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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外痕 外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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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
晏知微到执法所时,比约定的辰时还早了一刻。
苏摇光已经到了,正站在长案前重新核对昨日封存的阵图。她听见脚步,只抬了抬眼,第一句话便是:
“昨晚睡了多久?”
晏知微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大早就要被审问这个,随即笑道:“苏道友见面不先问早安,倒先查起我的睡眠来了?”
“少岔开话题。”苏摇光头也没抬,“几个时辰?”
“三个。”
“什么时候睡的?”
晏知微没答。
苏摇光这才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晏知微笑意不改:“后半夜。”
“那就没有三个时辰。”
“差不了多少。”
“差半个时辰也是差。”
晏知微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终于忍不住:“小光光,你以前也这么管人?”
苏摇光脸一冷:“今日你若神魂不稳,陆慈的外封便不能看。我要管的不是你,是证据。”
“原来如此。”
晏知微拖长了些语气。
苏摇光立刻警告:“不许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那这个我可能管不了。”
苏摇光懒得同她争,恰好方鹤声抱着仙壶从门外进来,她直接转身道:“来得正好,替她看看。”
方鹤声刚跨进门槛,脚步便是一停。
“看什么?”
“她的状态。”
“我是医修。”方鹤声指了指自己,“不是合欢宗神魂修。”
“我知道。你看她有没有脉息浮乱、灵力虚散、命基受牵,至于神魂部分,让她自己负责。”
这倒确实属于他的范围。
方鹤声放下仙壶,朝晏知微伸手:“腕。”
晏知微很配合地递过去。
片刻后,方鹤声松开手:“肉身没什么大问题,脉息略虚。至于神魂稳没稳,我不乱下结论。”
苏摇光问:“低强度进外阵呢?”
“如果今日只做残痕辨识,不强行引动,应该没问题。”方鹤声说完,又看向晏知微,“前提是你自己知道分寸。”
“知道。”
苏摇光在旁边淡淡道:“她昨晚也说自己知道分寸,然后回去又看了半夜的卷。”
晏知微转过脸:“你昨晚专程来查我,还顺便记了时辰?”
“我去补阵图,顺路。”
“嗯,顺路。”
那声“嗯”听着实在不怎么正经。
苏摇光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晏知微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方鹤声默默拿起仙壶,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还是少参与这种对话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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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欢和谢停云到时,正赶上岳清川将今日的查验令摊开。
这一次的权限比前几日更严。
只检查陆慈留下那块薄玉的外层残痕。
不破封。
不向其中输入外来岁元。
不主动引发神魂共鸣。
不尝试开启内层。
岳清川逐项念完,抬头看晏知微:“今日你负责神魂与生机性残痕,摇光负责阵路,方鹤声只做肉身证据对照。谁都别跨范围。”
晏知微点头:“可以。”
殷长欢抱刀靠在一边,听完忍不住道:“还没开始,你们已经先把不能做的事说了半天。”
岳清川看她:“因为每次不先说,后面总有人想多走两步。”
殷长欢挑眉:“你说谁?”
“没点名。”
方鹤声端着仙壶,眼观鼻鼻观心。
晏知微却笑了一声。
殷长欢立刻转头:“晏仙子觉得很好笑?”
“只是忽然明白岳道友为什么习惯先讲边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殷长欢眯起眼:“你们最近是不是商量好了,都拿这几个字堵我?”
晏知微还没来得及答,谢停云在旁边道:“你若少追问一句,就不会总被人堵。”
殷长欢转头看她。
“谢停云,你到底站哪边?”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证据这边。”
“……”
殷长欢气笑了。
很好。
又是一个不能指望主持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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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开始之前,晏知微没有急着去碰薄玉,而是重新把现有结论复述了一遍。
“陆慈十三年前做过一次特殊质界复核,事后本人主观感受是‘像里面空了一点’。方医修后来发现她身上存在旧牵痕,但没有证据证明当时确实被抽取过寿数。”
她看了一眼岳清川。
岳清川点头,示意无误。
晏知微继续道:“这块薄玉保存的是当年复核后留下的一段旧痕。苏摇光已经复原过外层阵路,目前没有发现主动牵引结构,但仍不能排除曾经存在、后来失活,或者被其他残痕覆盖的结构。”
方鹤声接道:“身体部分由我负责。至于神魂、心念、岁元残痕,不归我乱猜。”
“所以,”晏知微说,“即便今日真的看见某种带有生命本源性质的残留,也只能说明这块东西曾接触过相应性质的力量。不能证明那东西来自陆慈,更不能证明是从她身上抽出来以后又转给了别人。”
岳清川这才道:“开始。”
殷长欢靠在桌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凑在一起,倒是很适合查案。”
方鹤声还以为她终于认可专业分工,十分欣慰:“你总算明白了。”
“我说岳清川和晏知微。”
方鹤声:“……”
“你也有用。”殷长欢补了一句。
方鹤声决定不跟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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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玉被放进临时隔绝阵内。
苏摇光控阵。
晏知微辨痕。
岳清川记录。
方鹤声则把陆慈的身体检验记录摊在旁边,以防任何人把残痕结论和肉身结果混成一件事。
谢停云与殷长欢都留在阵圈之外。
晏知微朝苏摇光伸手:“阵路图。”
苏摇光正要递给她,晏知微却又收回手。
“算了,你拿着。”
“为什么?”
