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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多年 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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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
殷长欢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她却一直没有起身。
昨夜那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中,怎么也忽略不了。
我是不是想让她只看我?
睡前觉得荒唐。
睡醒以后再想,还是荒唐。
可更麻烦的是,她竟然找不到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来反驳。
晏知微去找谢停云,她会想把人叫走。
谢停云夸她,她会高兴。
谢停云说她“不算别人”,她能一路心情很好地走回院子。
甚至昨晚分别以前,她还认真希望那个“不是朋友、不是同门、也不是需要帮助的人”的位置,只留给自己一个。
这已经不是一句“宿敌就是比较在意彼此”能糊弄过去的程度了。
殷长欢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半晌,低声骂了一句:“真麻烦。”
门外恰好响起两声敲门。
殷长欢身体一僵。
她甚至不用问是谁。
只有谢停云敲她的门,从来都是不轻不重两下,等里面有了动静才会再开口。
“长欢,醒了吗?”
殷长欢闭了闭眼。
完了。
现在连听个声音都觉得不太对。
她坐起来,故意把语气放得和平时一样:“醒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
谢停云端着早饭进来。
殷长欢一眼就看见那碗粥旁边放着两块桂花糕。
她昨夜才刚下定决心,不要再对谢停云做的每一件小事想太多。
结果这人一大早就自己送上门来。
殷长欢盯着那两块糕:“你现在连早饭都直接送进来了?”
“你昨晚睡得晚。”
谢停云把东西放到桌上,“我怕你起晚了,到了执法所又不肯吃。”
殷长欢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睡得晚?”
“灯一直亮着。”
“你看见了?”
“嗯。”
谢停云答得自然。
殷长欢心口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你昨晚又经过我门外?”
“回房的时候看见的。”
“只是经过?”
谢停云停了一瞬。
大概终于察觉到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别的意思。
她没有躲避,只认真道:“最开始是经过。后来见灯一直亮着,又看了两次。”
殷长欢原本只是顺口问。
听见这个答案,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停云却已经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
殷长欢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动。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管我?”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喜欢我管你吗?”
殷长欢顿住。
她昨晚才刚问过自己,是不是想让谢停云只看她。
现在谢停云又站在这里问,她喜不喜欢被管。
答案明明已经到了嘴边。
她偏偏不肯说。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管得越来越多。”
“如果你不喜欢,我会注意。”
谢停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往后是不是应该少做一点。
殷长欢听出来了,立刻皱眉。
“我也没说不让你管。”
谢停云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可以?”
“……”
殷长欢忽然发现,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索性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你爱怎样怎样。”
谢停云眼里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好。”
殷长欢埋头吃东西,耳根却有点热。
她越来越确定。
自己确实不正常。
而且大概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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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执法所,案子的进展反倒比预想中顺利。
昨日缩出来的五个别封号,一早已经补出了两个。
一个是正常撤回。
另一个在旁核中途因命基不稳终止,后来由本人签收退回。
路径都完整。
没有转存。
也没有另起处置项。
剩下三个还在查。
岳清川将已经排掉的两个号划去,抬头道:“今天不需要所有人围着号簿。等旧回补册送过来再继续。”
殷长欢听完,难得没有嫌进度慢。
她今日脑子里本来就装着别的东西。
查案少一点,反倒正好。
方鹤声抱着医案走去另一桌。
苏摇光则准备继续和晏知微复核陆慈旧玉外层那道异常聚集。
晏知微刚坐下,便把一杯茶推到苏摇光面前。
“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多少?”
苏摇光抬眼:“你现在为什么连我吃多少都要管?”
“因为你刚才看第三页的时候,已经走神两次了。”
“我没有走神。”
“第一次看错了阵位,第二次把昨日标过的地方又圈了一遍。”
苏摇光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她沉默片刻,将那杯茶接过去。
“我昨夜看阵图看得晚。”
晏知微眉头轻轻一皱:“不是让你早点睡?”
苏摇光立即反问:“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前两日是谁半夜看卷看到头疼?”
晏知微一时没话。
苏摇光喝了一口茶,神情终于舒服了些。
“所以我们两个谁也别管谁。”
晏知微看着她,忽然笑道:“那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管我好几日了,我现在才管回来一次,怎么算都亏。”
苏摇光看她两息。
“晏知微,你是不是连这种账都要记?”
