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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与君同归 成亲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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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云霄峰已经热闹起来了。
山间夜雾尚未散尽,千级石阶隐在一层淡白云气里。平日清静得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楚的主峰,今日自寅时起便不断有人往来。
天衍宗没有将满山都铺成红色。
谢停云不喜欢。
殷长欢也嫌俗。
最后只在主峰石阶两侧悬了长灯。
灯骨仍是天衍宗惯用的素木,灯纱却换成了暗红。峰间古松上系着细窄红绦,山风一来,便从青枝间掠出一线又一线温柔的颜色。
越往主峰上走,魔域的痕迹便越明显。
黑玉灯盏。
赤金焰纹。
两面并列的礼旗。
一面云纹。
一面焰印。
没有谁高过谁。
也没有谁压过谁。
礼台是天衍宗与魔域的长辈们商议数日之后才最终定下来的。
正道旧礼删去繁冗跪拜。
魔域旧礼不用血契。
不结同心印。
不共享寿数。
不锁神魂。
也没有谁从此"归入"谁的一方。
今日只做一件事。
让所有人知道
谢停云与殷长欢,是自愿走到彼此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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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起得比平日更早,甚至可以说整夜未睡。
她坐在镜前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
礼服已经换上。
深红。
比她平日的白衣繁复许多,却仍旧利落。
暗金云纹从衣摆铺开,行到腰间便渐渐淡去,只在袖缘压着一道极细的金线。
桌上放着冠。
玉簪。
还有今日特意准备的新束发红绦。
负责替她整装的女修拿起那条新的红绦,正准备解下她发间旧的那一根。
谢停云忽然道:"不必。"
对方一怔。
"谢师姐?"
"旧的留着。"
女修显然不知道那根红绳是谁给的。
手顿了一下。
到底放了回去。
门外就在此时响起脚步。
没有通报。
屋中几人却同时起身。
"师尊。"
谢停云也站了起来。
来人今日没有穿主礼时的正式法衣,只着一身沉静素袍。
她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谢停云。
随后目光从红衣、腰间白玉,一直落到那根已经戴了许久的红绳上。
"新的没换?"
"没有。"
"今日是大典。"
"弟子知道。"
"那为何还留旧的?"
谢停云顿了一下。
"这一根也是她给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女修不约而同低下头。
谢停云师尊倒没有笑。
只伸手替她将那根红绳重新理正。
"那便留着。"
谢停云轻声道:"多谢师尊。"
"今日怎么总说谢?"
谢停云怔了怔。
师尊又替她压平衣领。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让谢停云恍惚了一瞬。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师尊这样整理过衣服。
自从她足够大。
足够稳。
足够一个人处理好所有事情以后。
这类动作就越来越少了。
师尊看见她腰间那枚白玉。
玉上没有云纹。
而是细细的一圈焰纹。
"殷长欢那枚呢?"
"在她那里。"谢停云抬眼。"本来就是给她的。"
师尊看了她片刻。
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停云。"
"弟子在。"
"紧张吗?"
谢停云下意识想答不紧张。
话到了嘴边,却停住。
"有一点。"
师尊没有说话。
目光往下。
谢停云顺着她视线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慢慢松开。
"……比一点多。"
这一次,连旁边几名女修的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师尊仍旧没笑她。
只道:"今日不是问剑。"
"不是破境。"
"也不是让你去做一件必须做到毫无差错的事。"
谢停云抬眼。
师尊看着她。
"你只是去见你喜欢的人。"
"她愿意与你结为道侣。"
"你也愿意。"
"如此而已。"
谢停云安静许久。
"弟子知道。"
师尊点头。
转身欲走。
谢停云忽然道:"师尊。"
来人停下。
谢停云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道:"多谢您。"
师尊看她一会儿。
"等礼成以后再谢。"
"往后的日子还长。"
说完便走了。
房门重新合上。
谢停云站在镜前。
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衣。
又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白玉。
窗外。
天已经开始亮了。
---
殷长欢那边就没有这么安静。
甚至可以说
相当热闹。
"这个不要。"
负责整装的魔域女修已经快要崩溃。
"少主,这是魔域礼冠。"
"太重了。"
"已经减过三层。"
"还是重。"
"那这一支簪呢?"
"不好看。"
"……"
苏摇光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在忍。
晏知微却悠闲得很。
坐在桌边喝茶。
直到殷长欢第三次把一支发簪挑出去,她才悠悠道:"其实方才那支也不错了。"
殷长欢立刻看她。
"你喜欢?"
"尚可。"
"那你戴。"
"今日又不是我成亲。"
"那你闭嘴。"
晏知微终于笑了。
苏摇光也没忍住。
殷长欢回头。
"你笑什么?"
苏摇光立刻正色。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麻烦?"
"不敢。"
"那就是觉得。"
"……"
苏摇光聪明地闭嘴。
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并不是有人高声说话。
反而是原本杂乱的脚步与声音,在某个瞬间同时收了下去。
殷长欢动作一顿。
门外有人低声禀道:
"少主。"
"魔君到了。"
屋里一下静了。
殷长欢原本还捏着一支簪子。
手停在半空。
"这么早?"
外头答:
"刚到山门。"
殷长欢放下簪子便要起身。
"我去——"
"坐下。"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重。
屋内众人却下意识站直了些。
下一瞬。
门被推开。
殷长欢看清来人。
原本起了一半,只好老老实实站稳。
"母君。"
魔君今日没有着战时礼服。
只穿了一身黑红长袍。
衣上装饰很少。
肩侧却压着极细暗金纹。
她与殷长欢其实并不十分相像。
殷长欢眉眼明艳,像一把出鞘即见火光的刀。
魔君却更沉。更稳。
连眉眼都像压着锋刃。
只是两人偶尔沉下神色时,某些细微神态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晏知微起身行礼。
苏摇光也跟着见礼。
魔君颔首。
随后看向殷长欢。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还没收拾好?"
殷长欢:"……"
"快了。"
"你传讯里说辰时行礼。"
"嗯。"
"我若再晚些,是不是准备让我直接入席了?"
