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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干净的账 三月十八。 ...

  •   三月十八。
      昨夜的雨停得很晚。
      云霄峰清晨仍罩在一层薄雾里,檐角积着水,偶尔落下一滴,敲在石阶上。
      殷长欢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看肩。
      而是摸了摸头发。
      已经干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谢停云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替她擦头发的感觉忽然又从记忆里翻出来。
      动作很轻。
      生疏得很。
      偏偏认真。
      还有那句话:也不会有别人。
      殷长欢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谁管你有没有别人。”
      银铃挂在床边。没人回答。
      她自己倒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欲盖弥彰。
      殷长欢皱了皱眉,起身穿衣。
      推门出去时,院子里没有剑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
      梅树下没人。
      廊下没人。
      往日最容易看见的那一抹白色不在。
      殷长欢站了片刻。
      忽然觉得院子有点太静。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道:“找我?”
      殷长欢猛地回头。
      谢停云从小厨房那边走来,手里端着两只食盒。
      白衣束得利落。
      发间仍是那根红绳。
      殷长欢目光在红绳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谁找你了?”
      “你刚才在看。”
      “我看梅花。”
      谢停云抬眼看了一眼梅树。“花在另一边。”
      殷长欢:“……”
      她冷笑。“谢停云。”
      “嗯。”
      “你今天话很多。”
      谢停云没有继续拆穿她,把一只食盒递过去。“桂花糕。”
      殷长欢接过。“今天又有?”
      “嗯。”
      “你让厨房做的?”
      “嗯。”
      这次倒承认得很快。
      殷长欢打开看了一眼。
      还是昨日的那一种。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谢停云问:“甜吗?”
      “还行。”
      “昨日说太甜。”
      “昨日是昨日。”
      谢停云点头。“那明日还做。”
      殷长欢抬眼。“你倒安排得挺远。”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不能提前安排吗?”
      殷长欢本来只是随口一句。
      不知怎么就想起昨夜那句“怕说了,你会走”。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糕。“随你。”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却分明看见她握食盒的手松了一点。
      这人。
      连高兴都藏得这么麻烦。
      ---
      两人下山时,苏摇光已经在执法堂等着了。
      她看见殷长欢先打了个招呼,又看了一眼谢停云。“大师姐。”
      “嗯。”
      “方医修找你们半天了。”
      殷长欢问:“陆慈到了?”
      “没有。”
      苏摇光摇头。“昨日的传讯你们不是看了吗?她不肯来,只肯让我们去临川县。”
      她说着,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案卷抱起来。
      “岳师姐已经在准备路引。”
      “不过出发以前,还有个人要见。”
      “谁?”
      “林冬生。”
      殷长欢听过这个名字。
      二十七人名单里,归在“明确清讫”的那一类。
      她脚步一停。
      “他的账不是清了?”
      “所以方医修才让你们看。”
      苏摇光推开里间的门。“账太干净了。”
      ---
      林冬生坐在窗边。
      四十三岁。
      灰色旧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至少不像一个寿数出了大问题的人。
      方鹤声正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
      旁边放着那只永远冒着热气的仙壶。
      岳清川坐在另一侧,桌上已经摊开了三份记录“来了。”
      方鹤声抬头。“正好。”
      殷长欢走过去。
      第一眼看账。
      第二眼看人。
      “哪里不对?”
      方鹤声没有回答。
      “先看账。”
      岳清川把地方算籍推给她。
      林冬生十六年前签乙等旧契。
      早期资材记录完整。
      续质记录完整。
      地方与总院能互相对应。
      停济后有过两次旧契状态确认。
      最后一次记录也很清楚。
      资材清讫。
      岁息清。
      原质界终止。
      没有许青梧那种一百三十八、一百零七、九十四之间明显违背规则的复息。
      也没有凭空增加的新债。
      殷长欢翻到最后。“总院呢?”
      岳清川又推过一册抄件。
      “目前能查到的部分一致。”
      “没有断档?”
      “没有明显断档。”
      “续核人?”
      “记录齐。”
      殷长欢抬头。“那他怎么了?”
      方鹤声指了指林冬生。“身体。”
      林冬生脸上有一点不安。
      显然已经听他们讨论过一轮。
      方鹤声把刚画好的命基示意图摊开。
      图上绝大部分纹路都很稳。
      只有靠近外侧的一小段,颜色稍淡。“这里。”
      殷长欢看了半天。“缺了?”
      “不能这么说。”方鹤声立刻纠正。
      “命基不是木头,少一块就是少一块。”
      “这里更像恢复层留下过异常耗损。”
      “现在已经稳定。”
      “只是没有完全回到他这个年纪和修炼状况本该有的状态。”
      谢停云问:“那是正常衰老?”
      “目前看不像。”
      “旧伤?”