“只记重要的。”
“吃早饭也重要?”
晏知微原本还带着笑。
听见这句话,眼神却很轻地停了一下。
“你吃不吃饭,当然重要。”
语气太自然。
反而让苏摇光一时没接上。
晏知微已经低头去看阵图,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苏摇光捏着杯沿。
过了一会儿才道:“少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苏摇光抬眼。
晏知微也抬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苏摇光先移开目光。
“算了,当我没说。”
晏知微看了她一会儿。
这次竟然没有继续追着逗她。
只低声道:“好。”
---
殷长欢把这一幕看了个大半。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这些日子晏知微明显总爱招惹苏摇光。
可苏摇光似乎真的只觉得晏知微天生爱逗人。
殷长欢原本还想多看一会儿。
身旁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卷宗。
她回头。
谢停云正看着她。
“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你已经看她们三次。”
殷长欢莫名心虚:“我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
谢停云低头继续整理旧号表。
“只是你今日一直在看别人。”
这句话语气很淡。
殷长欢却一下抓到了什么。
她往谢停云身边靠近一点。
“怎么,我看别人,你不高兴?”
谢停云翻页的手停住了。
殷长欢本来只是想逗她。
可谢停云竟然真的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面前的纸,安静片刻才道:“有一点。”
这回轮到殷长欢没声了。
“你……”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还真不高兴?”
谢停云终于转头。
两人靠得比刚才近。
近到殷长欢能看清她睫毛垂下来的影子。
“嗯。”
“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殷长欢心跳已经开始变快。
谢停云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殷长欢的目光只要在别人身上停得久一点,她就会注意。
从很多年前便是。
问剑台下,殷长欢和旁人说笑,她会看。
殷长欢赢了别人,被一群人围住,她也会看。
那时她甚至不懂那点不悦是什么。
后来懂了。
却更不敢说。
如今人就在她面前。
近得一伸手便能碰到。
谢停云反而比从前更谨慎。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把殷长欢的目光也变成必须交出来的东西。
所以最后,她只道:“因为你今日没有认真看卷。”
殷长欢:“……”
刚刚乱起来的心跳一下卡住。
她盯着谢停云半晌。
“就因为这个?”
谢停云没有撒谎。
“不是只因为这个。”
殷长欢又看见希望。
“还有什么?”
谢停云安静了片刻。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以后,你可能会多想。”
殷长欢差点笑出来。
“我现在已经在多想了。”
谢停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其实很想问
那你想到了哪里?
会不会已经稍微想到我这里?
可这句话太贪心。
她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那就先多想一会儿。”
殷长欢彻底被堵住。
“谢停云,你现在学坏了。”
谢停云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跟你学的。”
“我可不认。”
“没关系。”
“……”
殷长欢心里那点从昨夜延续到现在的混乱,竟然因为这几句话又乱了一层。
她低头看卷。
一个字没看进去。
只剩下一个非常没出息的念头。
谢停云刚才是真的不喜欢她一直看别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至少
她会在意。
殷长欢忍不住弯了一点嘴角。
又立刻觉得自己笑得太明显,低头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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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剩下三个候选号又排掉一个。
另一个则暂时找不到完整映射。
辛四一仍然留在候选范围里。
岳清川没有急着逼进度,只让人继续找。
殷长欢难得有一个不需要翻卷的空当。
她刚准备去院里透气。
谢停云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殷长欢下意识问:“去哪?”
“旧库房。”
“做什么?”
“岳清川刚才说,有一份八年前的撤所副本可能在那边。”
“我跟你一起。”
答得太快。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自己也顿了一下。
“怎么,我不能去?”
“可以。”
“那走吧。”
谢停云却没有马上动。
“你不是说要休息?”
“突然又不累了。”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最终没有拆穿。
“好。”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经过晏知微身边时,晏知微抬眼看了一下。
殷长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觉得晏知微那一眼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她皱眉。
“晏仙子有话?”