殷长欢听懂了。
眼睛一下弯起来。
"母君。"
"嗯?"
"你特意来早看我的?"
魔君沉默。
殷长欢笑意更深。
"母君?"
"少自作多情。"
"哦。"
嘴上这么答。
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魔君看她片刻。
拿起桌上方才被殷长欢嫌弃的那支簪。
"这个为什么不用?"
"太素了。"
"你今日已经够红了。"
"……"
"戴这个。"
殷长欢盯着她。
"母君。"
"怎么?"
"你真懂这些?"
晏知微端着茶的手轻轻一顿。
魔君的目光也极轻地掠过她。
只是一瞬。
快得没人来得及捕捉。
她很快收回目光。
"总比你懂。"
"……"
殷长欢无话可说。
重新坐下。
魔君站在她身后。
负责整装的人大概太紧张,连手都比刚才慢了。
魔君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这里松一点。"
对方一怔。
"是。"
殷长欢透过镜子看她。
"你还真懂。"
"少说话。"
"哦。"
等最后一枚簪固定好。
魔君忽然抬手。
替她将一缕没有收整齐的发压回耳后。
动作很轻。
殷长欢愣了一下。
魔君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转过来。"
殷长欢转身。
"干什么?"
魔君看着她。
看了许久。
才问:"高兴吗?"
这一句太简单。
反而让殷长欢一下安静下来。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玩笑话。
到最后只认真点头。"高兴。"
魔君也点头。"那就好。"
仅仅三个字。
再没有别的。
殷长欢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酸。
她立刻偏过脸。
"母君。"
"嗯?"
"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话少。"
魔君:"……"
苏摇光低着头。
肩膀已经快憋不住了。
晏知微干脆把茶杯抬高了一点。
魔君看着殷长欢。
最后只道:"今日不与你计较。"
殷长欢立刻笑了。
"那我可记住了。"
---
魔君离开偏殿不久。
在主峰石阶前遇见了谢停云的师尊。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
却是第一次以今日这样的身份见。
周围几个弟子十分有眼力地退远。
师尊先开口:"魔君。"
魔君颔首。"道友。"
她们并肩站在石阶旁。
远处最后一道礼旗正在挂起。
一红一白两面纹章同时被山风吹开。
魔君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你教的徒弟很好。"
师尊道:"你养的女儿也很好。"
魔君侧目。
"只是脾气大。"
"停云话少。"
"她不讲理。"
"停云有时就太讲理。"
两个人对视。
片刻之后。
竟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一点属于长辈的无奈。
魔君道:"倒是合适。"
"是。"
沉默一会儿。
魔君忽然问:"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你们正道所谓的正魔有别。"
师尊看向远处。
"年轻时会担心。"
"现在呢?"
"人活得久了。"
"总会知道旁人的眼光,并不是最要紧的东西。"
魔君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
她才轻轻应了一声:"是。"
说到这里。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
合欢宗来客的位置已经有人到了。
晏知微那身宗门服饰在人群里很显眼。
魔君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便移开。
快得像从来没有看过。
谢停云师尊没有多问。
只道:"今日她们高兴就好。"
魔君望向主峰。
"嗯。"
"高兴就好。"
---
辰时。
第一声钟响。
云霄峰上所有声音都慢慢低了下去。
今日宾客比最初预计得还多。
天衍宗各峰长辈几乎都有人到。
年轻弟子就更多。
另有数个与天衍宗交好的宗门来客。
有人是为了谢停云。
有人与魔域有旧交。
也有人单纯觉得
这一场道侣大典实在太稀奇。
天衍宗云霄峰大师姐。
魔域少主。
过去最常被提起时,十次里有八次都跟"问剑"两个字连在一起。
如今却要结为道侣。
年轻弟子远没有长辈们沉得住气。
礼还没开始。
声音已经压不住。
"真是殷少主?"
"废话。"
"我以前真以为她们是宿敌。"
旁边一名云霄峰弟子看过来。
"你哪个峰的?"
"青岚峰。"
"难怪。"
"什么意思?"
那名云霄峰弟子神色平静:
"我们峰十几年前就没人信了。"
"……"
另一边。
魔域来的修士更加直接。
"少主真把谢停云拐到手了?"
"谁拐谁还不一定。"
"我听说谢停云都追去魔域了。"
"真的假的?"
"那不是正道出了名的冷性子?"
"冷什么。"
"昨日我亲眼看见她给少主剥果子。"
几名正道弟子听到这里。
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魔域修士也察觉到了。
两边对视。
沉默。
然后十分默契地同时移开。
当作谁也没偷听谁。
---
岳清川是在礼前半个时辰赶到的。
一身执法堂常服。
连礼服都没来得及换。
殷长欢看见她时第一句话便是:"你还真赶回来了?"
"礼成后便回临川。"
"那边有新进展吗?"
"有一点。"岳清川立即道:"但今日不谈案子。"
殷长欢当场笑出了声。"难得。"
岳清川递出一个储物盒。
"贺礼。"
殷长欢接过。
狐疑地晃了一下。
"里面不会是卷宗吧?"
岳清川沉默。
殷长欢表情慢慢变了。
"真是?"