“我边看边问。自己翻的话,容易错过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判断。”
苏摇光看她两息,最终还是站到了她旁边。
“先看哪一层?”
“最外层。”
苏摇光翻开第一页。
晏知微微微俯身,目光顺着阵路一点点往下。
两人离得不算远,却始终没有碰到。
晏知微要她移动阵图时,只说:“往左一点。”
苏摇光便往左挪。
“停。”
她便停。
“第二层是后来补的?”
“对,按灵纹老化粗估,应该在停济后二到四年之间。”
“有主动牵引口吗?”
“没有发现。”
“回流纹?”
“有一段,但作用是稳封。”
“确定不是回抽?”
苏摇光抬起笔尖,在一个阵眼上轻轻一点:“如果是回抽,这里不该封死。它的作用只能是让外层回路不再向内继续扩张。”
晏知微看了很久。
“对。”
苏摇光抬眼:“你看得懂?”
“基础阵纹能看。”
“那还问我?”
晏知微侧过脸,语气十分自然:“想听你确认。”
苏摇光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可晏知微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层,神情认真得很,显然只是为了查案。
于是她也没再多想。
“下一页。”
“好。”
殷长欢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晏知微真正办起案来,与平日完全不同。
不叫“小光光”。
不逗人。
更不会仗着自己懂神魂便越过苏摇光的阵法判断。
苏摇光也一样。
平时一听“小光光”三个字便想把人赶出去,真正开始工作后,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
速度快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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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探查持续了近半刻钟。
晏知微没有触碰薄玉。
她只用一枚空白心识片悬在玉上方,隔着极近的距离,让一缕极淡的灵息缓缓铺开。
苏摇光则把阵灯维持在最低限度。
开始时什么都没有。
又过片刻,晏知微的眉心忽然轻轻皱了一下。
“停。”
苏摇光几乎同时收阵。
“怎么了?”
晏知微没有睁眼。
右手仍停在半空,像是在辨认刚才那一瞬究竟是真的残痕,还是自己神魂未稳带来的错觉。
片刻后,她才睁开眼:“刚才有一点反应,我想再确认一次。”
苏摇光没动。
“刚才连你自己都不能确定那是什么,现在还要继续?”
“正因为太弱,才需要确认。”
晏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悬在薄玉上的心识片,语气已经完全没有平时的玩笑意味。
“如果只是我自己的神魂浮动,现在停下,反而可能把错误判断记进案卷。再试一次,强度降低。”
苏摇光看着她的脸。
“你的脸色比刚才白了。”
“我知道。”
“那就降一成,而且只有一次。”苏摇光仍旧没有起阵,“再出现刚才那种反应,今日到这里。”
晏知微看她片刻。
这一次没有笑。
只点头道:“好,听你的。”
苏摇光这才重新启阵。
第二次更慢。
晏知微闭上眼。
指尖灵息淡得几乎看不见。
几息以后,悬在上方的心识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苏摇光立刻收阵。
“够了。”
几乎同时,晏知微也撤回了灵息。
没有坚持。
没有逞强。
方鹤声已经站起来:“先坐。”
晏知微没反驳,依言坐下,等自己的气息完全平稳以后才开口。
岳清川问:“看到了什么?”
“外层至少有两种不同来源的残留。”
岳清川提笔:“第一种。”
“疑似长期持有者留下的心识习惯。”晏知微说,“陆慈本人可能性最高,但必须拿她现在的活体心识做低强度对照才能确认。目前只能写‘疑似原持有者残留’。”
岳清川记下。
“第二种呢?”
