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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道侣 家 ...

  •   云霄峰昨日大典留下的红绸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撤下。
      清晨山间雾气未散,风从层层云海间穿过,檐角悬着的红绦便被吹得轻轻扬起。山道两旁新生的枝叶沾着晨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亮鸟鸣。与昨日整整一日的钟声、宾客笑语相比,整座云霄峰忽然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昨夜燃了一夜的宫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还挂在回廊下。晨光照过来,连灯罩上的红都淡了几分。
      起床后二人温存了一会儿。再后来谢停云不得不依依不舍的出门为殷长欢准备早膳。
      等后面殷长欢推门出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谢停云。
      她站在廊下,已经换回平日惯穿的白衣。昨日那身深红婚服不见了,长发也重新束起,只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腰间仍佩着昨日正式交换的同佩玉。
      温润白玉垂在雪白衣摆旁,玉面上那一道小小的焰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发间那根旧红绳,也仍旧系着。
      殷长欢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昨日还是一身红衣站在礼台上,让她远远看见便险些忘了迈步的人,今日换回白衣,又成了所有人最熟悉的那个谢停云。
      清冷,端正。连站姿都规规矩矩。
      若不是殷长欢亲眼见过她昨夜喝醉以后是什么模样,大概真会相信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如此沉静自持。
      谢停云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殷长欢慢悠悠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一遍,忍着笑道:“只是觉得谢大师姐恢复得挺快。”
      谢停云明显没有听懂:“恢复什么?”
      殷长欢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昨日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我不肯松手?”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继续道:“又是谁问我,为什么有人在就不能亲?”
      谢停云耳根开始红了。
      “还有……”
      “长欢。”
      “嗯?”
      谢停云避开她的目光:“别说了。”
      殷长欢一下乐了。
      她原本只是想逗她两句,没想到这个人昨夜醉成那样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如今酒彻底醒了,反而一句都经不起提。
      于是越发不肯放过她。
      “怎么不能说?昨日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逼你。”
      谢停云不答。
      殷长欢绕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去看她眼睛:“谢师姐?”
      “嗯。”
      “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那看着我。”
      谢停云:“……”
      殷长欢唇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你看,还说没有。”
      谢停云终于重新看向她。大概知道躲不过去,索性很认真地承认:“是有一点。”
      这回轮到殷长欢怔了一下。
      谢停云继续道:“昨日喝醉以后,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殷长欢问:“后悔了?”
      “没有。”回答得极快。
      殷长欢眼里的笑意慢慢柔下来:“那你害羞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因为都记得。”
      “……”
      “记得很清楚。”
      殷长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好像并不是只有谢停云一个人值得取笑。尤其是昨夜回房以后……
      她立即把那些刚冒出来的画面按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转身:“行了,该走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长欢。”
      殷长欢头也没回:“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殷长欢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刻,她回过头瞪她:“谢停云。”
      “嗯。”
      “昨日到底是谁喝醉了?”
      “我。”
      “那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多?”
      谢停云认真想了一下,竟然答:“你教的。”
      殷长欢:“……”
      很好。
      真的学坏了。
      而且还是她自己教出来的。
      她刚准备再说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殷长欢回头。
      苏摇光正站在廊道另一头,怀里还抱着两卷阵图,神情十分无辜。只是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
      殷长欢眯起眼:“你站多久了?”
      “刚来。”
      “真的?”
      “当然。”苏摇光回答得十分坦然,随后又补了一句:“至少‘你耳朵红了’之前我还没来。”
      殷长欢:“……”
      这有什么区别?
      谢停云倒没什么反应,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阵图:“昨日不是让你休息?”
      “休息过了。”苏摇光走近一些,把阵图往怀里一抱:“而且岳清川一早就托人把临川那边新送来的东西送上来了,我只是先看了两眼。”
      谢停云眉心微微一动。
      殷长欢看见她这个反应,立刻伸手挡在她眼前:“今天不准。”
      谢停云一怔:“什么?”
      “查案。”
      “我只是……”
      “想看两眼?”
      “嗯。”
      “然后两眼变十眼,十眼变半个上午?”
      谢停云沉默。
      苏摇光站在旁边,十分识趣地没有替自己大师姐说话。
      殷长欢看向她:“东西急吗?”