"不是。"
岳清川从袖中另外取出一封文书。
"卷宗在这里。"
殷长欢:"……"
旁边方鹤声偏头咳了一声。
明显是在憋笑。
岳清川非常平静。
"礼是礼。"
"公事是公事。"
殷长欢看着她半晌感叹道:
"你们正道真可怕。"
---
第三声钟响。
主峰彻底静了下来。
殷长欢从石阶另一端出现。
红衣。
她平日其实就惯穿红色。
按理说今日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大典礼服到底与平时不同。
赤色衣摆上的暗金焰纹极低,走动间才偶尔露出来。腰封收得利落,黑玉垂在腰侧。
玉面刻的却不是魔域焰纹。
而是一圈属于谢停云的云。
刀仍佩在身侧。
只在刀鞘上留着一个空位。
等着今日谢停云亲手替她系上红绦。
她一路走来。
其实一点都不紧张。
礼服是自己选的。
礼制是她们一起改的。
就连今日站在哪里、走多少步、说哪些话,她都清楚。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
谢停云若等会儿当着这么多人,又说出什么让她接不上的话。
她今日一定得讨回来。
直到她走过石阶半程。
抬眼。
然后看见了谢停云。
殷长欢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
山风正从礼台另一侧吹来。
长绦轻扬。
谢停云站在那里。
红衣。
殷长欢忽然就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她见过谢停云很多样子。
少年时的。
成年后的。
问剑时持剑而立、眉眼冷静的。
查案时垂眸翻卷宗的。
受伤以后脸色苍白却依旧说"没事"的。
笑起来的。
醉酒以后红着眼睛告诉她"我喜欢你"的。
还有后来终于开始会拉她袖子、问她"还可以抱吗"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停云。
她太习惯白衣了。
那些年。
谢停云仿佛永远与云霄峰是一个颜色。
雪。
雾。
月光。
还有剑出鞘时那一线冷得晃眼的锋芒。
所以殷长欢曾经真的以为。
世上不会再有比白色更适合谢停云的颜色。
直到今天。
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一身红并不艳。
颜色压得很深。
像暮色将沉时最后一抹没有熄灭的霞。
暗金云纹极淡。
随着山风吹动衣摆时才隐约显出。
腰间仍佩剑。
白玉压在红衣之上。
玉面却不是云。
是属于殷长欢的焰。
她长发高束。
冠上没有太多珠玉。
偏偏那根旧红绳还在。
殷长欢亲手给她换上的那根。
它混在今日繁复许多的冠饰之间。
旧得并不起眼。
殷长欢却第一眼就看见了。
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红衣将谢停云平日眉眼间那种疏淡的冷压下了许多。
却没有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反而像把那些过去总藏在白衣下的情绪全都映了出来。
温柔。
欢喜。
还有她看着殷长欢时。
根本藏不住的喜欢。
谢停云也一直在看她。
从她出现开始。
目光就没有移开。
隔着长阶。
隔着满座宾客。
隔着许多年前无数次刀剑相见的旧日。
她们就那样看着彼此。
殷长欢忽然想起第一次正式问剑的时候。
那时红衣少女提刀站在问剑坪上。
只觉得谢停云这个人实在讨厌。
永远那么稳。
永远像不管自己出什么招,她都不会乱。
她那时怎么会想到。
许多年以后。
还是这个人。
会穿着红衣站在云霄峰上。
等着与她结为道侣。
"殷少主。"
身后有人低声提醒。
没反应。
苏摇光又叫了一声。
"殷少主?"
殷长欢终于回神。
"……怎,怎么了?"
苏摇光嘴角已经快压不住。
"该走了。"
殷长欢这才意识到。
自己竟然站在原地看了谢停云许久。
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看着。
她面不改色。
"我知道。"
继续往前。
只是这一次。
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越近。
谢停云便越清晰。
等真正走到她面前。
殷长欢才发现远看已经够犯规。
离近以后更过分。
谢停云今日连眼尾都像被红衣衬出一点平日没有的颜色。
偏偏本人一无所觉。
只在她站定以后。
轻轻笑了一下。
"长欢。"
殷长欢心口又跳了一下。
谢停云问:"怎么了?"
殷长欢没说话。
谢停云甚至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礼服有问题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看我?"
殷长欢抬眼。
又看了她好几息。
原本准备好的一句"很好看",到嘴边忽然觉得根本不够。
谢停云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殷长欢凑近。
压低声音。
"谢师姐。"
"嗯?"
"你以后还是少穿红。"
谢停云一怔。
"为什么?"
殷长欢伸手。
替她压住一点被风吹动的衣领。
指尖碰到衣料时才发现。
自己到现在心跳都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她低声道:"因为我现在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谢停云明显没有听明白。
殷长欢盯着她。
"这么好看。"
"本来应该只给我一个人看的。"
谢停云怔住。
下一瞬。
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很快几乎快与礼服一个颜色。
殷长欢终于满意。
刚才站在长阶上看呆的人反正不是她。
现在脸红的才是谢停云。
"怎么?"
"谢师姐也会不好意思?"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竟问:"那你喜欢吗?"
殷长欢一下没了脾气。
"喜欢。"
谢停云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殷长欢看得心软。
只好再补充道:"非常喜欢。"
这一次。
谢停云是真的笑了。
不是平日极浅的一点。
而是明明白白的高兴。
殷长欢心里忽然又软又热。
她想。
礼都还没开始。
她已经有点想把这个人直接带走了。
---
第一礼。
告宗。
没有跪拜。
只有一卷由天衍宗与魔域各自保存的礼册。
长卷展开。
最上方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谢停云。
殷长欢。
没有谁在前。
没有谁在后。
没有谁归入谁。
殷长欢盯着两个名字看了几息。
谢停云察觉她没动。
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
她笑了笑。
"你的名字旁边是我的。"
谢停云低头。
眼神也跟着软下来。
礼官问:"二位今日自愿结为道侣。"
"可有强迫?"
两人同时:"无。"
"可有以神魂、寿数、命契相缚?"
"无。"
"可有一方要求另一方改宗、弃位、改道?"
"无。"
"既如此。"
"留名。"
谢停云落笔。
殷长欢随后。
两道墨迹并列。
卷轴合上。
第一礼成。
---
第二礼。
焚焰。
这一礼由魔君亲自主礼。
她登上礼台时。
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魔域修士几乎瞬间全部坐直。
殷长欢看得好笑。
低声道:"看见没有?"
谢停云问:"什么?"
"他们比我怕母君。"
"你不怕?"
