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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两个家 是可以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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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离主殿并不远。
从长廊过去,只隔着一小片竹影和几级石阶。雨刚停不久,青石缝里还积着一点浅浅的水,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殷长欢以前来云霄峰时,都只是来了便走了。
所以今日她站到门前,反而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门还是那扇门,窗前那株树也没有变,连檐下挂着的小铜铃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可昨日之后,再重新看这间屋子,竟像连意义都跟着变了。
谢停云伸手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
不是临时为了大典收拾出来的干净,而是那种一直有人照看、从未荒废过的整洁。
殷长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谢停云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殷长欢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来,我之前还一直觉得,你们云霄峰待客挺周到。”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
殷长欢已经迈过门槛,慢悠悠补了一句:“现在看来,好像只对我周到。”
这句话显然没法反驳。
谢停云索性承认:“嗯。”
答得太干脆。
殷长欢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谢师姐,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装了?”
“以前也没有装。”
“不是装是什么?”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只是没有说。”
殷长欢失笑。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窗下那张矮几。之前她刚住进去,桌上已经提前摆好茶,甚至还有她喜欢的点心。那时她只当谢停云记性好,又或者云霄峰的人做事细致。
现在再回想,哪有那么多恰好。
她喜欢什么茶,什么糕点,什么时辰会饿,刀习惯放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谢停云大概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殷长欢忽然问:“这屋子,我没来的时候也一直有人收拾?”
谢停云点头:“嗯。”
“你让人收拾的?”
“有时让弟子来。”
“有时呢?”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我自己。”
殷长欢原本还带着点笑的眼神慢慢停住。
“多久了?”
谢停云显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没有含糊:“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清了。”
殷长欢挑眉:“你还有记不清的事情?”
谢停云被问得一顿。
片刻后,她低声道:“一开始没觉得要记。”
因为最初只是觉得,殷长欢或许有一天会来。
所以给她留一间屋子。
后来一年一年过去,这间屋子也就一直留下来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只是谢停云心里早就替她留了一个位置。
殷长欢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确实迟钝得有些过分。
这么明显的偏爱摆在面前,她竟然真的能当成“谢停云这人虽然冷,但待朋友还不错”。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我特别笨?”
谢停云几乎立刻摇头:“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你都这样了还看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她:“是我没说。”
殷长欢本来还有很多话。
听见这一句,忽然就都停了。
谢停云从来没有怪过她。
她喜欢得安静,所以也从没有要求殷长欢必须从那些细枝末节里猜出来。
殷长欢站了一会儿,忽然朝她伸手。
“过来。”
谢停云很听话地走近。
殷长欢抬手抱住她。
这一次什么玩笑都没说。
谢停云似乎怔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把人抱住。
“怎么了?”
“没怎么。”殷长欢靠在她肩前,声音有些闷,“就是忽然有点心疼你。”
谢停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现在不用。”
殷长欢抬头:“什么叫现在不用?”
“现在你知道了。”
谢停云看着她,神情很平静。
“而且你在。”
就这么简单。
殷长欢心里却像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她盯着谢停云看了半天,最后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犯规。”
谢停云不明白:“哪里?”
“哪里都犯规。”
殷长欢不准备解释,松开她以后便继续往屋里看。
其实这里大部分东西她都熟悉了。
那张榻,窗边矮几,靠墙的书架,甚至她忽然发现,上次她随口说的要是床再软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床铺的垫子都又加了一层。
殷长欢走到床铺面前,手指在塌上轻轻戳了戳。
“这个也是你换的?”
“嗯。”
“我就知道。”
她已经一点都不意外了。
接下来让她停下来的,是书架最下面一个并不起眼的木盒。
盒子不大,颜色也很旧,被安静放在最里面。若不是殷长欢恰好弯腰去看旁边几本旧册,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刚伸手,谢停云却忽然道:“长欢。”
殷长欢动作停住。
她回头。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可殷长欢还是从那一点极细微的迟疑里看出了什么。
她收回手:“不能看?”
谢停云沉默片刻。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看了眼那只盒子,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最后她只道:“里面是以前的一些东西。”
殷长欢顿时懂了。
她没有立刻去碰。
反而转过身,靠在书架旁看她:“我的?”
谢停云点头。
“都是什么?”
“很杂。”
“有多杂?”
谢停云不答。
殷长欢忍不住笑:“谢师姐,你这副样子怎么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
“那给我看看?”
