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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友 旧友 ...

  •   三月二十三。
      临川北库开得比预想中早。
      辰时刚过,岳清川便带着正式封库令到了。
      库门前站着两名值守修士。
      验执法堂印。
      验调阅编号。
      验昨日登记的三张旧回执抄号。
      足足折腾了小半刻钟,最里面那道封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陈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扑出来。
      殷长欢站在门外。“你们正道查个库,比进秘境还麻烦。”
      岳清川头也没回。“秘境里的东西不会在结案时问你有没有合法调阅。”
      “……”
      殷长欢看了一眼谢停云。
      “她是不是越来越会堵人了?”
      谢停云道:“你教得好。”
      殷长欢一顿。
      “关我什么事?”
      谢停云没答。
      已经跟着岳清川进去。
      殷长欢看着她背影。
      总觉得这句话也有哪里不太对。
      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
      昨日查到的旧接收序列,把辛、庚、己三种旧印框都指向一个大类。
      争议封物暂存。
      但具体哪一张回执去了哪一个旧暂存点。
      仍然不知道。
      今日第一件事就是看北库旧图。
      十三年前。
      十一年前。
      八年前。
      以及现在。
      四张库图并排铺在长案上。
      苏摇光只看了一会儿,便把十三年前那张往旁边挪了半寸。
      “北三区。”
      旧图上。
      北三区一共有六列柜。
      十一年前重整后,只剩四列。
      另外两列不见了。
      殷长欢俯身。“拆了?”
      库吏道:“应该是重整时迁空。”
      “应该?”
      “那几年北库改过一次号。”
      库吏有些尴尬。“有些旧柜直接并入新列,有些整列撤掉。”
      岳清川问:“迁存册呢?”
      “有。”
      “完整吗?”
      库吏沉默。
      殷长欢已经笑了。“我就知道。”
      查这个案子久了。
      她现在已经能提前猜到某些回答。
      果然。
      库吏道:“不完整。”
      ---
      迁存册只剩半本。
      还泡过水。
      纸页边缘粘成一团。
      岳清川没让任何人直接翻。
      由库吏架着托纸,一页一页摊开。
      前面都是普通封物。
      旧法器。
      失效阵盘。
      争议质物。
      还有几箱多年无人认领的东西。
      方鹤声看了一会儿。“今天是不是又没我什么事?”
      殷长欢道:“别急。”
      “等会儿看见‘命基’两个字就叫你。”
      方鹤声抱着仙壶。“我谢谢你。”
      一直翻到中段。
      谢停云忽然道:“停。”
      库吏立刻停手。
      那一页纸被水泡掉了右下角。
      还能辨认的第一行写:
      北三区旧争议暂封,迁存。
      下面列了九个编号。
      七个完整。
      两个只剩前半。
      岳清川逐一核对。
      没有辛四一。
      没有庚七二。
      也没有己九三。
      殷长欢皱眉。“没有?”
      谢停云却还在看最下面。“这里。”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最后一个编号下方。
      还有四个很小的字。
      余项另册。
      屋里静了一下。
      苏摇光先道:“另册。”
      岳清川点头。“只能确定这里还有另一套登记。”
      殷长欢看她。“我还没说话。”
      “提前说。”
      “……”
      岳清川已经转头问库吏。“北库以前有别册?”
      库吏想了一会儿。
      “有。”
      “叫什么?”
      “名字不统一。”
      “有些叫别录,有些就直接写另册。”
      “都是装什么的?”
      “不一定。”
      库吏道。“复杂封物、暂时定不了最终去向的、还有需要单独交接的东西,都可能另记。”
      殷长欢原本已经有一点亮起来的眼神重新平了。
      “所以不能因为这里有‘余项另册’,就跟我们的‘质界余量’并在一起。”
      岳清川看她。“对。”
      “这次我自己说的。”
      “很好。”
      “别夸我。”
      岳清川果然不说了。
      ---
      苏摇光却问:“别册封签是什么颜色?”
      库吏愣了一下。“颜色?”