殷长欢想了想。
"小时候怕。"
"现在……"
魔君抬眼看过来。
殷长欢立即闭嘴。
谢停云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殷长欢立刻捏她手。
"不许笑。"
黑玉灯被放到两人之间。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晶石。
魔君开口:"魔域旧礼。"
"焚焰不焚寿。"
"不焚魂。"
"各取自身一缕灵息。"
"不论强弱。"
"不论高低。"
"焰可相合。"
"人不可相吞。"
她声音一贯沉静。
"意同而不夺。"
"道合而不改。"
"今日之后。"
"你仍是你。"
"她仍是她。"
"一人先行。"
"一人可追。"
"谁都不必停。"
殷长欢抬头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最后几句。
母君说得比前面更慢一些。
但魔君没有看她。
只道:"燃灯。"
赤色与白色两道灵息同时落入晶石。
焰光升起。
最初两色分明。
很快交缠。
却始终没有任何一色吞去另一色。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
唇角弯起来。
谢停云问:"喜欢吗?"
"嗯。"
"为什么?"
"像我们。"
谢停云也看向火焰。
"嗯。"
---
第三礼。
佩刃。
这一礼本不存在。
是她们自己加上的。
刀与剑陪伴她们的年月。
甚至比彼此更久。
谢停云先来。
她从礼盘中取出一条细红绦。
红绦末端缀着一枚极小的白玉。
云纹。
她半蹲下来。
亲手将红绦系在殷长欢刀鞘上。
动作很慢。
殷长欢低头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就在不久之前。
自己给谢停云换发绳的时候。
也根本没想过。
那根红绳会被谢停云如此珍视。
如今又多了一根。
谢停云站起来。
"好了。"
殷长欢拨了一下。
"自己编的?"
"嗯。"
"编多久了?"
"两夜。"
殷长欢立刻看她。
谢停云迅速补充道:
"没通宵。"
"谢停云。"
"真的。"
"回去再算。"
"好。"
轮到殷长欢。
她给谢停云准备的是一枚剑穗。
乌黑为底。
一道细红线贯穿其中。
与之前送过的那一条相似。
只是这一次。
末端多了一枚红玉。
她替谢停云系好。
后退看了看。
"行了。"
谢停云低头。
"喜欢。"
殷长欢一下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肯定还说喜欢。"
谢停云抬眼。
"你给的都喜欢。"
殷长欢立刻移开视线。
"行礼呢。"
"别总说这种话。"
"好。"
答应得很好。
眼睛却还在看她。
---
第四礼。
合礼。
礼官先问谢停云。
"今日之后。"
"殷长欢仍为魔域少主。"
"仍有魔域责任。"
"仍有自己的道。"
"若她选择之事与你不同。"
"你待如何?"
谢停云想了一会儿。
"先听她说。"
"若还是不同?"
"我也说。"
"若最后仍不能相同?"
"各自承担自己的选择。"
礼官问:
"你不要求她听你的吗?"
"不。"
"为何?"
谢停云道:
"道侣不是上下。"
"她也不是我的附属。"
魔君抬眼看她。
谢停云继续:
"我可以劝。"
"可以担心。"
"可以不赞同。"
"但最后"
"她的人生还是她自己的。"
殷长欢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礼官问:
"若她远行?"
"能陪就陪。"
"若不能呢?"
"各做各的事。"
"想她了就去找。"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谢停云却非常认真。
"以前已经等得够久了。"
殷长欢眼睛一下弯起来。
礼官转向她。
"殷长欢。"
"今日之后。"
"谢停云仍是天衍宗弟子。"
"仍守云霄峰。"
"仍有自己的剑与大道。"
"若她不能随你回魔域?"
殷长欢几乎没有停顿。
"我便回来。"
礼官都愣了一下。
"若你也走不开呢?"
"传讯。"
"若她想你?"
"告诉我。"
"若她不说呢?"
殷长欢慢慢转头。
谢停云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殷长欢道:"回去再教育。"
全场笑开来。
谢停云耳根发热。
礼官也忍着笑。
"你要她事事向你报备吗?"
"不。"
殷长欢神色慢慢认真。
"只是让她知道。"
"想我可以说。"
"不高兴也可以说。"
"舍不得也可以说。"
"她以前太会忍。"
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
殷长欢道:
"至于路。"
"她走她的。"
"我走我的。"
"走岔了就回头找。"
她晃了晃两人握着的手。
"反正有两个家。"
---
第五礼。
自述誓言。
没有旧词。
没有规定。
只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谢停云先开口。
"长欢。"
殷长欢眼睫微颤。
谢停云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叫她。
"我以前觉得。"
"喜欢一个人。"
"就不应该让她为难。"
"所以很多事不说。"
"很多话不问。"
"想你来。"
"我只等。"
"舍不得你走。"
"我也不留。"
"我以为这样就是尊重。"
她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
"有些选择。"
"我若什么都不说。"
"你连选都不知道怎么选。"
殷长欢眼眶开始发热。
谢停云却笑了。
很轻。
"所以以后我会说。"
"想你。"
"舍不得。"
"高兴。"
"不高兴。"
"都会说。"
殷长欢立刻纠正:"不能只说尽量。"
谢停云唇角弯了弯。
"都会说。"
"这还差不多。"
谢停云握紧她的手。
"但我说完以后。"
"选择还是你的。"
"你不必为我停下。"
"我会与你同行。"
四周安静下来。
殷长欢看着她。
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到真正这一刻都像忽然失去了意义。
最后她只是叫她:"谢停云。"
"嗯。"
"你以前等了我很多年。"
"以后不要再等那么久了。"
"我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和你吵架。"
"也不敢保证魔域和天衍宗永远不会有冲突。"
"更不敢说,我每一次都能马上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
她笑了。
"你走向我。"
"我也走向你。"
"你来魔域找我。"
"我也会回云霄峰找你。"
"这里是我的家。"
"魔域也会是你的家。"
"还有。"
她停了一下。
眼里的笑忽然更深。
"以后你想要什么。"
"记得告诉我。"
"包括我。"
谢停云:"……"
她耳根瞬间红了。
满场安静一息。
随即不知道谁先笑了。
连成一片。
殷长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甚至还问:"听见没有?"