谢停云又沉默了一会儿。
殷长欢本来只是随口问,可见她真有些犹豫,反而收了玩笑。
“你不想给我看,就不看。”
这句话倒让谢停云抬起眼。
殷长欢冲她弯了弯眼睛:“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就算我是你道侣,也不能什么都翻。”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
然后走过来,弯腰把那只旧木盒拿了出来。
“可以看。”
殷长欢微怔。
谢停云却没把整个盒子交给她,只自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很小的白玉扣。
边缘缺了一角。
颜色已经不算新了,却被保存得很好。
殷长欢盯着那枚玉扣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谢停云答:“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殷长欢好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收着一个坏掉的扣子?”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
“你弄坏的。”
殷长欢:“……”
她低头重新看那枚玉扣。
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我?”
“嗯。”
“什么时候?”
“有一年问剑。”
谢停云说得很平静。
“你最后一刀擦过我右袖,刀风削断了系扣。”
殷长欢愣住。
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隐约想起来一点。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得多。
她只记得那场问剑打得很痛快,自己最后只输了半招,下场以后高兴了好几日。
至于谢停云袖口到底掉过什么东西
她完全没有印象。
殷长欢抬头:“就因为是我弄坏的,你就一直留着?”
谢停云点头。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那天你很高兴。”
殷长欢怔住。
谢停云继续道:“你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三次。”
“……”
“第三次还笑了。”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殷长欢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
可谢停云记得。
甚至连她回头几次都记得。
殷长欢低下头,看着那枚缺了一角的小小玉扣。
忽然觉得它比任何贵重东西都沉。
她没有问盒子里还有什么。
因为到了这里已经够了。
一个就够了。
再往下,她大概真的会忍不住难受。
她把那枚玉扣重新放回谢停云掌心。
“收好。”
谢停云似乎有些意外:“不看其他的了?”
“不看了。”
“为什么?”
殷长欢看她:“以后慢慢看。”
谢停云一怔。
殷长欢伸手帮她把盒子盖上。
“你一个人攒了这么多年,我总不能一天全翻完。”
她把木盒重新推回书架里,想了想,又改口:“不对。”
“什么?”
“以后这些旧东西,你愿意给我看就给,不愿意也可以继续放着。”
殷长欢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自己。
“但新的别藏了。”
谢停云没听懂:“新的?”
“以后我给你的东西。”
“还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做过的事。”
殷长欢看着她,眼睛里一点一点有了笑。
“都不用偷偷塞进盒子了。”
谢停云静静望着她。
殷长欢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心口。
“这里也不用藏。”
谢停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殷长欢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那个盒子还是留着吧。”
“嗯?”
“挺好的。”
“哪里好?”
“好提醒我。”殷长欢慢悠悠道,“以前有人喜欢我喜欢得很惨,我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谢停云立刻纠正:“没有很惨。”
“没有?”
“嗯。”
“那你一个人收我弄坏的玉扣?”
“我愿意。”
“给我留十几年屋子?”
“也是我愿意。”
“每次我来都提前准备东西?”
“嗯。”
殷长欢越问越觉得心里发软。
最后没忍住:“谢停云。”
“嗯?”
“你怎么这么好养活?”
谢停云明显没明白这句话和前面有什么关系。
殷长欢却已经笑着去牵她的手。
“算了。”
“什么?”
“夸你呢。”
谢停云还是不太信。
但被她牵着,也就没再问。
两个人从侧殿出来时,山间雾气已经彻底散了。
阳光落在长廊上,照着尚未撤下的红绸,颜色比昨日淡,却比昨日更安静。
殷长欢忽然停下。
“谢师姐。”
“嗯?”
“这间屋子以后怎么办?”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留着。”
“还给我住?”
“你想住也可以。”
殷长欢挑眉:“那我不想住呢?”
谢停云沉默一会儿:“也留着。”
“为什么?”
这次谢停云想了很久。
“因为是你的。”
殷长欢怔了一下。
谢停云补充:“以前就是。”
不是“以前给你住”。
而是“以前就是你的”。
殷长欢心里又酸又软,偏偏嘴上还是不肯服输:“那你这云霄峰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的?”
谢停云很认真地扫了一眼四周。
“很多。”
“比如?”
“侧殿,刀架,茶具,还有主殿里……”
“停。”
殷长欢立刻打断。
再让她列下去,自己今天大概什么都不用做了。
谢停云果然停下。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魔域也得给你留东西。”
谢停云微怔。
“什么?”
“住的地方。”
“有。”
殷长欢想起以前谢停云去魔域时住的那间客殿,立即摇头:“那不算。”
“为什么?”