      “正在查。”
      “损命丹药?”
      “他说没有服过。”
      “强行破境?”
      林冬生自己先摇头。
      “没有。”
      “我胆子小。”
      “当年签乙等,就是因为我不敢硬破。”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好意思,又低下头。
      殷长欢没有笑。
      她只是问:“你自己这些年有感觉吗?”
      林冬生想了很久。
      “就是恢复慢。”
      “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清了。”
      “修炼以后累得久一点,伤口也比以前好得慢。”
      “但都不严重。”
      “我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
      方鹤声道:“他三十多岁开始出现这种感觉。”
      殷长欢看他。“修士三十多岁就算年纪大?”
      林冬生讪讪道:“我天赋一般。”
      方鹤声把图往中间推。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它轻。”
      “非常轻。”
      “若不是周成安死后,我们开始专门核身体证据,我见到这种程度,也只会先让他回去休养,再观察几年。”
      岳清川问:“能不能证明有人动过他的命基?”
      “不能。”
      “能不能证明有人折过他的寿?”
      “不能。”
      “能不能估算少了多少?”
      “不能。”
      方鹤声连续答了三次。
      最后道:“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处耗损与他整体身体状态不完全相称。”
      “值得查。”
      “仅此而已。”
      岳清川提笔。
      在记录后写下:轻异,待覆。
      四个字。没有多一个。
      殷长欢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许青梧呢?”
      方鹤声知道她在问什么。“目前没有发现这种长期异常。”
      “也就是说。”殷长欢慢慢把许青梧的记录抽到另一边。“许青梧的账,明显有问题。”
      “身体却暂时没有找到对应的长期寿耗。”
      “林冬生的账,至少现在看起来是干净的。”
      “身体反而有一点不对。”
      屋里静了一下。
      谢停云看着两份记录。
      “不能只顺着账找。”
      岳清川点头。“对。”
      殷长欢道:“也不能看到坏账,就认定一定抽过寿。”
      “对。”
      “看到清账,也不能直接排除。”
      “对。”
      岳清川抬眼。
      “所以从今日开始,账与身体分开列。”
      方鹤声把一张新纸拖过来。
      很快写出四栏。
      账异常。
      身体异常。
      两者皆有。
      暂未见异常。
      许青梧先放进第一栏。
      林冬生放进第二栏。
      余秀则在最后一栏旁另注:合法折岁四个月,手续完整,活体状态稳定。
      周成安没有放进去。
      方鹤声另起一行。
      死亡样本,长期异常耗损;不可与活体直接等同比较。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这样才对。”
      岳清川问:“什么才对?”
      “人和账不是一回事。”
      殷长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以前我们顺着许青梧的账查,很容易觉得,只要把那套高利复息找出来,就能解释所有人。”
      “现在看未必。”
      谢停云道:“偷钱。”
      她停了一下。“和动寿数。”
      “可能不是同一步。”
      岳清川看她。“可以作为调查方向。”
      “暂时不能写进结论。”
      “知道。”谢停云语气平静。
      方鹤声却看了一眼她们。“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把林冬生和周成安放到一起想。”
      殷长欢皱眉。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眼神说了。”
      方鹤声喝了口茶。
      “周成安死后尸骨显示的是长期、反复、不该存在的命基耗损。”
      “而且最后还有一次非常严重的击穿。”
      “林冬生现在这个程度轻得多。”
      “他们是不是同一种原因。”
      “现在不知道。”
      岳清川在旁边淡淡道:“这句话也记下来。”
      方鹤声:“……”
      殷长欢倒笑了。
      “方医修。”
      “你终于知道天天说‘不能确定’有什么用了。”
      方鹤声抱住自己的仙壶。“我一直都很有用。”
      ---
      林冬生离开时,已经接近午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岳执事。”
      “我的契……是真的清了吧?”
      岳清川看着他。
      “从目前账面证据看,是。”
      “那以后不会又有人来找我要?”
      “没有合法依据,就不会。”
      林冬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向几人行了一礼。
      走出去时,背影甚至比进门时轻快了一点。
      殷长欢站在窗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道:“十三年了。”
      岳清川知道她说什么。“嗯。”
      “清讫两个字都写在那里了。”
      “他还怕有人突然来讨债。”
      “旧契留下的东西,不全在纸上。”
      岳清川把案卷合起来。
      “所以更要查清。”
      她抬头。
      “陆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殷长欢转身。
      “现在去临川?”
      “现在。”
      苏摇光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卷宗。“我不去。”
      殷长欢看她。
      “你不是最爱凑热闹?”
      “谁爱凑热闹。”
      苏摇光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我留下帮岳师姐继续核二十七人的地方档。”
      “而且阵图还没整理完。”
      她看向谢停云。
      “大师姐,陆慈若提到质界复核的具体阵纹,记下来。”
      谢停云点头。
      “好。”
      方鹤声站起来。
      “我去。”
      殷长欢挑眉。“你不怕?”