谢停云低声答:
"听见了。"
"要记住。"
"好。"
---
最后一礼。
共饮。
天衍宗清酿与魔域赤酒倒入同一只玉杯。
殷长欢一看酒。
第一反应不是礼成。
而是
完了。
她迅速转头。
"你只准这一口。"
谢停云:"……"
礼官:"……"
周围熟悉谢停云的人立刻听懂。
有人已经开始忍笑。
谢停云低声道:"今日是大典。"
"所以才更不能喝醉。"
"我不会。"
殷长欢看着她。
"你上次也这么说。"
"……"
玉杯递过来。
殷长欢先喝半杯。
再递给谢停云。
"剩下的只能这一口。"
谢停云接过。
十分自然地对准她刚才碰过的杯沿。
喝了。
殷长欢:"……"
她盯着谢停云。
"你故意的。"
"没有。"
"这么大个杯子,你偏喝这里?"
谢停云一脸平静。
"顺手。"
殷长欢眯起眼。
"你最好真的是。"
钟声就在此刻响起。
九响。
礼成。
满峰红绦同时被山风吹起。
宾客起身。
道贺声从礼台一路传下去。
殷长欢站在谢停云身边。
忽然有些恍惚。
没有天降异象。
没有大道震动。
没有命数交缠。
她还是她。
谢停云也还是谢停云。
唯一真正改变的。
不过是从这一日起。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这是我的道侣。
谢停云察觉她走神。
"怎么了?"
殷长欢低头。
看了一眼她们一直没松开的手。
笑了。
"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哪里好?"
"不需要别人替我们证明。"
她抬眼。
"我愿意。"
"你愿意。"
"就够了。"
谢停云也笑。
"嗯。"
"够了。"
---
宴席真正开始以后。
庄重就彻底散了。
魔域那群人首先放开。
几杯酒下肚。
立刻有人跑来问:"少主。"
"真是谢道友追的你?"
殷长欢当场转头。
"谁传的?"
"不是传。"
"有人亲眼看见谢道友追去魔域。"
殷长欢:"……"
谢停云坐在旁边。
极其平静地答:"是我追的。"
整张桌瞬间安静。
殷长欢猛地看她。
"谢停云!"
"本来就是。"
"你别什么都承认!"
魔域那几个人对视。
其中一个小声:
"原来真是少主被拐的。"
"你再说一遍?"
人立即跑了。
谢停云低头。
肩膀微微动。
殷长欢掐她手。
"你还笑。"
"没有。"
"嘴角收回去。"
谢停云十分听话地收了。
过一会儿。
又弯起来。
殷长欢彻底没脾气了。
---
另一边。
苏摇光从礼成以后就安静了不少。
晏知微起先没注意。
直到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小光光。"
苏摇光立刻道:
"不许叫。"
"哭了?"
"谁哭了?"
晏知微把一方帕子递过去。
"嗯。"
"小光光只是被云霄峰的风吹了眼睛。"
苏摇光瞪她。
没接。
过了一会儿。
又偷偷把帕子拿走。
晏知微也不拆穿。
只看着远处。
谢停云正被一位天衍宗长辈敬酒。
殷长欢伸手。
极其自然地把杯子接了过去。
晏知微忽然轻声道:"总算。"
苏摇光问:"什么?"
"她总算也有今日。"
苏摇光知道她说的是谢停云。
却还是纠正:"不是大师姐一个人得偿所愿。"
"她们是两情相悦。"
晏知微偏头看她。
笑了。
"是。"
"小光光说得对。"
苏摇光耳朵莫名热了一点。
"都说了别这么叫。"
---
殷长欢对谢停云的酒量防得极严。
第一杯有人来敬。
她喝。
第二杯。
还是她。
第三杯。
继续是她。
到第四杯的时候。
谢停云终于按住她手腕。
"长欢。"
"干什么?"
"你也喝很多了。"
"我酒量比你好。"
"可是他们敬的是我们两个。"
"所以?"
"不能总是你喝。"
殷长欢盯着她。
"你跟我讲什么公平?"
谢停云很认真。
"就是不公平。"
殷长欢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眯起眼。
"谢停云。"
"嗯?"
"你刚才是不是偷喝酒了?"
谢停云神色平静。
"没有。"
太平静了。
殷长欢立即去看她手边。
原本满着的一盏清酿。
少了一大半。
她缓缓转回来。
"谁让你喝的?"
谢停云看了一眼杯子。
然后回答:"它放在这里。"
殷长欢:"……"
完了。
已经开始了。
"不能再喝了。"
她直接把杯子拿远。
谢停云的目光竟然跟着杯子走。
这下完全不用确认。
"你醉了。"
"没有。"
"你每次醉了都说没有。"
"我很清醒。"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
"我是谁?"
谢停云几乎没思考。
"我的道侣。"
殷长欢:"……"
附近的人一下笑起来。
有人起哄:"这不认得挺清楚吗?"
谢停云还认真点头。"认得。"
话音刚落。
直接伸手。
搂住殷长欢的腰。
殷长欢整个人僵了一下。
清醒时的谢停云当然也会抱她。
甚至已经很主动。
但她绝不会在这样满座宾客的地方,毫无顾忌地把人直接往自己怀里拉。
殷长欢低头。
"谢师姐。"
"嗯。"
"松一点。"
"不。"
殷长欢:"?"
谢停云不仅没松。
反而抱得更紧。
"今日不想松。"
满桌寂静。
殷长欢耳根开始发热。
"这么多人。"
谢停云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然后十分理直气壮地说:"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我的道侣。"
一整桌魔域修士瞬间低头。
肩膀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殷长欢第一次理解什么叫想钻地缝。
"谢停云。"
"嗯?"
"你真的醉了。"
"没有。"
"那先松开。"
"不松。"
"……"
殷长欢又急。
偏偏心口还被这一句"不松"弄得发软。
她正想哄。
谢停云忽然仰头。
"长欢。"
"又怎么?"
"你真好看。"
殷长欢一顿。
"知道了。"
"特别好看。"
"……"
"刚才你从长阶走过来的时候,我就想……"
殷长欢心里警铃大作。
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不想。"
谢停云眨眼。
殷长欢压低声音:"有什么回去再说。"
谢停云伸手。
把她的手拉下来。
然后十分认真地说:"想亲你。"
附近三桌瞬间死寂。
下一秒。
笑声彻底炸开。
殷长欢整张脸都热了。
"谢停云!"