      苏摇光想了想:“不急。只是补送了两份旧档,没有出现需要立刻处理的新情况。”
      “那就下午再看。”
      苏摇光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谢停云看她。
      苏摇光立即把阵图往身后一藏:“大师姐,别看我。今日我站殷少主这边。”
      殷长欢满意了。
      谢停云却问:“为什么?”
      苏摇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因为你们昨日才结道侣。”
      “所以?”
      “所以你今日若一睁眼就去看卷宗,我怕殷少主难过。”
      殷长欢立刻道:“这倒不至于。”
      谢停云看她。
      她顿了一下,故意补充:“最多把人赶去书房。”
      谢停云:“……”
      苏摇光终于笑出声。
      就在这时,另一侧石阶上传来轻缓脚步声。
      晏知微拾级而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紫衣裙,外罩薄纱,腰间垂着合欢宗的玉牌。晨风一吹,衣袖便轻轻拂动,整个人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她远远便看见三人,笑道:“一早便这么热闹?”
      “小光光,你手里怎么还抱着阵图?”
      苏摇光把东西藏得更严实了一点:“不是我要看的。”
      晏知微目光转向谢停云。
      谢停云没解释。
      晏知微立刻懂了:“原来如此。”
      殷长欢忽然产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晏知微便十分自然地看向她:“昨夜睡得可好?”
      殷长欢:“……”
      苏摇光一下把脸转开。
      肩膀却可疑地抖了一下。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很好。”
      “那便好。”晏知微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只是普通问候。走出两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我送的新婚贺礼,可还合用?”
      殷长欢:“……”
      谢停云:“……”
      苏摇光立刻竖起耳朵。
      殷长欢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当场把晏知微从云霄峰扔下去。
      偏偏谢停云想了想,居然极认真地回答:“尚未看完。”
      整个回廊安静了。
      苏摇光猛地低下头。
      晏知微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浮起来。
      殷长欢缓缓转头。
      “谢、停、云。”
      谢停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怎么了?”
      “你还想看完?”
      谢停云:“……”
      晏知微十分体贴地替她解围:“没关系,慢慢来。那册子本来就不是一夜能看完的。”
      “晏知微!”
      “我在。”晏知微神情无辜。
      殷长欢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现在终于知道苏摇光为什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苏摇光立刻抬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近朱者赤,近晏知微者……”
      “长欢。”谢停云忽然叫她。
      殷长欢回头:“干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认真提醒:“师尊还在等。”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不是。”
      “最好不是。”
      谢停云点头。
      殷长欢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又听身后晏知微轻声问谢停云:“第三页看了吗?”
      谢停云竟然真的准备回答。
      殷长欢猛地回头:“谁再提那本书,我今日就让谁从云霄峰飞下去。”
      苏摇光彻底笑弯了腰。
      晏知微终于见好就收。“好,不提了。”
      她说着,唇边却还带着笑。
      谢停云看了看殷长欢已经泛红的耳尖,到底没有继续回答。
      只是很轻地弯了弯唇。
      殷长欢恰好看见。“你还笑?”
      谢停云立刻把笑意收回去。
      “没有。”
      “嘴角。”
      谢停云努力压平。
      苏摇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概只有殷长欢能让谢停云做这种事情。
      一行人穿过问剑坪,再往上,便到了云霄峰主殿。
      昨日大典之后,不少外宗宾客已经连夜离开,剩下的大多也准备今日启程。主殿比昨日安静许多,只在门前还留着几盏尚未撤下的红灯。
      谢停云的师尊坐在殿中。
      魔君也在。
      两人昨日隔着满殿宾客还能坐在一处说上几句话,今日大典结束,再见时倒少了那层礼数。
      魔君一身深色长袍,神情仍旧一贯肃整。她身边放着已经收好的行囊,显然不打算在天衍宗久留。
      谢停云师尊看见几人进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视线从她发间的红绳落到腰间白玉,最后停在她脸上。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明显有一点笑意。
      谢停云行礼:“师尊。”
      殷长欢也随着她行了一礼。
      魔君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昨夜睡得如何?”