      方鹤声抱紧仙壶。
      “我只是怕死。”
      “又不是怕出门。”
      “再说陆慈愿意让我们验身,我不去,你们看得懂命基?”
      殷长欢笑了一声。“有道理。”
      岳清川也道:“我同行。”
      “陆慈属于旧契当事人,证词需要执法堂正式留录。”
      她看向两人。“半刻钟后出发。”
      ---
      殷长欢从执法堂出来时,风比早晨大了一些。
      她披上外袍。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头发松了。
      伸手一摸。
      果然有一缕从后面散出来。
      昨夜才洗过。
      今日又遇上风。
      她有些烦。
      正准备随手重新束紧,谢停云忽然道:“别动。”
      殷长欢侧头。“怎么了?”
      谢停云走到她身后。“散了。”
      “我知道。”
      “我来。”
      殷长欢动作停住。
      昨日也是这两个字。
      她坐在桌边擦头发。
      谢停云说她右肩抬久了会牵疼。
      她就把布巾递过去。那你来。
      现在倒反过来了。
      殷长欢放下手。“你会束吗?”
      “会。”
      “别给我束成你那样。”
      谢停云看了一眼自己。
      “哪里不好?”
      “太规矩。”
      “……”
      谢停云没反驳。
      她伸手去找发带。
      殷长欢原来的束带今日没有系在发上。
      玄色长带被她随手绕在披风领扣后,尾端压在红衣上。
      谢停云伸手去取。
      指背无意间擦过殷长欢后颈。
      很轻。
      殷长欢却莫名绷了一下。
      谢停云的动作也停了。
      “弄疼你了吗?”
      “没有。”
      “那怎么了?”
      “风冷。”
      谢停云抬眼看了一眼日头。
      殷长欢立刻道:“不许说话。”
      谢停云真的不说了。
      她解下那根玄色发带。
      替殷长欢重新拢起长发。
      殷长欢站在那里。
      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穿过发间。
      昨日隔着布巾还好。
      今日什么都没隔。
      反而更明显。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
      最后却一句都没说。
      谢停云束得不快。
      但很稳。
      片刻以后。“好了。”
      殷长欢抬手摸了摸。“还行。”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
      “只是还行?”
      “你第一次给别人束吗?”
      “不是。”
      殷长欢眼神立刻变了。
      谢停云看着她。
      过了两息。
      “给自己束过。”
      殷长欢:“……”
      她冷笑。
      “谢停云。”
      “嗯。”
      “你最好一次把话说完。”
      “好。”
      谢停云应得很认真。
      殷长欢本来还想再说她两句。
      视线却落在她发间。
      红绳。
      自己给的。
      现在自己头上,也是谢停云亲手系好的玄色发带。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奇怪。
      又有点顺眼。
      殷长欢转身。
      “走了。”
      谢停云快步跟了上去。
      ---
      岳清川与方鹤声走官道。
      谢停云和殷长欢先行。
      因为陆慈住在临川县外一处旧街附近,若按普通车马赶路,至少要到傍晚。
      谢停云放出长剑。
      剑身悬在石阶外。
      殷长欢看了一眼。
      “又坐你的?”
      “快。”
      “我的刀也快。”
      谢停云看她。
      “有伤。”
      殷长欢:“……”
      她的左肩已经好得差不多。
      但昨日试剑时确实还牵了一下。
      这个人记得比她自己还牢。
      “我御刀不用左肩。”
      “会动。”
      “谢停云。”
      “嗯。”
      殷长欢瞪了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踩上剑。
      “欠你一次。”
      “不要紧的。”谢停云随后上来。
      长剑升空。
      开始还很平稳。
      出了天衍宗山门以后,山风一下大了。
      殷长欢原本只是抓着谢停云后腰的一点衣料。
      剑往下穿云时骤然一沉。
      她身体向前。
      手先于脑子做了决定。
      直接环住谢停云的腰。
      风声从耳边掠过去。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谢停云的腰很窄。
      隔着白衣,还能感觉到腰间束带微微发硬。
      殷长欢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本该是松手。
      可她没有。
      因为高空风大。
      因为自己的肩还没完全好。
      因为同乘一剑本来就该站稳。
      理由很多。
      足够用了。
      谢停云也没有回头。
      只是御剑的速度慢了一点。
      殷长欢察觉到了。
      “你飞这么慢做什么?”
      “风大。”
      “方才不也这么大?”
      谢停云沉默一下。
      “怕你站不稳。”
      殷长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环在她腰间。
      “我这样还能掉下去?”