      “普通迁存册用浅青封条。”
      “另册呢?”
      库吏努力回忆。
      “我进北库时已经是八年前。”
      “十三年前的没亲眼见过。”
      “不过重整时确实见过一些深色封签。”
      “深青?”
      “大概。”
      苏摇光没再问。
      拿出昨日拓下来的旧印残痕。
      “这种?”
      库吏低头看了半天。
      “不敢确定。”
      “但像。”
      岳清川道:“记‘相似’,不记同一。”
      “知道。”
      几个人继续往里查。
      ---
      真正找到东西,是午前。
      现在的北三—丁六柜已经空了很多年。
      苏摇光原本只是检查柜背旧印。
      阵灯照到内壁时。
      一道几乎完全褪去的深青色痕迹慢慢显出来。
      “这里。”
      她蹲下。
      没有碰。
      只让阵灯偏了一个角度。
      木板上。
      一小段旧封签残色终于显清。
      库吏看了一眼。
      “像以前的别封。”
      岳清川问:“能定年代吗?”
      苏摇光摇头。“不能精确。”
      “但封胶已经完全木化。”
      “至少十年以上。”
      旧柜号册很快被翻出来。
      北三—丁六。
      十一年前改号以前。
      对应的是:己列,旧号己三。
      殷长欢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张己九三抄件。
      只看。没说话。
      岳清川也看见了。“己三不是己九三。”
      殷长欢叹了口气。“我真的没准备说。”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怕方鹤声误会。”
      方鹤声正在喝水。
      差点呛到。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人理他。
      ---
      己三柜的旧清柜簿倒是保存得比迁存册完整。
      只有三行。
      原存三匣。
      两匣迁北二。
      一匣另转。
      殷长欢看着最后两个字。“另转。”
      岳清川已经让人去调词例。
      结果出来得很快。
      停济后那几年。
      北库旧档里一共找出十四处“另转”。
      九处都有完整接收回执。
      有转去别库的。
      有转回原外所的。
      还有一件直接归还当事人。
      也就是说。
      “另转”本身并不特殊。
      只是“另外转去别处”。
      殷长欢靠着柜门。“很好。”
      “又排除一个能乱猜的词。”
      岳清川道:“不是排除。”
      “是确定它不能单独承担特殊含义。”
      “差不多。”
      “差很多。”
      殷长欢转头。“谢停云。”
      “嗯。”
      “你管管她。”
      谢停云看向岳清川。
      又看回殷长欢。
      “她说得对。”
      “……”
      殷长欢决定以后再也不找谢停云主持公道。
      至少查案的时候不找。
      两匣迁北二的旧封物很快也查到了。
      一只装着废旧护境阵芯。
      另一只是失效的岁元测量石。
      方鹤声终于被叫过来。
      检查一遍。
      “没有明确个人命基残留。”
      “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岳清川记下。
      “第三匣呢?”
      “另转记录不完整。”
      库吏道。
      “后面只剩一个旧别录号残片。”
      他把一张破纸放过来。
      上面只剩三个模糊字符。
      最后一个勉强能认:余。
      殷长欢看了很久。
      然后主动道:“这个‘余’什么也证明不了。”
      岳清川点头。“对。”
      “既不能等于余项另册。”
      “也不能等于质界余量。”
      “对。”
      殷长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最磨人的地方,就是每次觉得终于碰到了什么。”
      “下一刻就发现只能碰一下。”
      谢停云道:“碰到也算。”
      殷长欢转头。
      谢停云神色平静。
      “至少知道下一步往哪里找。”
      她看了一眼那张残片。
      “别录号。”
      岳清川也道:“还有第三匣的接收记录。”
      “北库只证明它离开过己三。”
      “没证明去了哪里。”
      殷长欢点头。
      “那就继续追。”
      ---
      午后。
      北库的活暂时停了。
      不是没东西查。
      是再往下需要重新申请另外两套旧册。
      岳清川让人办手续。
      几个人先回执法所。
      路上殷长欢一直很安静。
      谢停云走在她旁边。
      “累了吗?”