“你以前是客。”
谢停云停住脚步。
殷长欢转过身面对她。
“以后回魔域,你不住客殿。”
“那住哪里?”
殷长欢说得理所当然:“住我那里。”
谢停云耳根很轻地红了一点。
殷长欢立刻发现:“你脸红什么?”
“没有。”
“明明就有。”
“只是有一点热。”
殷长欢抬头看了眼她,差点笑出声。
“谢师姐,你找借口的时候越来越不像样了。”
谢停云索性不说话。
殷长欢却觉得很有意思,故意往前凑近一点:“我说住我那里,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看着我说。”
谢停云终于看向她。
殷长欢盯了两息,自己反倒先想到昨夜,耳根跟着热起来。
于是她迅速退开半步。
“算了。”
谢停云眼底有了笑:“长欢。”
“闭嘴。”
“我还没说。”
“那也闭嘴。”
谢停云真的不说了。
只是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一点。
两个人沿着长廊继续往前。
走到主殿前时,殷长欢忽然道:“以前我总觉得,魔域是我的地方,云霄峰是你的地方。”
谢停云侧头看她。
“现在呢?”
“现在还是。”
谢停云一怔。
殷长欢却笑了:“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你的和我的。”
“现在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去你的地方,你也可以来我的地方。”
“我不用为了你留在云霄峰,你也不用为了我住进魔域。”
“可我什么时候回来,都知道这里有我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去魔域,也一样。”
谢停云安静听着。
殷长欢看着她:“这才叫两个家。”
谢停云眼神一点一点柔下来。
“嗯。”
“不是谁跟着谁。”
“嗯。”
“也不是成了道侣,就得把自己原来的路丢了。”
“嗯。”
殷长欢眯起眼:“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谢停云想了想。
“我喜欢。”
殷长欢愣了一瞬。
“喜欢什么?”
“两个家。”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也喜欢你刚才说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都喜欢。”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
最后只能笑着靠过去,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
“行。”
“喜欢就行。”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再往远处看,昨日大典留下的痕迹还随处可见。
但殷长欢知道,那场大典真正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以后不会每天都有红灯、宾客、礼服和钟声。
真正属于她们的日子,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牵着手说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
商量以后住哪里。
想去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
她竟然很喜欢。
喜欢得比昨日站在万众之前接受所有祝福时,还更踏实一点。
过了一会儿,殷长欢忽然想起了正事。
“临川那边,还是得回去。”
谢停云点头:“嗯。”
“什么时候?”
“明日。”
殷长欢看她:“我还以为你会说今日。”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师尊不让我进书房。”
殷长欢噗地笑出来。
“所以谢大师姐决定听话一天?”
“嗯。”
“真难得。”
谢停云看她:“你不是也让我休息?”
殷长欢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谢停云又道:“明日回去以后,先看岳清川送来的两份旧档。苏摇光需要重新核北二—丙七的阵纹记录,晏知微那边也还有一份残痕比对没有完成。”
殷长欢:“……”
她缓缓转头。
谢停云停下:“怎么了?”
“不是说今天不查案?”
“没有查。”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谢停云认真道:“只是记得。”
殷长欢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师尊那张“不许进书房”的纸还是写得太客气了。
应该再加一句:今日也不许在脑子里查。
她正准备训人,谢停云忽然捏了捏她的手。
“今日不想了。”
殷长欢狐疑:“真的?”
“真的。”
“那现在做什么?”
谢停云看向她。
“陪你。”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殷长欢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又一次被堵了回去。
半晌,她才道:“谢停云。”
“嗯?”
“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我越来越纵着你。”
谢停云想了一下:“可以。”
殷长欢:“……”
她终于忍不住笑。
“你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了。”
谢停云也笑了。
春风穿过长廊。
两人的衣袖被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远处云海缓慢散开,露出天衍宗层叠的山峰。
殷长欢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今天什么都不用查。
什么真相也不用追。
她们还有一整日,可以慢慢走遍云霄峰。
而到了明天
她们会重新回到临川。
去面对那些仍旧没有答案的卷宗、失踪的记录、异常的岁元残痕,以及那个尚未真正露出轮廓的人。
只是这一次,和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们并肩,是因为案子。
如今的我案子仍在。
路也仍旧要各自走。
可无论最后查到哪里,无论分别走向云霄峰还是魔域,她们都已经知道
总有一个地方,会有人替自己留着灯。
而那不是归宿的束缚。
是可以回来,也可以再次出发的地方。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