晏知微笑道:“没有。只是觉得殷少主今日精神不错。”
“我一直都很好。”
“那最好。”
殷长欢盯着她两息。
最终还是和谢停云走了。
苏摇光一直低头画阵。
等人出去以后,忽然道:“你刚才在笑什么?”
晏知微收回目光。
“我笑了吗?”
“很明显。”
晏知微想了想。
“看见一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不能说。”
苏摇光皱眉。
“你们最近怎么都这么多不能说的东西?”
晏知微侧头看她。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就不能替别人说。”
这一回没有玩笑。
苏摇光也听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不问。”
晏知微眼神轻轻一动。
“这么听话?”
“我尊重别人隐私,和听不听你话没有关系。”
“好。”
“你别得寸进尺。”
晏知微笑了。
“知道。”
---
去旧库的一路,殷长欢心情莫名很好。
甚至好得有点没有道理。
她知道原因。
因为谢停云刚才亲口承认,她看别人看得太久,会不高兴。
这件事本身其实说明不了什么。
朋友之间也可能在意。
宿敌之间更可能因为被忽略而不爽。
殷长欢心里很清楚。
可知道归知道。
高兴还是高兴。
她走在谢停云旁边,忽然问:“你刚才说,不只是因为我没认真看卷。”
谢停云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还在想这个?”
“你自己让我多想一会儿。”
殷长欢理直气壮,“现在我想完了,回来问答案。”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侧过脸看她。
“不能说?”
“现在不能。”
“那什么时候能?”
谢停云望着前面的长街。
很久以后才道:“等你想明白一些事情。”
殷长欢心里猛地一跳。
“我需要想明白什么?”
谢停云没有答。
这一次殷长欢却没有生气。
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自己根本不愿碰的答案。
她是不是想让谢停云只看她?
谢停云又说,要等她想明白一些事情。
这两件事莫名撞在一起。
殷长欢脚步慢了下来。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
谢停云对她,也有一点……
念头才起。
她自己先把它掐了。
不可能。
这太自作多情。
谢停云只是待她特别一些。
她们认识多年,本来就和旁人不同。
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所有事情都往那个方向想。
殷长欢强行把思绪收回来。
“算了。”
谢停云看她。
“又算了?”
“今天先放过你。”
谢停云唇角轻轻弯起来。
“谢谢。”
殷长欢也笑。
两个人并肩往旧库走。
谁都没有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出门时更近了一点。
---
旧库没找到撤所副本。
只找到一张登记。
证明那份副本在三年前曾被执法堂调阅过。
岳清川之后可以沿着调阅号继续查。
信息不算多。
两个人很快便往回走。
经过一间卖首饰的小铺时,殷长欢忽然停下。
橱窗里挂着一排发扣。
其中一枚是很简单的乌银扣。
没有花纹。
只有边缘一圈很细的云纹。
殷长欢看了两眼。
谢停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喜欢?”
“还行。”
“要买吗?”
“我又不用这种东西。”
殷长欢说完,目光却落在谢停云发间。
那根红绳还在那里。
她忽然问:“你准备一直用我那根绳?”
谢停云没有犹豫。
“嗯。”
“都这么久了,也不换?”
“为什么要换?”
“旧了。”
“还能用。”
殷长欢心里又开始高兴。
她甚至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好哄。
谢停云一句“还能用”。
她都能高兴半天。
她转身继续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真不换?”
谢停云看着她。
“你想让我换?”
殷长欢立刻道:“不想。”
谢停云眼里慢慢浮出笑。
“那就不换。”
殷长欢转回脸。
不说话了。
耳朵却有点热。
---
下午的案议只开了半个时辰。
辛四一仍未唯一确认。
岳清川决定等第二日旧回补册送来以后再继续,不让所有人围着残号硬耗。方鹤声第一个收了医案,苏摇光则被阵库的人临时叫走,去核一枚旧阵印。
殷长欢原本也准备回院。
走出侧廊以后,她才发现腰间空了一块。
银铃没带。
大概是午后翻卷时嫌它总碰桌沿,随手摘下来放在案边,走的时候竟然忘了。
她又折返回去。
执法所里已经安静许多。
正厅没人,只有侧间还亮着灯。
殷长欢刚绕过廊角,便听见晏知微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平日里那点逗人的笑意。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殷长欢脚步慢了一下。
里面安静片刻。
谢停云问:“什么没变?”