晏知微沉默得久了一些。
“不是完整神魂,也不像普通阵法灵力。”
方鹤声问:“岁元?”
“先别这么叫。”
殷长欢也抬眼:“为什么?”
晏知微解释道:“它有一点类似生命本源的性质,但太淡,而且和封存痕混在一起。现在直接写‘岁元’,会让后面所有人不自觉地按岁元去解释它。”
岳清川问:“那怎么记?”
“记‘生机性残留’。”
“来源?”
“不知道。”
“方向?”
“不知道。”
“是进入还是离开?”
“不知道。”
“能不能证明与陆慈身上的旧牵痕同源?”
“不能。”
晏知微每一句都答得很清楚。
殷长欢听到后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晏知微抬眼:“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跟方鹤声很有共同语言。”
方鹤声立刻纠正:“这叫专业边界。”
晏知微点头:“他说得没错。”
殷长欢看着他们。
“行。你们现在是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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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摇光一直没有参与这段玩笑。
她还蹲在阵边。
片刻后忽然开口:“刚才第二次探查的时候,第三阵眼动了一下。”
晏知微立刻起身。
苏摇光看她一眼:“慢点。”
晏知微果然慢了半步。
她走到苏摇光身边:“哪里?”
“这里。”
苏摇光重新点亮最低一档阵灯,在阵图上圈出第三阵眼。
“不是你主动引动的。你的心识过去以后,这里自己回了一下。”
晏知微蹲下来。
“画出来。”
苏摇光很快将刚才那一瞬的灵纹变化重新描了一遍。
晏知微看完以后说:“不像主动牵引。”
“我知道。”
“也不像普通防护阵受到外来心识后的反震。”
“我也知道。”
晏知微侧过脸,终于笑了一点:“那苏道友觉得是什么?”
苏摇光没理她语气里的那点笑,只盯着阵图。
“有可能是旧封存反应。也可能是某种残痕对外来心识产生排斥。”
她停了停。
“还有一种可能。”
晏知微等着。
“曾经有东西停留在这一层,后来离开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维持过它的结构。”
这一次,晏知微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她重新看向阵眼,片刻后才道:“可以作为假设,但不能写进结论。”
“我知道,需要对照。”
几乎就在下一瞬,两个人同时开口:
“余秀。”
屋里静了一下。
殷长欢抬头。
岳清川也停下笔。
苏摇光已经先解释:“余秀是现成的合法折岁对照。四个月折岁,验身、本人确认、旁核和后续稳定记录都完整。”
晏知微接道:“如果能找到她当年的同期留样,就可以先看合法质界操作会不会留下类似的生机性外痕。若合法样本也有,陆慈这里的痕迹本身便不能作为非法抽取证据。”
岳清川道:“先找旧留样。没有旧留样,再征询余秀本人。”
“可以。”
方鹤声补充:“如果最后要用活体做对照,我必须在场。”
晏知微点头:“应该。”
苏摇光已经开始重新封阵。
晏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道:“你刚才反应很快。”
苏摇光头也不抬:“正常。”
“我不是客气。”
“我知道。”
“那你好歹高兴一点。”
苏摇光终于抬眼:“你夸我,我为什么一定要表演给你看?”
晏知微一怔,随即笑了:“有道理。”
“所以别看了。”
“好。”
苏摇光重新低下头。
过了片刻。
她却发现晏知微竟然真的转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
反而更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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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几个人没有出去,只让人送了简单饭菜进来。
晏知微刚坐下,谢停云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盏浓茶,伸手换到旁边,又推了一壶温水过去。
“今日别喝这个。”
晏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你昨晚睡得少,神魂又没完全稳。你以前闭关后喝浓茶会头疼。”
晏知微愣了愣。
“你居然还记得?”
“四年前的事。”
“我都快忘了。”
谢停云道:“你那次疼了一下午。”
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事。
晏知微笑了一下,拿起温水。
“行,听你的。”
殷长欢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四年前。
又是四年前。
谢停云不只记得晏知微喝什么茶。
还记得她喝完以后头疼多久。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以前谢停云也会给她换菜。
记得她胃不舒服。
记得她夜里有没有起身喝水。
知道她爱吃桂花糕。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殷长欢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高兴。
只觉得谢停云记得。
很好。
现在才发现——
原来她也会记别人。
会递水。
会提醒。
会在别人状态不好时多看两眼。
谢停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认知明明再合理不过,落进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另一边,苏摇光低头吃着饭。
晏知微看了她片刻:“你上午是不是也没正经吃东西?”
