与云霄峰完全是两个世界。
山上昨日留下的红绸还没撤尽,空气里都是新婚以后安静而温柔的余韵;临川却仍旧是那个临川,街巷里人来人往,临时议事处外甚至还堆着两箱刚从旧库房调出来的档册。
殷长欢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岳清川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两边差点撞上。
岳清川停住。
殷长欢也停住。
两人对视。
岳清川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停云。
“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嗯。”
岳清川直接把最上面两册卷宗抽出来递给她:“正好。省得我再往云霄峰送了。”
谢停云接过:“查到什么了?”
岳清川看了她一眼。
“师姐。”
“嗯?”
“你刚回来。”
“所以呢?”
岳清川沉默片刻。
殷长欢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岳清川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本来准备先问一句,你们新婚这几日过得如何。”
谢停云道:“很好。”
“然后呢?”
“然后可以说案子了。”
岳清川:“……”
殷长欢终于笑出了声。
“我早说了,她白日里还是这个德性。”
岳清川敏锐地抓住一个词。
“白日里?”
谢停云耳根瞬间红了一点。
殷长欢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查到什么了?”
岳清川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师姐。
最终非常明智地没有追问。
“进去说。”
几人进了议事处。
苏摇光已经到了。
她并没有与谢停云她们一起来,可能因着二人赖了一会儿床的缘故,她甚至比谢停云二人还早到半个时辰。此刻正坐在桌边,把岳清川找出来的旧阵图一张一张重新编号。
晏知微也在。
方鹤声则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面前摆着几份旧诊籍。
苏摇光听见脚步声,抬头便道:“大师姐,殷少主,你们总算……”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笑了。
殷长欢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苏摇光低下头继续整理阵图,“就是觉得你们气色都挺好。”
殷长欢:“……”
谢停云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点了一下头。“嗯。”
苏摇光肩膀开始抖。
殷长欢正准备让她闭嘴,旁边的晏知微已经慢悠悠开口:“看来新婚贺礼没有白送。”
殷长欢猛地转头。
“晏知微!”
“我在。”
“你今天最好别提那本书。”
“为什么?”
晏知微神情无辜,“既然已经送给你们,自然就是你们的东西。我又不会要回来。”
“……”
“只是提醒二位。”她端起茶,笑意温柔得挑不出一点问题。“有空仔细研读,好好学习。”
苏摇光彻底低下头。
殷长欢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她刚准备开口,身边却传来谢停云极认真的一声:“好。”
殷长欢:“……”
岳清川:“……”
方鹤声默默把手里的诊籍抬高了一点。
晏知微眼里的笑意更深:“还是停云好学。”
殷长欢缓缓转头:“谢停云。”
谢停云看她:“怎么了?”
“你还答应?”
“她说得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谢停云似乎真的准备解释。
殷长欢立即抬手:“停。”
不能让她说。
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很可能真把那册东西当剑谱研究。
苏摇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岳清川则已经走到桌边,把一摞卷宗重重放下。
“笑够了就查案。”
苏摇光立即坐直。
“岳师姐,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可是婚宴没吃完就回临川了,不是为了今日听你们讨论新婚贺礼。”
苏摇光想了想。“有道理。”
晏知微也终于收了玩笑。
谢停云走到桌边。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一瞬间,方才还松散的气氛便慢慢收了起来。
岳清川把最上面一份旧档摊开。
“先说这两日查到的东西。”
这才是她提前赶回临川真正的原因。
“我重新核了北二—丙七现存的所有目录。”
谢停云低头看去。“不是正文?”
“先查目录。”岳清川指向其中一处已经褪色的编号。“因为正文缺得太多,我想先确认究竟是当年根本没有形成文书,还是后来丢了。”
殷长欢也走近。
那是一册旧档目录。
字迹已经很淡,但仍能辨认。
北二—丙七临时转处。
开启。
复核。
封存。
然后,在所有人此前认定应该断掉的位置后面还有一行。
苏摇光第一个凑近:“这是什么?”
岳清川道:“后续处置。”
屋里一下安静。
谢停云抬眼:“有编号?”
“有。”
岳清川点头。
“而且不是后来补记。纸张、墨色和前后条目基本一致,我让人初步看过,至少从现有证据不能认为它是近期伪造。”
殷长欢皱眉:“那正文呢?”
“不见了。”
“整个编号对应的文书都没了?”