“这种事上。”
晏知微似乎叹了口气,“明明心里早有答案,偏偏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不会打扰别人。”
殷长欢本来已经准备继续走。
却见这一句,却莫名停住了。
“这种事”是哪种事?
她没有往门边靠。
只是那条侧廊窄,她要回案房取铃,正好得从这里经过。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就不该因为我的心意,让她多承担什么。”
晏知微道:“我没说你一定要告诉她。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偶尔也会想,你到底准备把这件事放多久。”
殷长欢的指尖轻轻一顿。
这么多年。
心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
里面说的不是案子。
也不是什么宗门旧事。
是谢停云喜欢的人。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一时忘了继续往前走。
屋里,晏知微还在说话。
“以前问你,你总说不急。后来再问,你还是那句话。如今我都懒得劝了,只想知道,你自己会不会累。”
谢停云很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不会。”
晏知微也安静了。
片刻后,她才问:“就这么喜欢?”
“喜欢。”
两个字。
很轻。
却清楚得让人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
殷长欢站在廊下,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晏知微问:“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道?”
“嗯。”
晏知微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在笑谁。
“那你们两个倒真是有本事。”
谢停云没有接这句。
晏知微又问:“如果她以后还是不知道呢?”
屋里静了很久。
谢停云才道“那也没关系。”
谢停云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一定要她知道。”
“喜欢她是我的事。”
“她不知道,就不用回应我。”
晏知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她一直不知道呢?”
谢停云几乎没有停顿。“那就不知道。”
“你真准备就这么一直喜欢下去?”
短暂的安静以后。
谢停云说:“嗯。”
只有一个字。
可殷长欢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
像突然忘了自己本来回来做什么。
谢停云有喜欢的人。
不是最近。
不是一时起意。
是很多年。
多到晏知微都已经习惯她这样等。
多到那个人一次次从她身边经过。
谢停云都没有说。
而那个人……
竟然一直不知道。
---
殷长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回过神,她已经走出了执法所后院。
腰间还是空的。
银铃也没拿。
她站在长街边。
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
那些声音才一点一点回来。
谢停云有喜欢的人。
喜欢很多年。
那个人不知道。
这几句话明明都很简单。
可落在一起,却让她胸口堵得厉害。
她甚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
因为谢停云没有做错任何事。
也不是震惊。
谢停云这么大一个人,当然可以喜欢谁。
可就是难受。
很实在。
没有道理的难受。
殷长欢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一间茶铺前,又停下来。
她突然想起早上。
谢停云给她送桂花糕。
想起执法所里,谢停云说她看别人会有一点不高兴。
想起那句:等你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些话刚才还让她产生过一个大胆得不敢继续的猜测。
现在想来。
竟然显得有点可笑。
人家心里早就有人。
喜欢很多年。
她居然因为谢停云对自己好一点,就开始在那里猜……
殷长欢闭了闭眼。
“真能想。”
她低声骂自己。
刚才一路上的高兴。
忽然全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
谢停云是在一刻钟后发现她不见的。
准确地说,是发现银铃还在桌上。
她拿起那枚铃。
看见铃绳绕在案卷一角。
以殷长欢的习惯,不可能故意把它留在这里。
谢停云很快想起,自己方才和晏知微说话时,门外似乎有过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她脸色一下变了。
晏知微也反应过来。
“刚才有人来过?”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已经拿着银铃往外走。
晏知微在身后叫她。
“停云。”
谢停云回头。
晏知微神色也认真起来。
“如果真是她听见了,你别着急,别逼她,也别急着解释。”
“我知道。”
“她若只听到一半,很可能会误会。”
谢停云手指收紧。
她当然知道。
可这正是她最怕的。
不是怕殷长欢知道自己喜欢谁。
而是怕在殷长欢还没想明白自己之前,先把一份如此明确的心意摆在她面前。
那会让她开始重新解释过去所有事情。
会让她怀疑自己这些年受到的照顾,是不是附带着一种她必须回应的期待。
谢停云不想这样。
她喜欢殷长欢。
所以更不想让这份喜欢变成枷锁。
她只道:“我去找她。”
晏知微看着她。
“嗯。”