“吃了。”
“吃了什么?”
“糕。”
“几块?”
苏摇光终于抬起眼:“晏知微,你是来查案,还是来查我一日吃几顿饭?”
晏知微笑道:“随口问问。”
“那就随口闭嘴。”
“好。”
晏知微居然真的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苏摇光自己却把一碟偏清淡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今日别吃太辣。”
晏知微抬头:“为什么?”
“神魂刚稳,少折腾自己。”
“这是方鹤声说的?”
“常识。”
晏知微看着她。
苏摇光几乎立刻补道:“你若想问我是不是关心你,就免了。我只是怕你明日倒下,还得换人重新接案。”
晏知微顿了顿。
“我没打算问。”
苏摇光:“……”
她怎么觉得这一句比问了还让人不舒服?
晏知微很识趣地夹了一筷子清淡菜。
“听你的。”
“谁让你听我的?”
“那我放回去?”
“你敢。”
晏知微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苏摇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耳根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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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
殷长欢忽然放下筷子。
谢停云几乎立刻看向她。
“怎么了?”
“吃饱了。”
“你只吃了几口。”
“今日不饿。”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的碗:“早上也吃得少。”
那股从方才起便压在胸口的无名情绪,突然被这一句话顶了上来。
殷长欢抬眼。
“谢道友。”
桌上短暂地静了一下。
连殷长欢自己都听出这个称呼冷了。
谢停云看着她。
“怎么了?”
“我吃多少,也归你管?”
谢停云沉默片刻:“我不是在管你。只是你今日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那又如何?”
话一出口,殷长欢自己先觉得过了。
谢停云没做错什么。
甚至只是在关心她。
可她脑子里偏偏还停着那壶温水。
停着一句“四年前”。
她忽然不想再坐下去。
“算了,我出去走走。”
谢停云下意识要起身。
“不用陪。”
殷长欢说得太快。
谢停云动作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又是好。
殷长欢心里更堵。
她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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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一吹,人总算清醒了一点。
殷长欢靠在墙边,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简直莫名其妙。
谢停云做错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晏知微更没有。
旧友神魂未稳,换一杯茶,提醒一句少喝浓的,再正常不过。
甚至换成岳清川、方鹤声、苏摇光,谢停云大概也一样会照顾。
她一直知道谢停云是什么样的人。
青石旧阵的时候知道。
查陆慈的时候知道。
周成安死在问剑坪那日更知道。
这个人看到真正需要帮的人,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她将那些原本让自己偷偷高兴过的小事,也自然地做给别人看,又是另一回事。
换菜。
记习惯。
看脸色。
提醒休息。
原来都不是只属于她。
殷长欢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银铃。
她忽然想起前些时候那顿晚饭。
自己问谢停云:
晏知微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谢停云说,晏知微是旧友。
而她是她。
那算什么答案?
殷长欢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她只知道,若所谓“你是你”,最后也不过是另一种熟一些的朋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殷长欢自己先皱了眉。
为什么“不够”?
宿敌还不够吗?
认识很多年的宿敌。
一起查案的同伴。
住过云霄峰的人。
谢停云会给她准备糕。
会因为她房里还有灯,特意站在门外看一眼。
也会陪她。
已经很好了。
她凭什么还想要别的?
殷长欢闭了闭眼。
自己真是越来越难伺候。
---
身后传来脚步。
她没回头便道:“说了不用陪。”
脚步顿住。
随即传来的却是苏摇光的声音。
“谁要陪你?”
殷长欢一僵。
回头。
苏摇光抱着一只空阵石盒,正莫名其妙地看她。
“你出来干什么?”
“取阵石。”
苏摇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空街。
“你以为是谁?”
殷长欢面不改色:“岳清川。”
“哦。”
苏摇光那一声“哦”听起来一点都不信。
但她懒得拆穿,转身便往旁边库房去。
走了两步,殷长欢却忽然开口:
“苏摇光。”
“又怎么?”
“谢停云……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苏摇光回头:“哪样?”
殷长欢发现今日所有人都喜欢问她“哪样”。
她烦躁地皱了皱眉。
“对身边的人。是不是一直都挺好?”
“大师姐?”
“这里还有第二个谢停云?”