“对。”
岳清川又拿出另一册旧目录。
“更麻烦的是,这个编号曾经被引用过一次。”
谢停云立即接过。
那是一份晚了数月的年度清点册。
其中一行极不起眼的位置,写着:北二—丙七,依前处置文书结案。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个如今找不到正文的编号。
殷长欢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所以它曾经存在。”
岳清川没有把话说死:“至少从现有文书关系看,当时的人认为它存在。”
谢停云点头。
这才是正确说法。
“编号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临时转处后的两日内。”
“谁有权登记?”
“普通文吏可以誊录,但原始处置必须有执契和旁核流程。”
“经手人呢?”
“正在查。”岳清川说着,又拿出一张名单。“当年的低阶文吏大部分已经离开临川。能确认身份的还有七个,活着的五个,目前找到三个。”
“有记得这份文书的吗?”
“暂时没有。”
谢停云没有继续问。
她把两份目录并排放在桌上。
失踪正文。
后续编号。
数月后的再次引用。
这意味着北二—丙七最后那一截并非天然空白。
至少曾经有人认为,它已经被处理完了。
殷长欢忽然问:“那许观衡和魏崇呢?”
岳清川抬眼。“都查了。”
她把另一份权限表推出来。
“许观衡当时具备调阅权限,也能接触外围流程。魏崇在那段时间有过一次临时轮值调整。”
苏摇光问:“能进丙七?”
“单独不能。”岳清川回答得很快。“而且我要再强调一次。”
她抬头看向众人。“有权限,不等于使用过权限。”
“名字出现在轮值表里,也不等于参与了这件事。”
殷长欢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已经听岳清川说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疑不等于有罪。
从开始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才刚被卷进这桩案子。
岳清川却永远只有一句:事情查清以前,谁都不能仅凭身份被排除,也不能仅凭身份被定罪。
后来她才发现,这个原则岳清川并不是只拿来对她。
对许观衡如此。
对魏崇如此。
甚至对所有他们怀疑过的人都是如此。
殷长欢看着那张权限表,忽然道:“其实你当初没直接把我当凶手,已经算客气了。”
岳清川抬头:“你本来就没有直接作案证据。”
“可我拿着死者的契纸。”
“所以让你留下配合调查。”
“你那叫让?”
岳清川神情不变:“你最后不是留下了吗?”
“那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人为什么非把东西塞给我。”
岳清川点头:“所以你现在还在这里。”
殷长欢一怔。
还真是。
最开始,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想洗清自己的嫌疑。
而是想知道死者为什么选中她。
再后来,事情越查越深。
陆慈。
周成安。
辛四一。
另封。
旁核。
北二—丙七。
到如今,即便岳清川忽然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她大概也不会真的离开。
因为她已经想知道,这条线最后究竟通向哪里。
谢停云忽然看向她。
殷长欢察觉:“怎么了?”
“没什么。”
“那看我干什么?”
谢停云低声道:“幸好你留下了。”
殷长欢心口轻轻一动。
岳清川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册卷宗推到两人中间。
“二位。”
“查案。”
殷长欢:“……”
苏摇光噗地笑出来。
“岳师姐,你现在特别像故意拆散道侣的人。”
“我没有兴趣。”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挑这个时候?”
岳清川看她:“因为每次都是你们在查案的时候说这些。”
苏摇光想了想。
竟然无法反驳。
晏知微在旁边笑得肩头微动。
谢停云已经重新低头看卷宗。
只是桌下的手,很自然地碰到了殷长欢的手指。
然后轻轻勾住。
岳清川没看见。
苏摇光也没看见。
殷长欢却低头看了一眼。
谢停云神色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殷长欢忍着笑,也没拆穿。
行。
白日里查案。
手还是要牵。
谢大师姐如今确实很会给自己争取东西。
苏摇光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我重新核了北二—丙七的阵纹记录。”
她把三份图铺开。
“现在还不能证明有人二次开启,但有一处东西很奇怪。”
岳清川问:“哪里?”
苏摇光指向外围一道极细的阵线。
“按原始值守记录,丙七完成封闭以后,这里出现过一次很短的灵流波动。”
“正常吗?”
“可以说成是正常。”苏摇光没有夸大。“阵法闭合以后偶尔会有余波,所以以前没人把它当问题。”
谢停云问:“为什么现在觉得奇怪?”
“因为时间。”苏摇光抽出岳清川刚刚找到的后续文书编号。“这个编号登记的时间,和那次灵流波动太接近了。”
众人神色都变了些。
苏摇光立即补充:“只是接近。我现在不能证明两件事有关。”
岳清川点头:“继续算。”
“嗯。”
“能不能判断那次波动有没有人为操作特征?”