---
殷长欢最后去了河边。
临川的河不宽。
傍晚风一吹,水面全是碎光。
她靠着桥栏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谢停云也没有立刻靠近。
只在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
“长欢。”
殷长欢听见那一声。
心里又是一阵闷。
以前她很喜欢谢停云这么叫她。
现在也喜欢。
可偏偏就是因为喜欢,才更烦。
她转过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停云没有回答这句。
而是将手里的银铃递过去。
“你忘了。”
殷长欢低头看见。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银铃都没拿。
她接回来。
“谢谢。”
语气太客气。
谢停云立刻听出来了。
她看了殷长欢片刻。
“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殷长欢握着银铃的手一紧。
她本来可以装傻。
可看见谢停云那双眼睛,又忽然觉得没必要。
“听见一点。”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故意笑了一下。
“放心,我没站在那里听完。就是路过。”
“嗯。”
“你不用一副被我抓到秘密的样子。”
“我不是怕你知道秘密。”
“那你怕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想说的话很多。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怕你不舒服。”
殷长欢心口一下更堵了。
她甚至有些恼。
“你喜欢谁,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谢停云没有答。
因为她看得出来。
殷长欢现在就是不舒服。
可她不能问为什么。
那个答案必须由殷长欢自己找到。
殷长欢被她沉默得更烦。
“你怎么不说话?”
谢停云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对你最好。”
这句话反倒让殷长欢静了静。
她靠回桥栏。
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才像随口似的问:
“喜欢很多年?”
谢停云没有撒谎。
“嗯。”
殷长欢胸口那一下又沉了。
“有多久?”
谢停云停了一会儿。
“很久。”
“这算什么答案?”
“我不想说得太具体。”
殷长欢转头。
“怕我猜出来?”
谢停云看着她。
“嗯。”
竟然承认了。
殷长欢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这么宝贝?”
谢停云听见这句话,眼神轻轻一动。
她当然宝贝。
眼前这个人。
宝贝了太多年。
可这些话现在一句都不能说。
她只道:“是我的事,我不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留下太多能被别人猜出来的线索。”
殷长欢安静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这句话没错。
甚至很谢停云。
尊重。
克制。
分寸清楚。
可她还是不高兴。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嗯。”
殷长欢终于忍不住皱眉。
“她是不是有点……”
她停住。
谢停云问:“有点什么?”
殷长欢本来想说蠢。
又觉得当着谢停云的面骂她喜欢的人,未免太没品。
最后硬生生换成:
“迟钝。”
谢停云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殷长欢立刻看她:“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谢停云只好承认:“有一点。”
殷长欢更烦:“我说她迟钝,你还笑?”
谢停云看着她。
眼神柔软得几乎藏不住。
“因为你说得可能没错。”
殷长欢愣了愣。
然后更不理解。
“你喜欢一个这么迟钝的人?”
“嗯。”
“她有什么好?”
问完。
殷长欢自己先怔住。
太快了。
这句话根本不像普通朋友会问。
她立刻找补:“我就是好奇,能让你喜欢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特别。”
谢停云没有拆穿。
她望着殷长欢。
片刻后道:
“很多地方都很好。”
殷长欢心里更酸。
“比如?”
“聪明。”
殷长欢想。
我也聪明。
“修为很好。”
我也不差。
“有主见。”
这算什么,我也有。
谢停云又道:“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殷长欢眉毛一挑。
“这也算好?”
谢停云眼里有了一点笑。
“我喜欢,所以也觉得好。”
这一句彻底让殷长欢没话了。
她把脸转向河面。
胸口像被什么压着。
过了一会儿。
才很轻地道:
“那她倒是挺走运。”
谢停云看着她的侧脸。
很想说。
不是她走运。
是我。
可现在不能说。
所以她只是站在旁边。陪着她。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比平时安静。
殷长欢明明有很多问题。
却一个都不想再问。
问得越多。
那个人就越真实。
可她又控制不住去想。
聪明。
修为好。
有主见。
脾气还不好。
这是什么人?
听起来也不过如此。
至少
她也不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长欢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和那个人比?
谢停云忽然在旁边问:
“冷吗?”