"嗯?"
"闭嘴。"
谢停云明显不理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以前你说,想要就说。"
殷长欢:"……"
是。
她教的。
一句都反驳不了。
谢停云又凑近。
"现在不能亲吗?"
殷长欢已经快头疼了。
"不能。"
"为什么?"
"人太多。"
谢停云皱眉。
转头认真看了一圈。
那表情像第一次发现今日宾客实在很碍事。
殷长欢差点又气笑。
她只能摸摸谢停云的脸。
"乖一点。"
谢停云立刻转回来。
"你刚才摸我。"
"……"
"再摸一下。"
"谢停云。"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停云想了一会儿。
"以前不能这样。"
殷长欢一怔。
就这一瞬间。
谢停云已经低头。
把脸轻轻贴进她掌心。
殷长欢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她忽然不说话了。
清醒时的谢停云再喜欢她。
总还有一点克制。
醉了以后。
那些被她平日压得极深的喜欢,像一下全倒出来。
想抱便抱。
想靠便靠。
想要便直接说。
偏偏还是那张平时清冷得让整个天衍宗年轻弟子都不敢随意接近的脸。
这种反差几乎要命。
殷长欢本来还着急把人弄回去。
现在却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
谢停云也看着她。
"长欢。"
"又怎么?"
"今日你看我看了很久。"
殷长欢一怔。
"你知道?"
"知道。"
"隔那么远你都知道?"
"我一直看你。"
殷长欢心跳又快了。
"然后?"
谢停云笑了。
酒意已经让她眼睛比平日亮许多。
"高兴。"
"因为我看你?"
"嗯。"
她靠近。
几乎贴到殷长欢耳侧。
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热。
"因为你看我的样子。"
"像很喜欢我。"
殷长欢浑身一僵。
谢停云又补充道:"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殷长欢:"……"
她突然觉得让谢停云喝醉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清醒的时候。
谢停云杀人用剑。
喝醉以后。
杀她只要几句话。
"走。"
殷长欢当机立断。
谢停云疑惑。
"去哪?"
"回去。"
"这么早?"
"你醉成这样还要继续坐吗?"
谢停云十分认真:"我没醉。"
"好。"
"你没醉。"
殷长欢已经懒得争。
伸手去扶她。
谢停云却不起来。
"又怎么了?"
谢停云仰头。
"你刚才说人多不能亲。"
殷长欢心头顿时升起一种极不祥的预感。
"所以呢?"
"回去就可以?"
"……"
周围还没走的人全部安静下来。
耳朵竖得一个比一个高。
殷长欢额角都快跳了。
"谢停云。"
"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交给苏摇光。"
谢停云立即皱眉。
"不行。"
"为什么?"
"今晚我要跟你走。"
殷长欢彻底没声了。
魔域那一桌有人一口酒直接呛了出来。
谢停云师尊远远坐着。
闭了闭眼。
大概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教出了一个怎样的徒弟。
魔君端起茶。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十分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
晏知微则笑得非常从容。
甚至还有闲心评价:"酒品其实不错。"
殷长欢猛地回头。
"这叫不错?"
晏知微看了一眼还抱着她腰不松的谢停云。
"至少不闹别人。"
殷长欢:"……"
确实。
只闹她。
她低头。
正好对上谢停云的眼睛。
酒意已经很明显。
眼神却亮得惊人。
殷长欢忽然就又心软了。
算了。
自己的。
还能怎么办。
她伸手。
"起来。"
谢停云把手递给她。
这次十分听话地站了起来。
刚站稳。
便靠到她身上。
殷长欢赶紧扶住。
"慢一点。"
谢停云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非常自然地把下巴搁到她肩上。
"长欢。"
"嗯。"
"我很高兴。"
殷长欢动作一顿。
刚才的羞恼忽然一下散了。
她侧过脸。
"知道。"
"特别高兴。"
"知道了。"
"今日你真的和我结为道侣了。"
这一句忽然很轻。
轻得殷长欢不想再逗她。
她替谢停云理好被酒气弄得有些乱的一缕头发。
"真的。"
谢停云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
殷长欢于是又说了一遍。
"真的。"
"我现在是你的道侣。"
谢停云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下一刻。
又把她抱住。
"那回去。"
殷长欢刚刚升起来的感动瞬间没了一半。
"你就惦记着回去?"
谢停云答得十分坦荡。
"想跟你单独待着。"
殷长欢心口又跳了一下。
嘴上却道:"你现在最好少说话。"
"为什么?"
"我怕你再说出更吓人的。"
谢停云想了一会儿。
小声道:"我确实还有很多想说的。"
殷长欢:"……"
她扶着人直接走。
"留着。"
"回去慢慢说。"
谢停云立刻高兴了。
"好。"
走出几步。
又问:"回去可以亲吗?"
殷长欢脚下一绊。
"谢、停、云。"
"嗯?"
"闭嘴。"
"哦。"
终于安静。
不到片刻。
殷长欢又听见她在笑。
她偏过头。
谢停云果然在笑。
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云霄峰大师姐。
殷长欢看着看着。
自己也笑了。
她不得不承认。
她大概有一点喜欢。
不。
是很喜欢。
这样一个只在她面前,彻底失去所有清冷自持的谢停云。
---
宴席真正散去前。
魔君把殷长欢叫到了后山。
殷长欢本以为有什么正事。
结果到了以后。
魔君只是看了她两眼。
又看了看远处被苏摇光暂时扶住、却仍在寻找殷长欢身影的谢停云。
"她醉了?"
"偷喝了半杯。"
魔君沉默。
"半杯?"
殷长欢无奈。
"她沾酒就这样。"
魔君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以后别让她碰了。"
"我也这么觉得。"
魔君伸手。
替她把因为方才照顾谢停云而有些歪的衣领理正。
"你喝了多少?"