      “没有。”
      “饿了?”
      殷长欢侧头。
      “你现在怎么一看我不说话,就觉得我不是累就是饿?”
      谢停云想了想。
      “你平时话很多。”
      “……”
      殷长欢眯起眼。
      “嫌我吵?”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你安静的时候。”谢停云停了停。“通常在想事情。”
      殷长欢本来还准备找茬。
      听到这里。
      忽然没了。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另转。”
      “错。”
      “别录号?”
      “也错。”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自己先移开目光。
      她其实也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
      或者说。
      不太想承认。
      上午翻旧册时。
      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一句:晏知微今天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很烦。
      一个根本还没见过的人。
      为什么总在脑子里出现?
      想到这里。
      前方执法所门口忽然有人快步出来。
      “岳师姐。”
      “合欢宗行程讯。”
      殷长欢的目光立刻抬过去。
      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收。
      谢停云也看见了。
      却没说什么。
      岳清川拆开。
      扫了一眼。“晏知微今晨已经启程。”
      殷长欢没出声。
      岳清川继续:
      “路上无反复。”
      “已过南岭驿。”
      “预计酉时前后到临川。”
      苏摇光道:“比预想快。”
      岳清川点头。
      “她乘的是合欢宗云车。”
      然后看向谢停云。
      “酉时随我去南门。”
      谢停云道:“好。”
      岳清川又看苏摇光。
      “你也去。”
      “我要把明日阵封记录先和她交接。”
      “嗯。”
      最后。
      岳清川看向殷长欢。
      还没问。
      殷长欢已经道:“我也去。”
      岳清川没什么反应。“好。”
      苏摇光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到时候再看?”
      殷长欢神色自然。
      “现在是到时候了。”
      苏摇光想了想。
      居然觉得逻辑没问题。
      于是没再问。
      ---
      酉时前。
      临川南门。
      四个人站在城外。
      岳清川在最前。
      苏摇光抱着阵册。
      谢停云站在旁边。
      殷长欢则靠着城门石柱。
      一副只是陪同查案的样子。
      远处天边慢慢出现一抹烟紫。
      不是飞剑。
      是一辆不大的云车。
      车檐挂着两枚银叶纹牌。
      夕阳照过去。
      银叶轻轻一闪。
      云车落地。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截烟紫色衣袖。
      然后是晏知微。
      殷长欢第一眼看过去。
      有一点意外。
      这位合欢宗首席和她原先想得不太一样。
      没有满身珠翠。
      也没有传闻中那些刻意魅惑人的打扮。
      烟紫长衣收得利落。
      黑发松松挽起。
      只压了一支银簪。
      眉眼很柔。
      笑起来也自然。
      不像个刚从闭关里出来的人。
      只是脸色稍微淡了一点。
      晏知微下车以后。
      先看岳清川。
      “岳道友。”
      岳清川上前一步。
      “晏道友。”
      先交协查文书。
      再验合欢宗身份印。
      非常公事。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
      心想。
      也没什么特别。
      就在这时。
      晏知微抬头。
      看见谢停云。
      她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停云。”
      谢停云也道:“知微。”
      没有寒暄。
      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客套。
      晏知微只上下打量她一眼。
      “右肩还会疼吗?”
      殷长欢原本靠着石柱。
      闻言慢慢站直。
      谢停云却像早知道她会问。
      “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晏知微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说。”
      谢停云没反驳。
      只道:“这次是真的。”
      很短。
      很普通。
      可殷长欢听着。
      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
      右肩。
      她右肩什么时候伤过?
      她不知道。
      晏知微知道。
      甚至知道谢停云以前受伤后会说“没事”。
      这种感觉和隔着卷宗听谢停云说六年前、四年前、两年前完全不同。
      那些只是年月。
      现在人站在面前。
      过去好像一下有了形状。
      晏知微和谢停云说话。
      不需要问:
      哪一次伤?
      什么时候?
      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知道。
      殷长欢不知道。
      ---
      晏知微的目光又往上移。
      停在谢停云发间。
      红绳。
      她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你竟然肯往头发上系东西了?”