苏摇光认真想了一会儿:“差不多吧。她性子冷,但真算进自己这边的人,她一直都挺上心。”
殷长欢心口微微一沉。
苏摇光又道:“不过她朋友很少。”
殷长欢的目光立刻抬起来。
苏摇光没察觉她那一下有多快。
“她本来就不爱与人深交,真正熟的也就那么几个。”
殷长欢尽量随意地问:“晏知微算?”
“当然算。”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情绪顿时又落了回去。
殷长欢淡淡“哦”了一声。
这回苏摇光终于觉得不太对。
“你最近怎么总问晏师姐?”
“查案。”
“她人都已经到了。”
“到了才更要了解。”
苏摇光看了她半晌。
最后点点头:“行。”
竟然真的走了。
她是真的没往别处想。
殷长欢却站在原地,越来越觉得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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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到执法所,桌上的饭还没收。
她那一份甚至被盖了起来。
殷长欢脚步微微一顿。
谢停云正在另一边整理卷宗。
听见她回来,抬眼道:“饭还温着。”
殷长欢走过去:“怎么没收?”
“怕你回来还想吃。”
方才那股堵在心里的气忽然散了一点。
她偏偏又不肯承认。
“你不是还要照顾晏知微?”
话一出口。
屋里静了片刻。
谢停云慢慢皱起眉:“她怎么了?”
殷长欢差点被问笑。
“你问我?”
“是你先提她。”
“我随口一提。”
“哦。”
“……”
殷长欢现在听见这个字就烦。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两天到底哪里不对。
殷长欢被她看得不自在,先开口:
“她挺好的。”
谢停云没说话。
“人漂亮,修为高,懂得也多。”殷长欢越说越觉得自己这话酸得有些古怪,却又停不下来,“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连你哪年伤过肩都记得。”
谢停云看着她。
“嗯。”
殷长欢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你很认同?”
“你说的都是事实。”
“她就这么好?”
谢停云这一次终于停了停。
“她是很好。”
那点酸意一下又冒了上来。
殷长欢忽然不想问了。
“知道了。”
谢停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她说“好”。
她看了殷长欢一会儿,终于问:
“长欢,你这两日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终于问了。
前些时候谢停云不问,她嫌人迟钝。
现在真问了,她却一句都答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
我不喜欢你给晏知微换茶。
也不喜欢你记得她四年前喝浓茶会头疼。
更不能说——
我好像希望你只记得我。
凭什么?
殷长欢移开目光。
“谁说我不高兴?”
“你今日叫我谢道友。”
“以前不也一直这么叫?”
“最近很少。”
谢停云答得认真。
殷长欢被堵了一下。
“称呼而已。”
“听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远。”
一个字。
却比一长串解释都来得直接。
殷长欢心口那股乱糟糟的酸意,忽然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她没再看谢停云。
只是把自己的饭拉到面前。
“不是说还能吃?”
谢停云看着她:“能。”
“那坐下。”
谢停云没动。
殷长欢抬眼:“又怎么?”
“你不是让我坐?”
“对。”
谢停云这才在她旁边坐下。
殷长欢低头吃了一口。
饭已经不算热。
却莫名比方才好吃了些。
---
午后的第二轮复核没有再动神魂术。
晏知微和苏摇光只根据上午留下的记录,把那一次短暂回震重新拆了一遍。
两人把阵图放大。
苏摇光负责阵路。
晏知微负责标残痕位置。
开始没多久便争起来。
“这里往左半寸。”
“凭什么?”
“残痕落在左侧。”
“阵眼在右边。”
“所以它才不对。”
苏摇光抬头:“你画阵还是我画?”
晏知微十分从善如流:“你。”
“那先让我画完。”
“好。”
晏知微真的闭嘴了。
过了半刻钟。
苏摇光自己盯着那一段看了很久,最后将线往左改了半寸。
晏知微看见,也没笑她。
只低声道:“这样就接得上了。”
苏摇光头也不抬:“我知道。”
“嗯。”
“你怎么也开始学大师姐?”
“她也总这么说?”
“嗯。”
这一次晏知微是真的笑了。
苏摇光抬眼:“又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理解殷少主为什么总被她气到。”
苏摇光沉默片刻。
“我也开始理解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难得同时笑了一下。
等阵图彻底复原,结果依旧不能直接定性。
但至少多了一条可以验证的新方向:
如果同期合法质界旁核也会留下类似的生机性外痕,那么陆慈这块薄玉上的第二层残留,本身并不能作为非法抽取的证据。
若合法样本完全没有,再追问陆慈这里为什么存在这种痕迹,才有意义。
岳清川将最终结论写入案卷:
**优先寻找同期合法乙等质界旁核留样,以余秀案作为第一对照候选。**
不是答案。
但至少是一个能真正往下验证的问题。
---
收卷时,晏知微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动作很轻。
苏摇光却还是看见了。
“头疼?”