      “不会。”
      “那就飞快一点。”
      “好。”
      剑速重新提起来。
      殷长欢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停云握剑诀的手似乎也跟着紧了一瞬。
      没有人再说话。
      云层从脚下掠过去。
      殷长欢的视线正好落在谢停云发间。
      那根红绳被风吹得向后扬。
      有一下几乎碰到她脸上。
      她伸手捉住。
      谢停云身体明显一顿。
      “怎么了?”
      “你的绳子。”
      殷长欢替她压回发间。
      “乱飞。”
      谢停云道:“会掉吗?”
      “不会。”
      “那没事。”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一直不换吗?”
      谢停云这次没有问她为什么。
      只道:“不换。”
      很简单。两个字。
      殷长欢没有再问。
      她重新把手放回谢停云腰间。
      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
      临川县比天衍宗山下更热闹。
      两人落地时,已经过了午时。
      岳清川提前传过讯。
      县里的执法所派人来接。
      对方是个年轻女修,确认身份后先行了一礼。
      “陆慈已经等着了。”
      殷长欢问:“在执法所?”
      “没有。”
      “她不肯来。”
      “为什么?”
      年轻女修摇头。
      “她只说,十三年前的事不想在有岁衡院旧印的地方谈。”
      谢停云问:“这里还有旧印?”
      “临川县以前并过青石县的旧档。”
      “执法所后院存着一部分岁衡院移交物。”
      “她来过一次。”
      “看见以后就不肯进了。”
      殷长欢与谢停云对视一眼。
      没有急着下结论。
      岳清川还没到。
      正式问话最好等她。
      “陆慈现在在哪?”
      “她家。”
      “带路。”
      ---
      陆慈住在临川县西边。
      很普通的一条旧街。
      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
      树不大。
      枝头已经有了花苞。
      开门的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女人。
      灰青衣衫。
      头发梳得整齐。
      看见红衣与白衣站在门外时,她先看殷长欢。
      又看谢停云。
      “天衍宗的?”
      谢停云道:“是。”
      陆慈又看向殷长欢。“你呢?”
      殷长欢很自然地道:“魔域。”
      陆慈明显愣了一下。
      殷长欢笑了笑。
      “放心。”
      “不是来收你的契。”
      陆慈沉默片刻。
      竟也笑了一下。
      “我那契早就说清了。”
      “怕的不是这个。”
      她让开门。
      “进来吧。”
      院子很小。
      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已经备了茶。
      谢停云没有碰。
      殷长欢也没有。
      陆慈看出来了。
      “嫌我这茶不好?”
      殷长欢道:“岳清川还没来。”
      “正式问话等她。”
      “我们先等一会儿。”
      陆慈点头。
      “倒是守规矩。”
      她坐下。
      手一直放在膝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
      殷长欢看见了。
      没有立刻问。
      过了一会儿。
      陆慈自己先开口:“你们是不是查到那次质界复核了?”
      谢停云道:“是。”
      陆慈的手停住。
      “哪一年的?”
      “十三年前。”
      她沉默了很久。
      院外有人挑着担经过。
      脚步声慢慢远去。
      殷长欢问:“你记得?”
      “记得。”
      陆慈低头。“这辈子都忘不了。”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
      按在自己心口偏下的位置。
      “因为从那一天以后。”
      陆慈说。
      “我总觉得这里不对。”
      殷长欢目光微沉。
      “疼?”
      “不疼。”
      “修为跌了?”
      “没有。”
      “寿数少了?”
      陆慈摇头。“我不知道。”
      她抬眼。
      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惧意。
      “所以我那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账没多。”
      “身上也没伤。”
      “那个执契修还告诉我,一切都正常。”
      “可我回去以后。”
      她的手仍按在那里。
      “一直觉得……”
      陆慈停住。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谢停云没有催。
      殷长欢也等着。
      很久以后。
      陆慈才低声道:“像是里面空了一点。”
      院里彻底静下来。
      殷长欢的神色慢慢收敛。
      谢停云问:“从那次复核以后一直如此?”
      “最开始最明显。”
      “后来淡了。”
      “这些年几乎感觉不到了。”
      陆慈苦笑了一下。
      “所以连我自己都快以为,当年只是害怕。”
      “直到你们来找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岳清川与方鹤声到了。
      陆慈抬起头。
      方鹤声看了她一眼。
      没有急着上前验身。
      岳清川先取出执法堂的记录印。
      “陆慈。”
      “从现在开始,我问的每一句都会正式留档。”
      “你可以拒绝回答。”
      “也可以随时停下。”
      陆慈看着那枚执法印。
      沉默良久。
      最后点了头。“好。”
      岳清川坐下。
      “那就从十三年前那次质界复核开始。”
      风从院外吹进来。
      石榴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而那一笔十三年前写着“正常”的旧记录。
      终于第一次,有了一个仍然活着的人,准备亲口说出它背后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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