      谢停云抬手碰了碰那根红绳。
      “嗯。”
      晏知微看了一眼。
      没有问是谁给的。
      也没有说自己是否认识。
      只笑道:“挺好看。”
      谢停云很平静。
      “我也觉得。”
      殷长欢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回。
      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这根绳是她的。
      至少这一件。
      晏知微以前不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
      殷长欢自己先顿了一下。
      什么叫“至少这一件”?
      她在比什么?
      还没想明白。
      晏知微已经转向苏摇光。
      她目光在苏摇光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笑了。
      “小光光。”
      苏摇光脸色立刻冷下来。
      “别这么叫。”
      殷长欢侧了下头。
      这称呼和她想象中的正式见礼差得有点远。
      晏知微倒像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么久不见,第一句就是这个?”
      “昨日才传过讯。”
      “传讯又看不到人。”
      “看不到更好。”
      晏知微笑意更深了一点。
      “小光光还是这么——”
      苏摇光抬眼。
      晏知微非常识时务地停住。
      “好。”
      “我不说了。”
      苏摇光神色稍缓。
      把怀里的阵册往前递了一点。
      “明日陆慈旧封物的外阵记录。”
      晏知微没有立刻接。
      反而问:“你整理的?”
      “嗯。”
      “那我今晚不看。”
      苏摇光皱眉。
      “为什么?”
      “刚到临川。”晏知微道。“我先听执法堂已经确认的事实。”
      “你的阵法判断放到最后看。”
      “免得先入为主。”
      苏摇光看了她片刻。
      神情明显认真了一点。“可以。”
      晏知微这才笑。
      “谢谢小——”
      苏摇光眼神一冷。
      “苏道友。”
      晏知微改得非常快。
      殷长欢差点笑出来。
      苏摇光却只觉得这个人果然很烦。
      明明知道什么场合该收。
      偏偏闲下来就不肯好好说话。
      她果然没看错。
      合欢宗的人。
      就会招人。
      ---
      最后。
      晏知微才看向殷长欢。
      “殷少主。”
      殷长欢扬眉。
      “晏仙子认识我?”
      “见过留影。”
      “也听过很多次名字。”
      “谁说的?”
      问得太快。
      晏知微愣了一下。
      殷长欢自己也顿住。
      她本意明明只是问谁提过自己。
      可这句话出口以后。
      怎么听都有点像在问谢停云是不是说过。
      晏知微眼里似乎闪过一点笑。
      却没有顺着往下。
      “宗门大比。”
      “问剑会。”
      “你很有名。”
      “听过不奇怪。”
      很正常的回答。
      殷长欢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有点多余。
      “也是。”
      晏知微又看了看她腰间银铃。
      仍然没问。
      只正式行了一礼。
      “此次麻烦殷少主了。”
      殷长欢回礼。
      “彼此。”
      ---
      回执法所的路上。
      岳清川和晏知微走在最前。
      一路说的是明日查案权限。
      苏摇光跟在旁边。
      补充外封阵法结构。
      晏知微听了一会儿。
      忽然问:“外封有几层?”
      “三层。”
      “后加过?”
      “第二层是后补。”
      “什么时候?”
      “粗估停济后两到四年。”
      晏知微点头。
      “阵眼呢?”
      “没有主动牵引。”
      “你确定?”
      苏摇光转头。
      “我拆了两遍。”
      晏知微也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晏知微先笑:“那我信你。”
      苏摇光皱眉。
      “你应该信记录。”
      “记录是你做的。”
      “……”
      晏知微很自然地继续往前。
      苏摇光却停了半步。
      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
      但从专业上又挑不出毛病。
      最后只能跟上。
      殷长欢在后面看见这一幕。
      只当晏知微确实很会说话。
      没往别处想。
      她现在所有注意力几乎都还停在刚才那个“右肩”上。
      ---
      走了一段。
      殷长欢终于问谢停云:“你右肩什么时候伤的?”
