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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多年 多年 ...

  •   三月二十七。
      殷长欢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她却一直没有起身。
      昨夜那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中,怎么也忽略不了。
      我是不是想让她只看我?
      睡前觉得荒唐。
      睡醒以后再想,还是荒唐。
      可更麻烦的是,她竟然找不到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来反驳。
      晏知微去找谢停云,她会想把人叫走。
      谢停云夸她,她会高兴。
      谢停云说她“不算别人”,她能一路心情很好地走回院子。
      甚至昨晚分别以前,她还认真希望那个“不是朋友、不是同门、也不是需要帮助的人”的位置,只留给自己一个。
      这已经不是一句“宿敌就是比较在意彼此”能糊弄过去的程度了。
      殷长欢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半晌,低声骂了一句:“真麻烦。”
      门外恰好响起两声敲门。
      殷长欢身体一僵。
      她甚至不用问是谁。
      只有谢停云敲她的门,从来都是不轻不重两下,等里面有了动静才会再开口。
      “长欢,醒了吗?”
      殷长欢闭了闭眼。
      完了。
      现在连听个声音都觉得不太对。
      她坐起来,故意把语气放得和平时一样:“醒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
      谢停云端着早饭进来。
      殷长欢一眼就看见那碗粥旁边放着两块桂花糕。
      她昨夜才刚下定决心,不要再对谢停云做的每一件小事想太多。
      结果这人一大早就自己送上门来。
      殷长欢盯着那两块糕:“你现在连早饭都直接送进来了?”
      “你昨晚睡得晚。”
      谢停云把东西放到桌上,“我怕你起晚了,到了执法所又不肯吃。”
      殷长欢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睡得晚?”
      “灯一直亮着。”
      “你看见了?”
      “嗯。”
      谢停云答得自然。
      殷长欢心口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你昨晚又经过我门外?”
      “回房的时候看见的。”
      “只是经过?”
      谢停云停了一瞬。
      大概终于察觉到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别的意思。
      她没有躲避,只认真道:“最开始是经过。后来见灯一直亮着,又看了两次。”
      殷长欢原本只是顺口问。
      听见这个答案,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停云却已经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
      殷长欢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动。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管我?”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喜欢我管你吗?”
      殷长欢顿住。
      她昨晚才刚问过自己,是不是想让谢停云只看她。
      现在谢停云又站在这里问,她喜不喜欢被管。
      答案明明已经到了嘴边。
      她偏偏不肯说。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管得越来越多。”
      “如果你不喜欢,我会注意。”
      谢停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往后是不是应该少做一点。
      殷长欢听出来了,立刻皱眉。
      “我也没说不让你管。”
      谢停云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可以?”
      “……”
      殷长欢忽然发现,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索性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你爱怎样怎样。”
      谢停云眼里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好。”
      殷长欢埋头吃东西,耳根却有点热。
      她越来越确定。
      自己确实不正常。
      而且大概病得不轻。
      ---
      到了执法所,案子的进展反倒比预想中顺利。
      昨日缩出来的五个别封号,一早已经补出了两个。
      一个是正常撤回。
      另一个在旁核中途因命基不稳终止,后来由本人签收退回。
      路径都完整。
      没有转存。
      也没有另起处置项。
      剩下三个还在查。
      岳清川将已经排掉的两个号划去,抬头道:“今天不需要所有人围着号簿。等旧回补册送过来再继续。”
      殷长欢听完,难得没有嫌进度慢。
      她今日脑子里本来就装着别的东西。
      查案少一点,反倒正好。
      方鹤声抱着医案走去另一桌。
      苏摇光则准备继续和晏知微复核陆慈旧玉外层那道异常聚集。
      晏知微刚坐下,便把一杯茶推到苏摇光面前。
      “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多少?”
      苏摇光抬眼:“你现在为什么连我吃多少都要管?”
      “因为你刚才看第三页的时候,已经走神两次了。”
      “我没有走神。”
      “第一次看错了阵位,第二次把昨日标过的地方又圈了一遍。”
      苏摇光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她沉默片刻,将那杯茶接过去。
      “我昨夜看阵图看得晚。”
      晏知微眉头轻轻一皱:“不是让你早点睡?”
      苏摇光立即反问:“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前两日是谁半夜看卷看到头疼?”
      晏知微一时没话。
      苏摇光喝了一口茶,神情终于舒服了些。
      “所以我们两个谁也别管谁。”
      晏知微看着她,忽然笑道:“那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管我好几日了,我现在才管回来一次,怎么算都亏。”
      苏摇光看她两息。
      “晏知微,你是不是连这种账都要记?”