"四杯。"
魔君看她。
"……六杯。"
继续看。
"八杯。"
"今晚不能再喝。"
殷长欢脸一下有点热。
"为什么?"
魔君淡淡道:
"你说为什么?"
"……"
殷长欢迅速转移话题。
"母君。"
"嗯。"
"你觉得谢停云怎么样?"
"现在才问?"
"以前你看她,是看天衍宗弟子。"
"今日不一样。"
魔君想了一会儿。
"还可以。"
殷长欢立刻不满意。
"就还可以?"
"剑不错。"
"还有?"
"心性稳。"
"还有?"
"做事有分寸。"
"还有?"
魔君终于看她。
"你想让我说什么?"
殷长欢笑。
"问你喜不喜欢她。"
魔君沉默。
"母君?"
"你喜欢就够了。"
"不行。"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满不满意。"
魔君看着她。
很久。
又问了今晨相同的一句话。
"长欢。"
"嗯?"
"高兴吗?"
殷长欢的笑慢慢收了一些。
"高兴。"
"那就够了。"
殷长欢盯着她。
"母君。"
"嗯?"
"你今日真的很奇怪。"
"哪里?"
"以前这种事。"
"你会问立场。"
"问责任。"
"问她能不能护住我。"
"问魔域和天衍宗以后怎么办。"
"可今日你什么都没问。"
魔君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远处。
礼台边还挂着没撤完的红绦。
风一吹。
两面礼旗同时扬起来。
过了很久。
她才道:
"有些事。"
"人年轻时总觉得可以以后再说。"
殷长欢一怔。
"觉得责任先做。"
"该守的先守。"
"有些人若真的在意你。"
"总会在那里。"
说到这里。
魔君停了。
殷长欢看她。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魔君重新看向她。
"只是告诉你。"
"喜欢就抓紧些。"
"想说什么就说。"
"别总等人回头找你。"
殷长欢怔了一会儿。
眼睛突然一点点亮起来。
"母君。"
"嗯。"
"你以前是不是……"
"不是。"
答得太快。
殷长欢:"……"
她脸上的笑一下变得很危险。
"我还没问。"
魔君:"……"
"母君。"
"闭嘴。"
"是正道的吗?"
魔君转身就走。
殷长欢立刻跟上。
"母君。"
"你今日大婚。"
"我不罚你。"
"那就是真有?"
"殷长欢。"
"在。"
"再问一句。"
"怎样?"
"我现在就回魔域了。"
殷长欢立刻闭嘴。
但笑意一点都压不住。
走出几步。
魔君却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还有。"
"什么?"
"别总欺负人家。"
殷长欢震惊。
"我什么时候欺负谢停云了?"
魔君回头。
远处。
谢停云正从人群里找她。
酒意明显。
却还是一眼便在许多人中锁定殷长欢。
神色一下松下来。
殷长欢看见她。
也立刻朝她抬了一下手。
魔君看在眼里。
收回目光。
"看得出来。"
殷长欢:"……"
---
等殷长欢回去。
谢停云几乎立刻走过来。
准确说。
是直奔她而来。
"母君和你说什么?"
殷长欢挑眉。
"你叫得倒快。"
谢停云一顿。
酒意似乎都散了一瞬。
"不能这样叫吗?"
殷长欢原本只是逗她。
见她真紧张。
又忍不住笑。
"可以。"
"以后就这么叫。"
谢停云明显放松下来。
随后又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
"秘密。"
"不能告诉我吗?"
"以后再说。"
谢停云点头。
竟真的不问了。
殷长欢反而不习惯。
"你不追问?"
"你想说会说。"
殷长欢看她一会儿。
忽然拉住她。
"谢师姐。"
"嗯?"
"我母君挺喜欢你的。"
谢停云一怔。
"她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然后点头。
"好。"
"就好?"
"很高兴。"
殷长欢笑。
"这还差不多。"
---
宴席将散时。
晏知微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新婚贺礼。
一只不大的木盒。
看起来异常正经。
盒面只刻着两道极淡的合欢宗花纹。
她亲手递给谢停云。
"新婚贺礼。"
谢停云接过。
"多谢。"
殷长欢瞬间转头。
"等等。"
两人一起看她。
殷长欢指着盒子。
"里面什么?"
晏知微神色极自然。
"贺礼。"
"我知道是贺礼。"
"那不就好了?"
"什么贺礼?"
"新婚贺礼。"
殷长欢:"……"
她眯起眼。
"你笑什么?"
"我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晏知微温柔道:"今日高兴。"
殷长欢更加警觉。
"现在打开。"
晏知微第一次立刻阻止:"不建议。"
"为什么?"
"人多。"
殷长欢:"……"
旁边苏摇光本来还没听懂。
这一下。
眼睛瞬间落在盒子上。
悄悄往前挪一步。
晏知微甚至没回头。
直接伸出一只手。
按住她额头。
把人推了回去。
"小孩子别看。"
苏摇光瞬间炸毛。
"谁是小孩子?"
"乖。"
"晏知微!"
殷长欢看着这一幕。
再看看那个木盒。
脸色越来越复杂。
"我就知道。"
她转头看谢停云。
"还她。"
谢停云抱着盒子。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这是新婚礼物。"
"就是因为是晏知微送的新婚礼物,我才觉得不对。"
谢停云转向晏知微。
晏知微非常认真:"很实用。"
谢停云点头。
"多谢。"
殷长欢猛地看她。
"你还多谢?"
"她说实用。"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谢停云认真考虑。
"她一般不会骗我。"
殷长欢气笑。
"很好。"
"谢停云。"
"嗯?"
"今晚不许打开。"
谢停云看着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明日?"
殷长欢话到嘴边。
突然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已经开始惦记明日了?"
谢停云:"……"
晏知微终于偏开脸笑出了声。
---
夜深以后。
宾客渐散。
魔域来客住入客峰。
天衍宗各峰也慢慢安静下来。
岳清川果然礼成便回了临川。
方鹤声临走以前还特别叮嘱:"少饮酒。"
殷长欢假装没听见。
谢停云倒是听见了。
只是她如今已经没有资格管别人喝酒。
因为自己已经醉得相当明显。
回主殿的路上。
最初还是殷长欢扶着她。
走了没几步。
谢停云忽然又把手臂绕到她腰上。
殷长欢无奈。
"能不能自己走?"