      “四年前。”
      又是四年前。
      “和晏知微一起的那次任务?”
      “嗯。”
      “严重吗?”
      “不严重。”
      “她刚才可不像觉得不严重。”
      谢停云想了一会儿。
      “当时伤过经脉。”
      殷长欢脚步慢了半步。
      “这还叫不严重?”
      “已经好了。”
      “我问的是当时。”
      谢停云看她。
      “当时有一点。”
      殷长欢觉得这个人的“有一点”大概不太可信。
      过了片刻。
      她问:“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谢停云有些疑惑。
      “何时说?”
      这个问题把殷长欢问住。
      是啊。
      何时说呢?
      以前见面就是问剑。
      她开口:“谢停云,拔剑。”
      谢停云拔剑。
      打完她就走。
      有时候一年见几次。
      有时候隔很久。
      她从来没问谢停云两次问剑之间去了哪里。
      受没受伤。
      跟谁一起做过任务。
      以前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却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漏掉了很多。
      殷长欢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可以说。”
      谢停云看她。“什么?”
      “这种事。”殷长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普通一点。
      “受伤。”
      “出任务。”
      “随便什么。”
      “反正我们现在一起查案。”
      理由找得很好。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答。
      殷长欢看她。“怎么?”
      “没什么。”谢停云道。“好。”
      殷长欢莫名觉得她这一声“好”和平时不太一样。
      可真要问。
      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她转开脸。
      “别什么都说。”
      “嗯?”
      “我只是让你说一点。”
      “好。”
      “……”
      还是算了。
      ---
      回到执法所以后。
      晏知微没有碰任何原始封物。
      甚至连陆慈那块薄玉都没有要求先看。
      她先坐下。
      只道:“先把已经确认的告诉我。”
      岳清川将今日北库发现也并进现有证据。
      一件一件说。
      周成安长期异常寿耗。
      三月初六最终异常清算。
      许青梧有非法复息账,却没有身体上的长期持续寿耗证据。
      陆慈旧质界复核后留下异常牵痕。
      徐敬地方副页有“岁元旁核有异”。
      现有两例质界争议件伴随余量另录、后续转存。
      但转存不是岁元专属处置。
      质界余量性质未明。
      今日北库又确认:旧争议封物存在正常迁存体系之外的“余项另册”。
      己三旧柜曾有三匣。
      两匣正常迁北二。
      一匣只记“另转”。
      第三匣去向未知。
      晏知微一直听。
      中间只打断过两次。
      第一次:
      “陆慈说‘里面空了一点’?”
      岳清川道:
      “是本人十三年前主观感受。”
      晏知微点头。
      “那就只记主观感受。”
      “不能拿这句话证明当时真的少了某种东西。”
      “对。”
      第二次。
      她问:
      “‘不得混入常规岁元池’有完整上下文吗?”
      岳清川摇头。
      “没有。”
      “那也先别解释。”
      晏知微道。
      “这一句只能证明,当时制度上认为‘质界余量’和常规岁元池之间存在需要隔离的管理关系。”
      殷长欢看她一眼。
      这句话几乎和岳清川之前写进案卷的结论一样。
      岳清川显然也注意到了。
      “对。”
      晏知微笑。
      “那目前还好。”
      “至少你们没有提前把它写成‘偷出来的岁元’。”
      方鹤声抱着仙壶。
      “我努力阻止过很多次。”
      殷长欢转头。
      “主要是岳清川。”
      “我也有功劳。”
      “你最大的功劳是一直说你不知道。”
      方鹤声很认真。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医修非常重要的能力。”
      晏知微笑了一声。
      “这句话没错。”
      方鹤声立刻看殷长欢。
      殷长欢:“……”
      “行。”
      “你们专业人士今天统一战线。”
      ---
      晏知微终于拿起苏摇光那本外封记录。
      这一次只看副本。
      第一页。
      第二页。
      到第三页时。
      她忽然道:“这里。”
      苏摇光抬头。
      “哪里?”
      “你写‘牵引纹不存在’。”
      “对。”
      “为什么不是‘未发现’?”