      “只记重要的。”
      “吃早饭也重要?”
      晏知微原本还带着笑。
      听见这句话,眼神却很轻地停了一下。
      “你吃不吃饭,当然重要。”
      语气太自然。
      反而让苏摇光一时没接上。
      晏知微已经低头去看阵图,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苏摇光捏着杯沿。
      过了一会儿才道:“少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苏摇光抬眼。
      晏知微也抬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苏摇光先移开目光。
      “算了,当我没说。”
      晏知微看了她一会儿。
      这次竟然没有继续追着逗她。
      只低声道:“好。”
      ---
      殷长欢把这一幕看了个大半。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这些日子晏知微明显总爱招惹苏摇光。
      可苏摇光似乎真的只觉得晏知微天生爱逗人。
      殷长欢原本还想多看一会儿。
      身旁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卷宗。
      她回头。
      谢停云正看着她。
      “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你已经看她们三次。”
      殷长欢莫名心虚:“我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
      谢停云低头继续整理旧号表。
      “只是你今日一直在看别人。”
      这句话语气很淡。
      殷长欢却一下抓到了什么。
      她往谢停云身边靠近一点。
      “怎么,我看别人,你不高兴?”
      谢停云翻页的手停住了。
      殷长欢本来只是想逗她。
      可谢停云竟然真的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面前的纸,安静片刻才道:“有一点。”
      这回轮到殷长欢没声了。
      “你……”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还真不高兴?”
      谢停云终于转头。
      两人靠得比刚才近。
      近到殷长欢能看清她睫毛垂下来的影子。
      “嗯。”
      “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殷长欢心跳已经开始变快。
      谢停云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殷长欢的目光只要在别人身上停得久一点,她就会注意。
      从很多年前便是。
      问剑台下,殷长欢和旁人说笑,她会看。
      殷长欢赢了别人,被一群人围住,她也会看。
      那时她甚至不懂那点不悦是什么。
      后来懂了。
      却更不敢说。
      如今人就在她面前。
      近得一伸手便能碰到。
      谢停云反而比从前更谨慎。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把殷长欢的目光也变成必须交出来的东西。
      所以最后,她只道:“因为你今日没有认真看卷。”
      殷长欢:“……”
      刚刚乱起来的心跳一下卡住。
      她盯着谢停云半晌。
      “就因为这个?”
      谢停云没有撒谎。
      “不是只因为这个。”
      殷长欢又看见希望。
      “还有什么?”
      谢停云安静了片刻。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以后,你可能会多想。”
      殷长欢差点笑出来。
      “我现在已经在多想了。”
      谢停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其实很想问
      那你想到了哪里?
      会不会已经稍微想到我这里?
      可这句话太贪心。
      她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那就先多想一会儿。”
      殷长欢彻底被堵住。
      “谢停云,你现在学坏了。”
      谢停云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跟你学的。”
      “我可不认。”
      “没关系。”
      “……”
      殷长欢心里那点从昨夜延续到现在的混乱,竟然因为这几句话又乱了一层。
      她低头看卷。
      一个字没看进去。
      只剩下一个非常没出息的念头。
      谢停云刚才是真的不喜欢她一直看别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至少
      她会在意。
      殷长欢忍不住弯了一点嘴角。
      又立刻觉得自己笑得太明显,低头咳了一声。
      ---
      午前,剩下三个候选号又排掉一个。
      另一个则暂时找不到完整映射。
      辛四一仍然留在候选范围里。
      岳清川没有急着逼进度,只让人继续找。
      殷长欢难得有一个不需要翻卷的空当。
      她刚准备去院里透气。
      谢停云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殷长欢下意识问:“去哪?”
      “旧库房。”
      “做什么?”
      “岳清川刚才说,有一份八年前的撤所副本可能在那边。”
      “我跟你一起。”
      答得太快。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自己也顿了一下。
      “怎么,我不能去?”
      “可以。”
      “那走吧。”
      谢停云却没有马上动。
      “你不是说要休息?”
      “突然又不累了。”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最终没有拆穿。
      “好。”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经过晏知微身边时,晏知微抬眼看了一下。
      殷长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觉得晏知微那一眼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她皱眉。
      “晏仙子有话?”
      晏知微笑道:“没有。只是觉得殷少主今日精神不错。”
      “我一直都很好。”
      “那最好。”
      殷长欢盯着她两息。
      最终还是和谢停云走了。
      苏摇光一直低头画阵。
      等人出去以后,忽然道:“你刚才在笑什么?”