“不冷。”
“你看起来有点冷。”
“风吹的。”
谢停云把自己袖口里那枚暖玉递过来。
殷长欢看着。
没有立刻接。
她又想
那个人是不是也拿过谢停云的暖玉?
想完。
她差点被自己气笑。
谢停云见她迟迟不接,问:“不想要?”
殷长欢一把拿过去。
“要。”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好。”
殷长欢把暖玉握在手里。
热意慢慢透进掌心。
心里那点酸却没有散。
她忽然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
以后谢停云每对她好一次,她大概都会忍不住多想一下
这份好,是不是也给过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烦躁得要命。
偏偏又舍不得不要。
---
到了小院门口。
谢停云没有立刻进去。
殷长欢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夜色里。
谢停云最后还是开口:
“长欢。”
“什么?”
“今天你听见的事情,不需要因此改变什么。”
殷长欢心里忽然一惊。
“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你不需要因为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就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变得不一样。”
谢停云说得认真。
因为她真的害怕。
怕殷长欢从此把以前那些靠近都往回收。
殷长欢却听成了另一层意思。
谢停云喜欢谁,是谢停云自己的事。
她和殷长欢依旧只是原来的关系。
宿敌。
同伴。
朋友。
不会更多。
这本来就是事实。
可听见的时候。
她却难受得比刚才更明显。
殷长欢笑了一下。
“放心。”
“我不会因为你喜欢谁,就忽然躲着你。”
谢停云看着她。
“真的?”
“当然。”
殷长欢抬了抬下巴。
“你喜欢你的。”
“我过我的。”
“互不耽误。”
这句话说得漂亮。
也很合理。
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出口以后。
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谢停云却稍微松了一口气。“好。”
殷长欢看见她神色放松,忽然更不爽。
“你很怕我躲你?”
谢停云没有犹豫。
“怕。”
一个字。
殷长欢心里又乱了。
“为什么?”
谢停云安静下来。
最终仍然只道:
“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殷长欢彻底没声。
这句话如果放在昨日。
她大概能高兴很久。
可现在。
她知道谢停云心里有别人。
于是这份高兴下面,第一次真正压着一层很深的酸。
她看着谢停云。
忽然有些想问: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留。
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
念头一出来。
殷长欢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问题太危险。
危险得已经不像一个宿敌会想。
她不能再想。
至少今晚不能。
“进去吧。”
她先推开院门。
谢停云跟在后面。
---
夜深以后。
殷长欢还是没睡。
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一个根本没有脸的人。
聪明。
修为高。
有主见。
脾气不太好。
谢停云喜欢很多年。
偏偏还不知道。
殷长欢越想越觉得不服。
“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她在黑暗里低声道:“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
又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立场。
谢停云自己都愿意等。
她凭什么嫌弃那个人?
可下一刻。
她又忍不住。
“谢停云眼光也不怎么样。”
连喜欢都看不出来的人。
有什么好?
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又想到桥边那句:我喜欢,所以也觉得好。
胸口更酸。
殷长欢闭上眼。
试图让自己不要再想。
没成功。
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比她好看?
不可能。
修为比她高?
也未必。
认识谢停云比她早?
想到这里。
她终于真的烦了。
为什么什么都要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
谢停云又没有拿她们两个人放在一起选。
甚至从头到尾。
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计较。
殷长欢忽然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才低声骂自己:
“我凭什么啊。”
凭什么嫌弃谢停云喜欢的人。
凭什么希望那个人不如自己。
凭什么听见谢停云喜欢别人,就难受成这样。
殷长欢睁开眼。
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最后很不讲理地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还是觉得她没我好。”
说完。
她自己都被气笑了。
而隔着不远的一道院墙。
谢停云也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
殷长欢遗落在案桌上的银铃曾在她掌心停留过一阵,如今已经送还。
掌心却仿佛还留着一点凉意。
她知道殷长欢误会了。
也知道这个误会迟早会让她难受。
可她仍然不能现在说。
不是不想。
是舍不得逼她。
谢停云望着窗外亮着灯的那一间房。
过了很久。
才很轻地说:“再等等。”
不知道是在劝自己。
还是在等那个人终于走到她面前。
这一夜。
两间房的灯都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