晏知微放下手:“有一点。”
这一次倒没说没事。
苏摇光明显愣了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老实。
“上午不是说了,不舒服就停?”
“现在没有再用神魂术。”
“看卷也耗神。”
“所以苏道友是准备把我赶回去?”
“不是赶,是让你休息。”
晏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光光。”
苏摇光眼皮一跳:“又怎么?”
“你现在特别像方鹤声。”
旁边的方鹤声立刻抬头:“为什么像我听起来像骂人?”
苏摇光根本没理他。
“回不回去?”
晏知微很干脆:“回。”
苏摇光反倒一顿:“那还站着?”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都催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准备送我。”
苏摇光盯着她。
“谁说要送?”
晏知微点头:“那我自己走。”
说完真转身。
走了两步。
苏摇光在后面皱眉:“回来。”
晏知微回头。
“又怎么?”
苏摇光抱起自己的阵册:“我也要回客院附近取东西。顺路。”
“哦。”
“不要哦。”
晏知微眼里全是笑,却很配合地改口:“好,顺路。”
苏摇光越听越觉得这两个字有问题。
走出门时,晏知微没有再叫“小光光”。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摇光。”
苏摇光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顺路。”
“……”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烦。
---
最后离开执法所的是谢停云和殷长欢。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没有御剑,慢慢往小院走。
走出去一段,殷长欢忽然问:“你刚才怎么没送晏知微?”
谢停云侧过脸:“摇光送了。”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
“今日?”
殷长欢被这个答案弄得一愣。
“今日就能送?”
谢停云也停了一下:“送一个人回客院,需要认识多久?”
“……”
这问题实在有理。
殷长欢没法反驳。
过了一会儿。
谢停云忽然问:“你希望我送她?”
“不希望。”
答得快得连殷长欢自己都来不及收。
两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她很快补道:“明日还要查余秀的旧留样,你早点回去看卷。省得又把时间浪费在送人上。”
理由充分。
至少她自己觉得充分。
谢停云没有拆穿,只道:“好。”
殷长欢走快了一点。
脸莫名有些热。
谢停云跟上。
“长欢。”
“又怎么?”
“你今日叫了我两次谢道友。”
殷长欢脚步一顿。
“怎么,不能叫?”
“能。”
“那你还说。”
谢停云看着她,隔了片刻才道:“只是听起来很远。”
夜风从长街吹过去。
殷长欢忽然没接上话。
谢停云却像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继续往前走。
殷长欢站了两息。
然后追上去。
“谢停云。”
“嗯?”
“这样近了?”
谢停云转过脸。
唇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嗯。”
殷长欢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好了。
“真难伺候。”
谢停云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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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院门前时,殷长欢却又慢了下来。
今日那个问题还在。
谢停云当然会关心别人。
会递水。
会记得旧伤。
会在老朋友状态不好时伸手扶一把。
她从来不是只对殷长欢一个人好。
这才正常。
可殷长欢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晏知微知道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去。
不喜欢谢停云记得别人四年前喝一杯浓茶会头疼。
更不喜欢听谢停云亲口承认:
晏知微确实很好。
最麻烦的是——
她根本没有立场不喜欢。
殷长欢停在院门前。
谢停云也跟着停下。
“怎么不进去?”
“没什么。”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那顿饭时,自己问过的那个问题。
晏知微和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谢停云当时只说:
晏知微是旧友。
而她是她。
她至今仍觉得那根本算不上答案。
可到了今日,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更麻烦的念头。
假如所谓“你是你”,最后也不过是另一种朋友呢?
殷长欢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她好像并不满意。
宿敌。
多年旧识。
并肩查案的同伴。
这些称呼以前明明都够用。
如今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像是差了点什么。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只伸手推开院门。
“明日什么时候去查余秀的旧留样?”
“辰时以后。”
“那别迟。”
“不会。”
谢停云跟着她进去。
夜风拂过衣摆。
南陵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殷长欢没有回头。
可那个没想明白的问题,仍旧留在了心里。
她只是第一次觉得——
“宿敌”这两个字,好像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