      晏知微收回目光。
      “我笑了吗?”
      “很明显。”
      晏知微想了想。
      “看见一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不能说。”
      苏摇光皱眉。
      “你们最近怎么都这么多不能说的东西?”
      晏知微侧头看她。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就不能替别人说。”
      这一回没有玩笑。
      苏摇光也听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不问。”
      晏知微眼神轻轻一动。
      “这么听话?”
      “我尊重别人隐私,和听不听你话没有关系。”
      “好。”
      “你别得寸进尺。”
      晏知微笑了。
      “知道。”
      ---
      去旧库的一路,殷长欢心情莫名很好。
      甚至好得有点没有道理。
      她知道原因。
      因为谢停云刚才亲口承认,她看别人看得太久,会不高兴。
      这件事本身其实说明不了什么。
      朋友之间也可能在意。
      宿敌之间更可能因为被忽略而不爽。
      殷长欢心里很清楚。
      可知道归知道。
      高兴还是高兴。
      她走在谢停云旁边,忽然问:“你刚才说,不只是因为我没认真看卷。”
      谢停云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还在想这个?”
      “你自己让我多想一会儿。”
      殷长欢理直气壮,“现在我想完了,回来问答案。”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侧过脸看她。
      “不能说?”
      “现在不能。”
      “那什么时候能?”
      谢停云望着前面的长街。
      很久以后才道:“等你想明白一些事情。”
      殷长欢心里猛地一跳。
      “我需要想明白什么?”
      谢停云没有答。
      这一次殷长欢却没有生气。
      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自己根本不愿碰的答案。
      她是不是想让谢停云只看她?
      谢停云又说,要等她想明白一些事情。
      这两件事莫名撞在一起。
      殷长欢脚步慢了下来。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
      谢停云对她,也有一点……
      念头才起。
      她自己先把它掐了。
      不可能。
      这太自作多情。
      谢停云只是待她特别一些。
      她们认识多年,本来就和旁人不同。
      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所有事情都往那个方向想。
      殷长欢强行把思绪收回来。
      “算了。”
      谢停云看她。
      “又算了?”
      “今天先放过你。”
      谢停云唇角轻轻弯起来。
      “谢谢。”
      殷长欢也笑。
      两个人并肩往旧库走。
      谁都没有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出门时更近了一点。
      ---
      旧库没找到撤所副本。
      只找到一张登记。
      证明那份副本在三年前曾被执法堂调阅过。
      岳清川之后可以沿着调阅号继续查。
      信息不算多。
      两个人很快便往回走。
      经过一间卖首饰的小铺时,殷长欢忽然停下。
      橱窗里挂着一排发扣。
      其中一枚是很简单的乌银扣。
      没有花纹。
      只有边缘一圈很细的云纹。
      殷长欢看了两眼。
      谢停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喜欢?”
      “还行。”
      “要买吗?”
      “我又不用这种东西。”
      殷长欢说完,目光却落在谢停云发间。
      那根红绳还在那里。
      她忽然问:“你准备一直用我那根绳?”
      谢停云没有犹豫。
      “嗯。”
      “都这么久了,也不换?”
      “为什么要换?”
      “旧了。”
      “还能用。”
      殷长欢心里又开始高兴。
      她甚至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好哄。
      谢停云一句“还能用”。
      她都能高兴半天。
      她转身继续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真不换?”
      谢停云看着她。
      “你想让我换?”
      殷长欢立刻道:“不想。”
      谢停云眼里慢慢浮出笑。
      “那就不换。”
      殷长欢转回脸。
      不说话了。
      耳朵却有点热。
      ---
      下午的案议只开了半个时辰。
      辛四一仍未唯一确认。
      岳清川决定等第二日旧回补册送来以后再继续,不让所有人围着残号硬耗。方鹤声第一个收了医案,苏摇光则被阵库的人临时叫走,去核一枚旧阵印。
      殷长欢原本也准备回院。
      走出侧廊以后,她才发现腰间空了一块。
      银铃没带。
      大概是午后翻卷时嫌它总碰桌沿,随手摘下来放在案边,走的时候竟然忘了。
      她又折返回去。
      执法所里已经安静许多。
      正厅没人,只有侧间还亮着灯。
      殷长欢刚绕过廊角,便听见晏知微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平日里那点逗人的笑意。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殷长欢脚步慢了一下。
      里面安静片刻。
      谢停云问:“什么没变?”