"可以。"
"那你为什么抱我?"
谢停云理直气壮:"想抱。"
殷长欢一下没话了。
自己教的。
又是自己教的。
"行。"
"那抱。"
谢停云果然满意。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往前。
越靠近主殿。
周围越静。
白日里所有钟声、笑声、道贺声都渐渐远了。
只剩山风。
谢停云忽然问:"长欢。"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完了?"
殷长欢侧头。
"什么叫结完了?"
"礼。"
"行完了。"
"名字也写了?"
"写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都知道了。"
谢停云想了片刻。
"那你不能反悔了。"
殷长欢一怔。
随即失笑。
"谢大师姐。"
"你喝醉了以后怎么还会耍无赖了?"
谢停云皱眉。
"我没有耍赖。"
"那你说什么不能反悔?"
"因为我很喜欢。"
她停了一下。
"特别喜欢。"
殷长欢心一下软了。
"喜欢什么?"
谢停云抬眼。
"今日。"
"红衣。"
"你的名字在我旁边。"
"你说会回来。"
"还有——"
"还有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你。"
殷长欢没声了。
山风明明有点凉。
她耳朵却又热起来。
"谢停云。"
"嗯。"
"你喝醉了话真的很多。"
"你不喜欢吗?"
殷长欢顿了一下。
"……也没有。"
谢停云眼睛弯起来。
"那我继续说。"
"别。"
"为什么?"
"留一点明日清醒了再说。"
谢停云似乎不太满意。
但也没有反驳。
安静走了几步。
又突然道:"回去以后可以亲吗?"
殷长欢差点被自己绊到。
"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很重要。"
"……"
"可以吗?"
殷长欢耳根彻底热了。
"回去再说。"
谢停云却好像已经把这当成答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殷长欢看着她。
又好气。
又好笑。
还有一点
心动得厉害。
---
主殿门口没有人。
也没有什么所谓送入洞房的弟子。
这是她们共同要求的。
白日已经足够热闹。
夜里只想两个人待着。
谢停云伸手推门。
第一次没推开。
她愣了一下。
殷长欢看了两息。
终于没忍住。
"谢师姐。"
"嗯?"
"门是往外拉的。"
谢停云:"……"
殷长欢一下笑弯了腰。
"你不是没醉吗?"
谢停云站在门口。
难得露出一点被抓包后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才道:"门的问题。"
殷长欢笑得更厉害。
"对。"
"都是门的问题。"
谢停云终于把门拉开。
进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
"你还笑。"
"为什么不能笑?"
"……"
"谢大师姐。"
殷长欢跟进去。
"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
谢停云关门。
然后转身。
动作比方才突然快了许多。
直接将殷长欢抱进怀里。
殷长欢笑声戛然而止。
"干什么?"
谢停云低头。
"你笑我。"
"就笑。"
"那我要补偿。"
"什么补——"
话还没说完。
谢停云已经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非常熟练。
毕竟这一件事她现在是真的会。
殷长欢:"……"
谢停云退开。
十分认真:"补偿了。"
殷长欢看着她。
半晌。
忽然又想笑。
这个人醉成这样。
还只会这一套。
可偏偏她就是吃这一套。
"谢师姐。"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
"嗯。"
"特别喜欢我?"
"嗯。"
"特别想亲我?"
"嗯。"
"除了亲呢?"
谢停云:"……"
第一次。
她彻底安静。
殷长欢本来只是随口逗她。
见她这个反应。
也愣了。
两个人对视。
一息。
两息。
谢停云忽然移开目光。
耳根迅速红起来。
比白日行礼时还明显。
殷长欢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谢停云。"
"嗯。"
"你——"
谢停云迅速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
"你不会吧?"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完了。
她忽然觉得。
今晚真正有意思的事情。
可能现在才开始。
偏偏余光又扫到桌上。
晏知微送的那只盒子。
安安静静放在那里。
殷长欢立即清醒。
她指过去。
"先说好。"
谢停云也看过去。
"嗯?"
"今晚不许开。"
"为什么?"
"我总觉得打开以后不会有好事。"
"晏知微说很实用。"
"就是她说实用我才不放心。"
谢停云想了想。
"那明日看。"
殷长欢盯着她。
"谢停云。"
"嗯?"
"你为什么还没死心?"
"有点好奇。"
殷长欢直接过去。
拿起木盒。
塞进柜子最里面。
关门。
落锁。
谢停云站在后面。
"还要锁?"
"要。"
"这里没人。"
殷长欢回头。
"防你。"
谢停云:"……"
殷长欢终于满意。
她靠在柜门上。
看着眼前这个红衣未换、脸上还有酒意、平时清冷得要命,现在却眼睛亮得完全不像话的人。
谢停云也看着她。
片刻。
忽然问:"现在可以亲了吗?"
殷长欢:"……"
她本来还想继续笑她。
可看着她今日的红衣。
看着那根旧红绳。
看着腰间那枚刻着自己焰纹的白玉。
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只觉得心跳又开始加快。
像今日第一次在长阶上看见她时一样。
殷长欢慢慢走过去。
勾住她衣领。
"可以。"
谢停云眼睛一下亮起来。
殷长欢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
"什么?"
"今晚你最好别再吹牛说自己什么都会。"
谢停云:"……"
殷长欢终于又笑了。
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怕等会儿。"
"我们两个一起丢人。"
谢停云明显没听懂。
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
"好。"
窗外。
云霄峰最后一轮夜钟远远响起。
礼台上的红绦还没全部撤下。
两卷写着相同名字的道侣礼册,已经分别送往天衍宗与魔域。
而被殷长欢锁进柜子深处的木盒里。
一册晏知微精挑细选的新婚贺礼正安静躺着。
等着两位今日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新婚道侣发现。
她们大概谁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