“我要原始阵芯参数。”
“现存卷宗没有。”
“那就找前后年份。”
谢停云忽然道:“还可以找维修记录。”
苏摇光抬头。“如果当年阵芯参数改过,维护时应该留下痕迹。”
“对。”苏摇光立刻开始翻目录。
岳清川也转身去找对应档册。
殷长欢站在桌边,看着她们忙了一会儿,视线却渐渐落到另一份不起眼的东西上。
物资清单。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个以前查过吗?”
岳清川回头:“哪一份?”
“北二旧库的物资损耗。”
岳清川想了一下:“查过账面,没有大额异常。”
“我不是问大额。”
殷长欢把清单铺平。
灵石。
固魂砂。
养脉药。
封存材料。
都是单看并不起眼的东西。
谢停云走到她身边:“发现了什么?”
“现在还没有。”殷长欢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项。“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过来。
“如果最开始,他们想拿的根本不是岁元呢?”
屋里慢慢安静。
岳清川问:“什么意思?”
“我从魔域的角度想。”殷长欢道:“真正能持续很多年的黑市生意,往往不是从最危险的东西开始。”
“最开始可能只是少几块灵石,少一份药,或者在损耗里多报一点。”
“没人发现,就继续。”
“继续没人发现,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晏知微若有所思:“直到有人发现,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对。”
殷长欢抬眼。
“岁元。”
方鹤声皱眉:“可岁元不是普通货物。”
“所以最初的人未必知道怎么用。”
殷长欢道:“也许他们只是在偷普通资源。后来某一次意外,发现另封里的东西可以被转走,甚至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变成黑市上有价值的东西。”
岳清川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推测。“有证据吗?”
“没有。”殷长欢很干脆。“所以现在只是一个方向。”
谢停云却已经明白她真正想查什么。“第一次。”
殷长欢看她。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找第一次越线。”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继续道:“如果犯罪是逐步升级的,真正的起点可能早于我们现在掌握的异常岁元记录。”
岳清川已经拿起笔。“那就往前推。”
“查物资缺损、处分、异常封存、临时转处和未遂事故。”
殷长欢补充:“还有黑市。”
岳清川看她。“这个你来查?”
“我查。”殷长欢点头。“但不能直接问岁元。太明显。”
她想了一会儿。“我会让人查临川附近早年有没有突然出现过来源不明的延寿类东西,或者短期稳固命基、神魂的黑市货。”
谢停云道:“人不要多。”
殷长欢看她:“怕走漏消息?”
“嗯。”
“放心。”她轻轻碰了一下谢停云的手背。“我有分寸。”
谢停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岳清川把这一条也记下。
几个人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把第一轮任务重新拆分清楚。
岳清川继续追失踪文书编号和当年的经手人。
苏摇光重算北二—丙七阵法,重点核对封闭后的那次灵流波动。
晏知微扩大正常岁元转处后的心念残痕样本。
方鹤声继续做合法救治者的身体对照。
殷长欢查早期黑市流向。
谢停云则把所有线索重新压回同一条时间线上,负责寻找它们真正开始交叉的那个节点。
事情终于有了一点向前推进的感觉。
却也只是“一点”。
没人知道那份消失的后续处置文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北二—丙七封闭后的那次波动究竟是不是人为。
但至少,他们开始确认那个本该存在的结尾,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曾经留下过编号,后来才消失。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岳清川还准备继续翻卷宗。
谢停云却把自己面前最后一份档册合上。
岳清川抬头。
苏摇光也抬头。
甚至殷长欢都看了过去。
谢停云问:“怎么了?”
岳清川道:“你不看了?”
“不看了。”
苏摇光惊讶:“大师姐,你不舒服吗?”
谢停云:“没有。”
“那你怎么……”
谢停云十分平静地道:“明日再查。”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殷长欢慢慢低下头。
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岳清川不知道。
苏摇光不知道。
晏知微却知道。
她端着茶,看了谢停云一会儿,忽然笑道:“也对。”
殷长欢立刻警觉。
果然,晏知微下一句便是:“新婚燕尔,总不好夜夜都陪卷宗。”
“晏知微。”
“嗯?”
“你闭嘴。”
“好。”
晏知微答应得很痛快。
可等谢停云收剑准备离开时,她还是悠悠补了一句:
“停云。”
谢停云回头。
晏知微笑得格外温柔。
“贺礼记得仔细研读。”
谢停云认真点头。“好。”
殷长欢:“……”
她一把抓住谢停云的手腕。“走了。”
谢停云被她拉出去。
身后立刻传来苏摇光没憋住的笑声。
殷长欢走得更快。
一直出了院门,她才松手。
临川夜里的风迎面吹来,街上灯火已经亮起。
谢停云跟在她身旁。
走了一会儿,忽然问:“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走这么快?”