      “这种事上。”
      晏知微似乎叹了口气,“明明心里早有答案,偏偏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不会打扰别人。”
      殷长欢本来已经准备继续走。
      却见这一句,却莫名停住了。
      “这种事”是哪种事?
      她没有往门边靠。
      只是那条侧廊窄,她要回案房取铃,正好得从这里经过。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就不该因为我的心意,让她多承担什么。”
      晏知微道:“我没说你一定要告诉她。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偶尔也会想,你到底准备把这件事放多久。”
      殷长欢的指尖轻轻一顿。
      这么多年。
      心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
      里面说的不是案子。
      也不是什么宗门旧事。
      是谢停云喜欢的人。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一时忘了继续往前走。
      屋里,晏知微还在说话。
      “以前问你,你总说不急。后来再问,你还是那句话。如今我都懒得劝了,只想知道,你自己会不会累。”
      谢停云很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不会。”
      晏知微也安静了。
      片刻后,她才问:“就这么喜欢?”
      “喜欢。”
      两个字。
      很轻。
      却清楚得让人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
      殷长欢站在廊下,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晏知微问:“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道?”
      “嗯。”
      晏知微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在笑谁。
      “那你们两个倒真是有本事。”
      谢停云没有接这句。
      晏知微又问:“如果她以后还是不知道呢?”
      屋里静了很久。
      谢停云才道“那也没关系。”
      谢停云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一定要她知道。”
      “喜欢她是我的事。”
      “她不知道,就不用回应我。”
      晏知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她一直不知道呢?”
      谢停云几乎没有停顿。“那就不知道。”
      “你真准备就这么一直喜欢下去?”
      短暂的安静以后。
      谢停云说:“嗯。”
      只有一个字。
      可殷长欢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
      像突然忘了自己本来回来做什么。
      谢停云有喜欢的人。
      不是最近。
      不是一时起意。
      是很多年。
      多到晏知微都已经习惯她这样等。
      多到那个人一次次从她身边经过。
      谢停云都没有说。
      而那个人……
      竟然一直不知道。
      ---
      殷长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回过神,她已经走出了执法所后院。
      腰间还是空的。
      银铃也没拿。
      她站在长街边。
      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
      那些声音才一点一点回来。
      谢停云有喜欢的人。
      喜欢很多年。
      那个人不知道。
      这几句话明明都很简单。
      可落在一起,却让她胸口堵得厉害。
      她甚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
      因为谢停云没有做错任何事。
      也不是震惊。
      谢停云这么大一个人,当然可以喜欢谁。
      可就是难受。
      很实在。
      没有道理的难受。
      殷长欢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一间茶铺前,又停下来。
      她突然想起早上。
      谢停云给她送桂花糕。
      想起执法所里,谢停云说她看别人会有一点不高兴。
      想起那句:等你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些话刚才还让她产生过一个大胆得不敢继续的猜测。
      现在想来。
      竟然显得有点可笑。
      人家心里早就有人。
      喜欢很多年。
      她居然因为谢停云对自己好一点,就开始在那里猜……
      殷长欢闭了闭眼。
      “真能想。”
      她低声骂自己。
      刚才一路上的高兴。
      忽然全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
      谢停云是在一刻钟后发现她不见的。
      准确地说,是发现银铃还在桌上。
      她拿起那枚铃。
      看见铃绳绕在案卷一角。
      以殷长欢的习惯,不可能故意把它留在这里。
      谢停云很快想起,自己方才和晏知微说话时,门外似乎有过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她脸色一下变了。
      晏知微也反应过来。
      “刚才有人来过?”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已经拿着银铃往外走。
      晏知微在身后叫她。
      “停云。”
      谢停云回头。
      晏知微神色也认真起来。
      “如果真是她听见了,你别着急,别逼她,也别急着解释。”
      “我知道。”
      “她若只听到一半,很可能会误会。”
      谢停云手指收紧。
      她当然知道。
      可这正是她最怕的。
      不是怕殷长欢知道自己喜欢谁。
      而是怕在殷长欢还没想明白自己之前,先把一份如此明确的心意摆在她面前。
      那会让她开始重新解释过去所有事情。
      会让她怀疑自己这些年受到的照顾,是不是附带着一种她必须回应的期待。
      谢停云不想这样。
      她喜欢殷长欢。
      所以更不想让这份喜欢变成枷锁。
      她只道:“我去找她。”
      晏知微看着她。
      “嗯。”
      ---
      殷长欢最后去了河边。
      临川的河不宽。
      傍晚风一吹,水面全是碎光。