      殷长欢脚步差点一顿。
      为什么今日所有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她面不改色:“很好。”
      魔君点头:“那便好。”
      看起来真的什么都没多想。
      反倒是苏摇光在后面差点又笑。
      殷长欢迅速回头。
      苏摇光立刻抬头看屋顶。
      谢停云师尊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招了招手:“停云,过来。”
      谢停云走过去。
      师尊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
      明明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在她面前,却仍旧像当年刚上云霄峰不久的那个孩子。
      “昨日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师尊替她整理好衣襟,才慢慢道,“如今礼也成了,道侣也结了,可有些事情,还是要记得。”
      谢停云安静听着。
      “你修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剑不是握得越紧越好。”
      谢停云轻声道:“弟子明白。”
      师尊看她:“真的明白?”
      “嗯。”
      “那我再问一句。”师尊道,“若有一日,长欢要走一条与你不同的路,你怎么办?”
      殷长欢本来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也抬起眼。
      谢停云几乎没有犹豫。
      “若那是她自己选的,我不会拦。”
      师尊继续问:“舍得?”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舍不得。”
      师尊眼里终于有了笑意:“这还像句人话。”
      殷长欢没忍住,弯了弯唇。
      谢停云却很认真地继续道:“舍不得和拦住她,是两回事。”
      殿里安静片刻。
      魔君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才抬眼看了谢停云一眼。
      那一眼很深。
      “这句话记住。”她道。
      谢停云望向她:“晚辈牢记。”
      魔君没有立即接话。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看向殷长欢:“你也是。”
      殷长欢愣了愣:“我?”
      “别仗着人家让着你,就什么事都自己做主。”
      殷长欢不可置信:“母君,我什么时候……”
      “小时候翻魔宫后墙,是不是你自己做主?”
      “那时候我才多大?”
      “偷偷去北岭比刀,是不是你自己做主?”
      “……”
      “还有十七岁那年……”
      “母君。”
      殷长欢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苏摇光低下头。
      晏知微侧过脸。
      连谢停云师尊都端起茶,像是在认真品味。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你今日是特地来训我的吗?”
      魔君神情不变:“只是提醒。”
      “那为什么她只有两句话,我有这么多?”
      魔君看了一眼谢停云:“因为她比较省心。”
      殷长欢:“……”
      谢停云难得露出一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神情。
      殷长欢偏头看她:“你敢笑试试。”
      谢停云立刻道:“没笑。”
      “眼睛。”
      谢停云努力把眼底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压下去。
      晏知微轻轻咳了一声。
      魔君看着女儿,眼底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笑,只是太淡,殷长欢没发现。
      半晌,她才道:“行了,不说你。”
      殷长欢这才满意。
      谢停云师尊却在一旁道:“她说得也没错。你们两个人既然成了道侣,往后最难的从来不是喜欢。”
      两人同时看过去。
      “喜欢一个人,今日喜欢,明日也喜欢,这很容易。”她缓缓道,“真正难的是,在你们都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路、自己的判断时,还能不能记得对方不是你手里的一柄剑。”
      “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也不是你认为哪条路安全,她就必须走哪条。”
      殷长欢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淡了。
      谢停云也安静下来。
      师尊看着自己的徒弟:“尤其是你。”
      谢停云道:“弟子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
      师尊顿了一下:“只是有些道理,人在没有真正害怕的时候很容易懂。真到了害怕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殷长欢也看向她。
      师尊却没有继续。
      只是端起茶:“以后再说吧。”
      魔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两位长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可殷长欢心里却莫名留下了一点很轻的痕迹。
      她总觉得师尊方才那句话,并不只是随口提醒。
      但再想追问,显然不是时候。
      主殿外有弟子来报,说几位准备启程的宾客已经到了山门。
      魔君也站起身。
      殷长欢一愣:“母君今日便走?”
      “魔域又不是没人管。”
      “昨日才……”
      魔君看她:“结个道侣而已,难道还要让我在这里陪你住半个月?”
      殷长欢:“我又没说。”
      “那就好。”
      魔君转身去拿自己的外袍。
      殷长欢站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过去。
      “我送你。”
      “不必了。”
      “我想送您。”
      魔君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没再拒绝。
      山门之外雾已经散了许多。
      几名魔域随行修士早就在等着。
      殷长欢一路把人送到云阶尽头。
      谢停云没有跟得太近,只落后几步。
      母女两人走到最后一段石阶时,魔君忽然停下。
      “长欢。”
      “嗯?”