      苏摇光皱眉。
      把册子拿回来。
      看了一眼。
      “因为我把完整阵路复原了。”
      “没有牵引口。”
      晏知微道:“如果存在被岁元或神魂残痕覆盖的失活纹呢?”
      苏摇光立刻道:“那是你的范围。”
      “所以?”
      苏摇光停了一下。
      很快明白。
      她拿笔。
      把“牵引纹不存在”改成:现有阵路未发现主动牵引结构;是否存在被其他残痕覆盖之失活纹,待神魂层复核。
      晏知微看完。
      点头。
      “这样更好。”
      苏摇光抬眼。
      “你早说不就行了。”
      “我刚才就是在说。”
      “你先问了三句。”
      “因为我要先确定你是不是已经排除。”
      “……”
      苏摇光看着她。
      觉得这个人办案时比闲聊顺眼一点。
      只是一点。
      晏知微像是看出她没生气。
      唇角又开始往上。
      “小光——”
      苏摇光抬眼。
      晏知微顿住。
      改口:“苏道友。”
      “嗯。”
      “明日你控阵。”
      “本来就是我。”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想听你答应一次。”
      苏摇光:“……”
      刚觉得顺眼一点。
      现在没了。
      ---
      天色渐晚。
      岳清川安排晏知微住执法所客院。
      几个人起身收卷。
      苏摇光正在把阵册重新封回匣中。
      晏知微站起来。
      动作不大。
      脸色却明显白了一瞬。
      她自己还没说话。
      苏摇光已经抬头。
      “你神魂没稳?”
      晏知微一顿。
      “还好。”
      “还好是多少?”
      这句话问得很像方鹤声。
      方鹤声本人甚至看了苏摇光一眼。
      晏知微笑:“能办案。”
      “我问的是能不能用神魂术。”
      “明天可以。”
      “今晚呢?”
      “今晚不碰。”
      苏摇光这才低头继续封册。
      “那就行。”
      晏知微看着她。
      “你在关心我?”
      苏摇光动作一点没停。
      “我在关心明日的证据。”
      “你若状态不稳,判断出错,整套复核都要重来。”
      十分合理。
      晏知微点头。
      “明白。”
      居然没继续逗她。
      苏摇光反而抬了一下眼。
      晏知微已经低头整理自己的文书。
      神色很正常。
      刚才那句“你在关心我”像真的只是随口。
      苏摇光收回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
      又觉得这人还是有点烦。
      ---
      晏知微收完东西。
      刚走两步。
      大概是一路赶得太快。
      脚下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停云离得最近。
      下意识托了她手臂一把。
      “慢点。”
      晏知微已经站稳。
      “没事。”
      谢停云皱眉。
      “神魂?”
      “不是。”
      “坐久了。”
      晏知微活动了一下肩颈。
      “真没事。”
      谢停云确认她站稳以后便收了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以前发生过很多次。
      殷长欢站在桌子另一侧。
      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
      谢停云做得没错。
      换成岳清川没站稳。
      谢停云也会扶。
      方鹤声没站稳。
      她大概也会扶。
      这是正常的。
      可她还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青石旧阵。
      谢停云伸手来拉她。
      她受伤以后。
      谢停云站在床边。
      那日在临川。
      谢停云问她肩还疼不疼。
      夜里因为她屋里有动静便会醒。
      以前她没想过。
      谢停云是不是也会这样注意别人。
      现在答案好像就在眼前。
      会。
      至少对朋友会。
      她垂下眼。
      手指不自觉地按住刀柄。
      另一边。
      苏摇光却皱了皱眉。
      “不是说没事?”
      晏知微回头。
      “真的只是坐久了。”
      “最好是。”
      苏摇光道。
      “明日若头疼、耳鸣、心识浮动,提前说。”
      “别进阵以后才说。”
      晏知微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
      “好。”
      很干脆。
      苏摇光反倒停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真会这么听话。
      “我只是提醒。”
      “我知道。”
      晏知微道。“谢谢。”
      苏摇光:“……”
      这句谢谢反而让她不好接。
      最后只道:“早点休息。”
      晏知微点头。
      “你也是。”
      这一段声音不大。
      殷长欢没怎么注意。
      她现在所有心思都在谢停云那只刚刚扶过晏知微的手上。
      ---
      谢停云转头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
      殷长欢先移开。
      “岳清川。”
      “嗯?”