      她靠着桥栏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谢停云也没有立刻靠近。
      只在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
      “长欢。”
      殷长欢听见那一声。
      心里又是一阵闷。
      以前她很喜欢谢停云这么叫她。
      现在也喜欢。
      可偏偏就是因为喜欢,才更烦。
      她转过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停云没有回答这句。
      而是将手里的银铃递过去。
      “你忘了。”
      殷长欢低头看见。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银铃都没拿。
      她接回来。
      “谢谢。”
      语气太客气。
      谢停云立刻听出来了。
      她看了殷长欢片刻。
      “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殷长欢握着银铃的手一紧。
      她本来可以装傻。
      可看见谢停云那双眼睛,又忽然觉得没必要。
      “听见一点。”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故意笑了一下。
      “放心,我没站在那里听完。就是路过。”
      “嗯。”
      “你不用一副被我抓到秘密的样子。”
      “我不是怕你知道秘密。”
      “那你怕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想说的话很多。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怕你不舒服。”
      殷长欢心口一下更堵了。
      她甚至有些恼。
      “你喜欢谁,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谢停云没有答。
      因为她看得出来。
      殷长欢现在就是不舒服。
      可她不能问为什么。
      那个答案必须由殷长欢自己找到。
      殷长欢被她沉默得更烦。
      “你怎么不说话?”
      谢停云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对你最好。”
      这句话反倒让殷长欢静了静。
      她靠回桥栏。
      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才像随口似的问:
      “喜欢很多年?”
      谢停云没有撒谎。
      “嗯。”
      殷长欢胸口那一下又沉了。
      “有多久?”
      谢停云停了一会儿。
      “很久。”
      “这算什么答案?”
      “我不想说得太具体。”
      殷长欢转头。
      “怕我猜出来?”
      谢停云看着她。
      “嗯。”
      竟然承认了。
      殷长欢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这么宝贝?”
      谢停云听见这句话,眼神轻轻一动。
      她当然宝贝。
      眼前这个人。
      宝贝了太多年。
      可这些话现在一句都不能说。
      她只道:“是我的事,我不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留下太多能被别人猜出来的线索。”
      殷长欢安静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这句话没错。
      甚至很谢停云。
      尊重。
      克制。
      分寸清楚。
      可她还是不高兴。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嗯。”
      殷长欢终于忍不住皱眉。
      “她是不是有点……”
      她停住。
      谢停云问:“有点什么?”
      殷长欢本来想说蠢。
      又觉得当着谢停云的面骂她喜欢的人,未免太没品。
      最后硬生生换成:
      “迟钝。”
      谢停云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殷长欢立刻看她:“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谢停云只好承认:“有一点。”
      殷长欢更烦:“我说她迟钝,你还笑?”
      谢停云看着她。
      眼神柔软得几乎藏不住。
      “因为你说得可能没错。”
      殷长欢愣了愣。
      然后更不理解。
      “你喜欢一个这么迟钝的人?”
      “嗯。”
      “她有什么好?”
      问完。
      殷长欢自己先怔住。
      太快了。
      这句话根本不像普通朋友会问。
      她立刻找补:“我就是好奇,能让你喜欢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特别。”
      谢停云没有拆穿。
      她望着殷长欢。
      片刻后道:
      “很多地方都很好。”
      殷长欢心里更酸。
      “比如?”
      “聪明。”
      殷长欢想。
      我也聪明。
      “修为很好。”
      我也不差。
      “有主见。”
      这算什么,我也有。
      谢停云又道:“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殷长欢眉毛一挑。
      “这也算好?”
      谢停云眼里有了一点笑。
      “我喜欢,所以也觉得好。”
      这一句彻底让殷长欢没话了。
      她把脸转向河面。
      胸口像被什么压着。
      过了一会儿。
      才很轻地道:
      “那她倒是挺走运。”
      谢停云看着她的侧脸。
      很想说。
      不是她走运。
      是我。
      可现在不能说。
      所以她只是站在旁边。陪着她。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比平时安静。
      殷长欢明明有很多问题。
      却一个都不想再问。
      问得越多。
      那个人就越真实。
      可她又控制不住去想。
      聪明。
      修为好。
      有主见。
      脾气还不好。
      这是什么人?
      听起来也不过如此。
      至少
      她也不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长欢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和那个人比?
      谢停云忽然在旁边问:
      “冷吗?”