      魔君看着她。
      平日里过分端正肃冷的一张脸,此刻在薄薄春光下,似乎终于柔和了一些。
      “高兴吗?”
      殷长欢愣了一瞬。
      这个问题,昨日梳妆时母君已经问过一次。
      那时候她答得很快。
      如今仍然一样。
      “高兴。”
      魔君点头。
      “那就好。”
      殷长欢忽然笑了:“母君,你最近怎么总问这个?”
      “不能问?”
      “能。”
      她想了想,故意凑近一点:“只是有点不像你。”
      魔君瞥她:“哪里不像?”
      “以前你只会问我修为有没有落下,刀法练到哪一式,魔宫那几本账看完没有。”
      “现在又问我喜不喜欢,又问我高不高兴。”
      殷长欢眼睛慢慢弯起来。
      “母君。”
      魔君已经看出她那副表情意味着什么:“有话就说。”
      “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欢过谁?”
      空气忽然安静。
      谢停云站在不远处,听见这一句,脚步很有分寸地停住。
      魔君面无表情:“没有。”
      殷长欢挑眉。
      “答得这么快?”
      “没有就是没有。”
      “正道的?”
      魔君:“……”
      殷长欢眼睛一下亮了:“真是正道的?”
      “殷长欢。”
      “嗯。”
      “我现在就回魔域。”
      “本来也要回。”
      魔君终于冷冷看她一眼。
      殷长欢笑得更厉害。
      可笑过以后,她忽然发现,母君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自己。
      很短暂地落向了山门另一边。
      今日前来送行的人里,恰好还有几个合欢宗弟子。
      只是那一眼太快。
      快得殷长欢还没来得及看清,魔君已经收回目光。
      “行了。”
      她抬手。
      像小时候那样,在殷长欢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总欺负停云。”
      殷长欢:“我哪里欺负她了?”
      魔君淡淡道:“昨日席上,是谁看她喝醉以后还故意逗她?”
      “那是……”
      “还有今日。”
      殷长欢:“……”
      母君到底什么时候看见的?
      魔君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云霄峰不大。”
      “……”
      好。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以为自己逗得很隐蔽。
      殷长欢正无话可说,魔君却忽然压低了些声音。
      “长欢。”
      “嗯?”
      “人这一生,有些话能说的时候,就说。”
      殷长欢怔住。
      魔君没有看她,只望着云海之外。
      “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还有以后。”
      “想见,可以以后再见。想说,可以以后再说。喜欢,也可以等一等。”
      她停了一下。
      春风卷着云雾,从山道间轻轻穿过去。
      “其实未必。”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母君……”
      魔君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神色。
      “所以你既然喜欢她,就好好喜欢。”
      “想她就去找。”
      “想说的话别总拖着。”
      殷长欢看了她很久。
      这一次没有再拿旧事逗她。
      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魔君点头。
      转身之前,她又看了远处的谢停云一眼。
      “还有。”
      “什么?”
      “她看起来话少。”
      殷长欢忍笑:“这个我知道。”
      “有些人话少,不代表什么都不需要。”
      殷长欢怔了怔。
      魔君没有继续解释,只道:“你自己慢慢看。”
      说完便真的走了。
      殷长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沿着云阶渐渐远去。
      不知为什么,母君最后那几句话一直留在耳边。
      她以前很少去想母君年轻时是什么样。
      在她记忆里,母君仿佛永远都是如今这样。
      强大、端正、可靠。
      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
      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却忽然觉得
      母君或许也曾经有过一个来不及抓住的人。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
      身后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停云停在她身旁:“走了?”
      “嗯。”
      “舍不得吗?”
      “有一点。”
      谢停云没有说什么。
      只是陪她站着。
      殷长欢侧过脸看她。
      “你怎么不安慰我?”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她只是回魔域。”
      “我知道。”
      “你想她,可以回去。”
      “也知道。”
      “我也可以陪你。”
      殷长欢笑了:“这就是你的安慰?”
      谢停云不确定:“不好吗?”