      “明早几时?”
      “辰时。”
      “知道了。”
      她把刀拿起来。
      “我先回去。”
      谢停云道:“我也回。”
      殷长欢脚步停了半息。
      没说不用。
      “那走。”
      ---
      回小院的路上。
      殷长欢比平时安静。
      谢停云走在她身边。
      也没问。
      走过半条街。
      殷长欢自己先忍不住。
      “你怎么不问?”
      谢停云侧头。
      “问什么?”
      “我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在想事情?”
      殷长欢愣了一下。
      白日她让谢停云猜。
      那人竟然还记着。
      “那你不好奇我想什么?”
      “好奇。”
      “然后呢?”
      “你想说会说。”
      又是这套。
      殷长欢有时候很喜欢谢停云这样。
      不逼人。
      不追问。
      她想走的时候,也真的不拦。
      可有时候。
      又觉得烦得很。
      比如现在。
      她其实很希望谢停云追着问一句。
      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刚才一直看她?
      为什么一整路都没说话?
      真问了。
      她又未必回答。
      可不问。
      还是烦。
      殷长欢自己都觉得难伺候。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晏知微人还不错。”
      谢停云道:“嗯。”
      “修为也不错。”
      “嗯。”
      “查案看着也靠谱。”
      “嗯。”
      殷长欢听到第三个“嗯”。
      心情莫名开始往下掉。
      “你很认同?”
      谢停云看她。
      “你说的是事实。”
      “……”
      殷长欢想反驳。
      又发现没东西可反驳。
      她自己刚刚才说人家好。
      沉默半晌。
      又道:“就是有一点。”
      谢停云等着。
      “什么?”
      殷长欢想了半天。
      “话有点多。”
      谢停云居然认真想了一下。
      “还好。”
      “你还替她说话?”
      “没有。”
      “你刚说还好。”
      “因为确实还好。”
      殷长欢:“……”
      她不想说了。
      又走了一段。
      谢停云忽然道:“你不喜欢她?”
      殷长欢立刻转头。
      “谁说我不喜欢?”
      “你一直在挑她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挑了?”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自己回忆。
      人不错。
      修为不错。
      查案靠谱。
      话有点多。
      好像确实……
      殷长欢皱眉。
      “我只是客观评价。”
      “嗯。”
      “不许嗯。”
      “好。”
      “也别好。”
      谢停云安静下来。
      殷长欢憋了半天。
      自己先气笑。
      “算了。”
      ---
      回到小院。
      谢停云照例先去看明日要带的卷。
      殷长欢坐在石桌另一边。
      没走。
      院里的桂树还剩一点白日被风吹下来的碎叶。
      灯火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殷长欢忽然道:“谢停云。”
      “嗯。”
      “你们以前一起出任务的时候。”
      谢停云抬眼。
      “怎么了?”
      “她是不是也总这样?”
      “哪样?”
      “晏知微。”
      殷长欢想了想。
      “什么都知道一点。”
      谢停云道:“她看人很仔细。”
      “所以你们很合得来?”
      谢停云停了一下。
      “合作还行。”
      “只是还行?”
      “嗯。”
      殷长欢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句“还行”听着比先前那些“嗯”顺耳很多。
      她又问:“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话出口。
      她自己先停。
      昨日才问过一起查案的年份。
      再问“多少年”。
      就太明显了。
      她立刻改口:“算了。”
      谢停云却道:
      “七年左右。”
      殷长欢手指停在桌沿。
      七年。
      比第一次一起查案还早。
      “挺久。”
      “嗯。”
      谢停云没有说别的。
      殷长欢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
      七年算久。
      那自己和谢停云呢?