      “不冷。”
      “你看起来有点冷。”
      “风吹的。”
      谢停云把自己袖口里那枚暖玉递过来。
      殷长欢看着。
      没有立刻接。
      她又想
      那个人是不是也拿过谢停云的暖玉?
      想完。
      她差点被自己气笑。
      谢停云见她迟迟不接,问:“不想要?”
      殷长欢一把拿过去。
      “要。”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好。”
      殷长欢把暖玉握在手里。
      热意慢慢透进掌心。
      心里那点酸却没有散。
      她忽然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
      以后谢停云每对她好一次,她大概都会忍不住多想一下
      这份好,是不是也给过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烦躁得要命。
      偏偏又舍不得不要。
      ---
      到了小院门口。
      谢停云没有立刻进去。
      殷长欢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夜色里。
      谢停云最后还是开口:
      “长欢。”
      “什么?”
      “今天你听见的事情,不需要因此改变什么。”
      殷长欢心里忽然一惊。
      “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你不需要因为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就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变得不一样。”
      谢停云说得认真。
      因为她真的害怕。
      怕殷长欢从此把以前那些靠近都往回收。
      殷长欢却听成了另一层意思。
      谢停云喜欢谁,是谢停云自己的事。
      她和殷长欢依旧只是原来的关系。
      宿敌。
      同伴。
      朋友。
      不会更多。
      这本来就是事实。
      可听见的时候。
      她却难受得比刚才更明显。
      殷长欢笑了一下。
      “放心。”
      “我不会因为你喜欢谁,就忽然躲着你。”
      谢停云看着她。
      “真的?”
      “当然。”
      殷长欢抬了抬下巴。
      “你喜欢你的。”
      “我过我的。”
      “互不耽误。”
      这句话说得漂亮。
      也很合理。
      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出口以后。
      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谢停云却稍微松了一口气。“好。”
      殷长欢看见她神色放松,忽然更不爽。
      “你很怕我躲你?”
      谢停云没有犹豫。
      “怕。”
      一个字。
      殷长欢心里又乱了。
      “为什么?”
      谢停云安静下来。
      最终仍然只道:
      “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殷长欢彻底没声。
      这句话如果放在昨日。
      她大概能高兴很久。
      可现在。
      她知道谢停云心里有别人。
      于是这份高兴下面,第一次真正压着一层很深的酸。
      她看着谢停云。
      忽然有些想问: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留。
      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
      念头一出来。
      殷长欢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问题太危险。
      危险得已经不像一个宿敌会想。
      她不能再想。
      至少今晚不能。
      “进去吧。”
      她先推开院门。
      谢停云跟在后面。
      ---
      夜深以后。
      殷长欢还是没睡。
      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一个根本没有脸的人。
      聪明。
      修为高。
      有主见。
      脾气不太好。
      谢停云喜欢很多年。
      偏偏还不知道。
      殷长欢越想越觉得不服。
      “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她在黑暗里低声道:“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
      又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立场。
      谢停云自己都愿意等。
      她凭什么嫌弃那个人?
      可下一刻。
      她又忍不住。
      “谢停云眼光也不怎么样。”
      连喜欢都看不出来的人。
      有什么好?
      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又想到桥边那句:我喜欢,所以也觉得好。
      胸口更酸。
      殷长欢闭上眼。
      试图让自己不要再想。
      没成功。
      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比她好看?
      不可能。
      修为比她高?
      也未必。
      认识谢停云比她早?
      想到这里。
      她终于真的烦了。
      为什么什么都要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
      谢停云又没有拿她们两个人放在一起选。
      甚至从头到尾。
      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计较。
      殷长欢忽然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才低声骂自己:
      “我凭什么啊。”
      凭什么嫌弃谢停云喜欢的人。
      凭什么希望那个人不如自己。
      凭什么听见谢停云喜欢别人,就难受成这样。
      殷长欢睁开眼。
      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最后很不讲理地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还是觉得她没我好。”
      说完。
      她自己都被气笑了。
      而隔着不远的一道院墙。
      谢停云也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
      殷长欢遗落在案桌上的银铃曾在她掌心停留过一阵,如今已经送还。
      掌心却仿佛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知道殷长欢误会了。
      也知道这个误会迟早会让她难受。
      可她仍然不能现在说。
      不是不想。
      是舍不得逼她。
      谢停云望着窗外亮着灯的那一间房。
      过了很久。
      才很轻地说:“再等等。”
      不知道是在劝自己。
      还是在等那个人终于走到她面前。
      这一夜。
      两间房的灯都亮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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