“怕你再和晏知微聊下去,今晚真准备再把那册书从头到尾背下来。”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脚步慢慢停了。
她转头。“你不会真想吧?”
谢停云耳朵红了。
没说话。
殷长欢盯着她。
谢停云最后还是诚实地点了一下头。
“想看。”
殷长欢:“……”
谢停云又补了一句:“之前只看了一部分。”
“你还记得看到那儿了?不对!你竟然还随身带过来了?”
“记得,也顺手带来了”
“谢停云!”
谢停云被她叫得不说话了。
可看着殷长欢时,眼睛明显是亮的。
白日里那个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人已经一点一点退下去。
殷长欢忽然明白了。
这人白日是真的想查案。
晚上也是真的想她。
两件事在谢停云这里根本不冲突。
她甚至分得异常清楚。
白日属于卷宗、证据和责任。
等回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个人满心满眼就又只剩她了。
殷长欢忽然有些想笑。“谢师姐。”
“嗯?”
“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谢停云几乎没有思考。“很喜欢。”
“多喜欢?”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是真的在想怎么形容。
最后她说:“不知道。”
殷长欢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
“嗯。”谢停云看着她,又说出了和之前的回答同样的话“以前觉得,能看见你就很好。”
“后来想见你。”
“再后来想抱。”
“现在……”
她停住。
殷长欢已经知道后面大概不会是什么特别清心寡欲的话了。
可她偏偏想听。
“现在什么?”
谢停云耳尖红得厉害。
却还是没有躲开。
“现在总觉得不够。”
殷长欢心跳忽然乱了。
谢停云低声道:“抱了还想再抱一会儿。亲了以后,也还想亲。”
“你在旁边的时候想离你近一点。”
“晚上醒了,也想先看看你还在不在。”
她说到这里,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是不是太黏着你了?”
殷长欢原本还想逗她。
忽然就不想了。
她伸手牵住谢停云。“是。”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顿。
殷长欢却已经笑起来。“不过我准了。”
谢停云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殷长欢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以前没黏够的,现在都补上。”
“想抱就抱。”
“想亲……”她顿了一下。“回去再说。”
谢停云眼睛明显弯了。“好。”
两个人继续往住处走。
走出一段,谢停云忽然问:“那册书呢?”
殷长欢差点被自己绊一下。
“谢停云。”
“嗯?”
“你今天是不是非看不可?”
谢停云想了想。“也可以先不看。”
“然后呢?”
谢停云侧头看她。
灯火落在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偏偏亮得让殷长欢觉得危险。“可以先陪你。”
殷长欢:“……”
她终于确定。
这个人真的学坏了。
而且已经救不回来了。
偏偏还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殷长欢耳根发热,索性拉着她往前走:“回去。”
谢停云跟上。“嗯。”
“还有,今晚不准再提晏知微。”
“好。”
“也不准把她说的话当圣旨。”
“不是圣旨。”
“那是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参考。”
殷长欢停住。
谢停云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片刻。
殷长欢忽然笑了。“行。”
她勾住谢停云的手指。“那就参考。”
剩下的话被夜风吹散。
回到住处以后,桌上的卷宗果然没有再被打开。
至于那册来自合欢宗的新婚贺礼后来有没有被重新翻出来。
只有临川这一夜的灯火知道。
夜里的风知道。
她们自己知道就够了。
而另一边,临时议事处的灯却一直亮到很晚。
岳清川独自坐在成堆的旧档之间,将那个已经找不到正文的编号重新誊写了一遍。
她看了很久。随后从旁边抽出另一册更早的经手名录。
一页。两页。第三页。
她的手忽然停住。
在那个失踪编号登记的同一时期,确实有一个负责誊录北二旧档的低阶文吏。
名字很普通。职位也很低。
低到此前所有权限筛查,都不会注意到他。
岳清川把名字圈了出来。
随后去翻人员去向。
离任。
迁居。
多年没有再回临川。
最后一次登记地点:青渡镇。
岳清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
没有立刻叫人。
她先重新核了一遍名字。
又查了一遍年龄。
再把当年所有与北二—丙七有关的日期逐一比对。
直到确认至少在现存档案里没有明显矛盾,她才取出传讯符。
灵光亮起。
岳清川只写了一句话。
找到一名当年的旧经手人。先不要惊动。
传讯符燃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清川低头看向那个名字。
他们查了这么久,面对的一直都是死人、残卷、缺失的记录和不会开口的阵法。
如今终于有一个活着的人。
可能亲眼见过那份已经消失的后续文书。
而谁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还记得多少,又有没有别人,正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