      “好。”殷长欢伸手握住她。“特别好。”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殷长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
      “我母君刚才说,你这种人话少,不代表什么都不需要。”
      谢停云一怔。
      “她还挺懂你。”
      谢停云沉默片刻:“也许。”
      “那谢师姐现在需要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本来只是随口逗一句。
      可等了半晌,对方还是在看。
      她忽然警觉起来:“你又想说什么?”
      谢停云很认真:“想牵着。”
      殷长欢低头。
      两个人本来就还牵着手。
      “现在不是牵着?”
      “回去也牵。”
      殷长欢:“……”
      谢停云继续道:“一直到主殿。”
      “谢停云。”
      “嗯。”
      “你昨日的酒是不是还没醒?”
      “醒了。”
      “那你现在怎么还这么黏人?”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然后答:“因为现在可以。”
      殷长欢一下没声了。
      她最拿这句话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才故意捏了捏谢停云手指。
      “行。”
      “牵。”
      “不就是从山门走到主殿吗?”
      谢停云眼睛弯起来。“嗯。”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云阶往回走。
      一路经过不少尚未离开的弟子。
      有人远远看见,先愣一下,又迅速低头行礼。
      “谢师姐。”
      “殷少主。”
      谢停云照常点头。
      手却没松开。
      走出很远以后,殷长欢才道:“以前要是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牵着我走,你敢吗?”
      “不敢。”谢停云答得很坦然。
      “为什么?”
      “没有名分。”
      殷长欢差点笑出声:“谢师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谢停云看她:“一直。”
      “那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的道侣。”
      四周还有人。
      谢停云说得却十分自然。
      殷长欢忽然觉得,大概再过一阵,反而会变成自己受不了。
      这个人在没得到允许之前,克制得什么都不说。
      一旦知道可以,就真是一点都不准备藏了。
      回到主殿时,苏摇光和晏知微已经不见了。
      师尊也已经回了内殿。
      桌上只留着一壶新茶,以及一张纸。
      谢停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师尊的字。
      ——今日不许进书房。
      殷长欢凑过去看清楚,顿时笑出了声。
      “看见没有?”
      谢停云沉默。
      “你师尊都知道你什么德性。”
      “……”
      殷长欢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十分满意地折好:“这张我要留着。”
      谢停云终于道:“为什么?”
      “以后你再一大早往书房跑,我就拿出来给你看。”
      谢停云看着她:“你也会查案。”
      “我是会。”
      “你昨日夜里还说,临川的事不能拖太久。”
      “对。”
      “所以……”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殷长欢理直气壮:“今日你师尊只写了不许你进书房,又没写不许我进去。”
      谢停云:“……”
      她终于发现一件事。
      论歪理,自己大概永远赢不了殷长欢。
      殷长欢却已经笑着往外走:“走吧。”
      “去哪?”
      “昨日人太多,我还没好好看看云霄峰。”
      谢停云一怔:“你以前来过很多次。”
      “以前是客人。”殷长欢回头。
      晨光正从廊外落进来。
      她站在尚未来得及撤去的红绸之间,红衣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
      “现在不一样。”
      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
      殷长欢朝她伸出手。
      “谢师姐。”
      “嗯?”
      “带我看看家。”
      那一个“家”字说得太自然。
      谢停云却在原地停了很久。
      久到殷长欢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没有听清。
      “谢停云?”
      “听见了。”
      “那愣着做什么?”
      谢停云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
      可眼睛很亮。
      “走吧。”
      殷长欢看她:“先去哪?”
      谢停云想了一下。“侧殿。”
      “我以前住的那间?”
      “嗯。”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牵着她往外走。
      经过门槛时,殷长欢忽然听见她道:“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谢停云沉默片刻。“以前留下的。”
      殷长欢脚步慢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间永远干净的侧殿。
      永远合她口味的茶。
      恰好是她尺寸的衣服。
      为她的刀准备好的兵器架。
      还有谢停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年。
      殷长欢没有再追问。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好。”
      她笑起来。“那就去看看。”
      春风沿着长廊吹过去。
      檐下昨日留下的红绦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两道身影一白一红,并肩走远。
      从今以后,这座云霄峰上再没有一个需要被称作“客房”的地方。
      因为那个曾经被谢停云等了很多年的人。
      终于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而且这一次不是来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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