      其实更久。
      她们很早就见过。
      后来一次一次问剑。
      一年又一年。
      可很奇怪。
      她们认识得明明也很久。
      她却不知道谢停云四年前伤过右肩。
      不知道她两次问剑之间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有过哪些朋友。
      甚至以前从没想过要问。
      晏知微却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好起来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晏知微做了什么。
      就是单纯地觉得。
      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
      殷长欢低头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纸角。
      “谢停云。”
      “嗯。”
      “以后你受伤。”
      “可以告诉我。”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没抬头。
      “别误会。”
      “现在一起查案。”
      “你要是突然旧伤复发,耽误的是大家。”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
      “好。”
      “还有任务。”
      “什么?”
      “出去做什么。”
      “如果方便说,也可以说。”
      “好。”
      “不是让你什么都汇报。”
      “我知道。”
      “我只是……”
      殷长欢说到这里。
      自己都找不到下一句。
      只是怎样?
      只是想知道。
      很简单。
      可为什么想知道。
      她不知道。
      最后只道:“算了。”
      谢停云没有追问。
      “好。”
      殷长欢这次没嫌。
      ---
      夜深以后。
      执法所另一头。
      苏摇光还没走。
      她原本只是来补一张外封阵图。
      经过客院时。
      看见晏知微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摇光脚步停了一下。
      又继续。
      走出去几步。
      还是停住。
      片刻后。
      她转回来。
      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谁?”
      “苏摇光。”
      门开了。
      晏知微披着外衣。
      头发已经散下来一些。
      脸色比白日更淡。
      看见她时却还是笑。
      “小光光。”
      苏摇光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又看卷了?”
      晏知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
      那本被翻开的抄件非常显眼。
      “只看了一点。”
      “你不是说今晚不碰?”
      “我说不碰神魂术。”
      “没说不能看字。”
      苏摇光面无表情。
      “你很会钻字眼。”
      晏知微笑。
      “谢谢夸奖。”
      “不是夸。”
      “哦。”
      苏摇光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明日辰时。”
      “知道。”
      “今晚休息。”
      “知道。”
      “若状态不好……”
      “提前说。”
      晏知微把她后半句接完。
      苏摇光顿了一下。
      “记得就行。”
      说完转身。
      晏知微却叫:“摇光。”
      苏摇光回头。
      这一次没有“小光光”。
      晏知微靠着门框。
      笑意也淡了些。
      “我真没事。”
      苏摇光看了她一会儿。
      “最好是。”
      晏知微点头。
      “晚安。”
      苏摇光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
      才后知后觉地想。
      自己为什么专门绕回来管她睡不睡。
      大概因为明日要一起进阵。
      对。
      只是这个。
      她很快替自己得出结论。
      一点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
      另一边。
      殷长欢躺在床上。
      也没睡。
      她想起晏知微。
      第一印象其实不差。
      人不不是想象中的轻浮。
      查案谨慎。
      长得也不错。
      想到这里。
      殷长欢皱眉。
      又觉得哪里不顺眼。
      可能是笑得太自然。
      也可能是跟谢停云说话太熟。
      尤其那句:“你以前也这么说。”
      很讨厌。
      像她知道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谢停云。
      殷长欢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道理。
      人家认识七年。
      知道旧伤怎么了?
      朋友而已。
      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自己也是谢停云的……
      殷长欢想到这里。
      停了。
      宿敌。
      以前她一直很确定。
      最重要的宿敌。
      最想赢的人。
      也是输了以后第一个还想再见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两个字今晚忽然有一点不够用了。
      殷长欢闭上眼。
      不想再想。
      片刻后。
      又睁开。
      脑子里还是那个问题。
      明明晏知微什么也没做。
      她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知道谢停云太多了。
      多得让人有点烦。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最后低声道:“明日查案。”
      像是在提醒自己。
      然后闭眼。
      只是睡着以前。
      她最后想的。
      既不是辛四一。
      也不是那个只剩一个“余”字的别录号。
      而是四年前。
      谢停云右肩受伤的时候。
      晏知微在。
      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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