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剥痕 少女心事 ...

  •   岳清川落下执法印的时候,陆慈的手仍压在心口偏下的位置。
      那里的衣料已经被她指尖压出一道浅痕。
      “十三年前。”
      岳清川看着她。
      “你先说那次质界复核。”
      陆慈点头。
      她没有立刻开口。
      院外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方鹤声坐在桌边,没有催。
      谢停云和殷长欢也都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慈才道:“那时候刚停济没多久。”
      “我们这些旧契的人都慌。”
      “有人说以后不用还了。”
      “有人说反而要一次结清。”
      “还有人说总院要把所有旧契重新算一遍。”
      她苦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有。”
      岳清川问:“有人正式通知过你停济后的规则吗?”
      “有。”
      “但都没有说清楚。”
      “地方的人只说新契停了,旧契还要继续核。”
      这与目前查到的制度记录一致。
      停济不是把所有旧契当天作废。
      旧契仍要复核、续存、清讫、释放质界。
      岳清川继续问:“你的那次复核,是谁通知的?”
      “地方外所。”
      “哪一处?”
      陆慈摇头。“名字记不得了。”
      “青石县并入临川以后,地方改过几次。”
      “我只记得不是最早签契的地方。”
      殷长欢问:“长什么样?”
      “院子不大。”
      “门前有石阶。”
      “进去以后右边是验身室。”
      陆慈皱着眉回忆。
      “里面总有一股药味。”
      “墙上挂着旧岁衡印。”
      “经办人呢?”
      “两个。”
      “一个负责看账。”
      “一个负责验质界。”
      “姓名呢?”
      陆慈又摇头。
      “我那时候只想快点结束。”
      “没记。”
      岳清川没有露出失望。
      “继续。”
      陆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先验身。”
      “然后让我把原契和续质凭拿出来。”
      “他们看了很久。”
      “说我的资材已经差不多清了。”
      “原质界也没有超。”
      “只要做一次复核,就可以继续等总院确认。”
      谢停云问:“有没有重新折岁?”
      “没有。”
      “有没有让你签新的寿数确认?”
      “没有。”
      “有没有增加岁息?”
      “当时没有。”
      殷长欢问:“所以那一天在纸面上,全都正常。”
      陆慈抬眼。
      “对。”
      “至少我当时觉得正常。”
      岳清川的笔停了一下。
      “异常从什么时候开始?”
      “回家以后。”
      “多久?”
      “当天夜里。”
      这一次,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慈自己继续道:“最开始只是累。”
      “我以为是来回跑了一趟。”
      “后来睡了一夜。”
      “第二天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虚。”
      “也不是疼。”
      她又把手按回那个位置。
      “就是这里。”
      “像少了一点。”
      方鹤声终于开口:
      “当时有没有心悸、晕厥、命火忽弱?”
      “没有。”
      “灵力运转?”
      “能运。”
      “修为?”
      “没掉。”
      “月余内有没有明显白发、骨痛、恢复力骤降?”
      “也没有。”
      方鹤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记到现在?”
      陆慈沉默。
      过了一会儿道:“因为那种感觉很怪。”
      “你们修士都知道自己的命基大概是什么状态。”
      “不是能看见。”
      “但活了这么多年,总归知道自己哪里稳,哪里虚。”
      “那天以后。”
      “我就觉得里面有个地方空了。”
      “像本来一直在的东西,被挪开了一点。”
      殷长欢问:“后来有人替你看过?”
      陆慈脸色变了。
      很轻。
      却很明显。
      岳清川立刻看见了。“谁?”
      陆慈没有回答。
      方鹤声也抬起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
      陆慈道:“有。”
      “谁?”
      “周成安。”
      殷长欢眼神一凝。
      谢停云没有动。
      岳清川则先问:“什么时候?”
      “不是当天。”
      “过了几个月。”
      “我们以前见过。”
      “同一批旧契的人,偶尔会互相问问谁清了,谁还没清。”
      “那时候大家都怕。”
      “怕自己账里突然又多一笔。”
      “也怕质界出了问题没人说。”
      陆慈垂下眼。
      “我跟他说过那次复核以后不舒服。”
      “他一开始也不懂。”
      “后来隔了很久,他又来找我。”
      殷长欢问:“他当时已经在查旧契?”
      陆慈想了想。
      “我不知道算不算查。”
      “他只问得比以前多。”
      “问我复核是哪天。”
      “谁验的。”
      “有没有重新按质界。”
      “有没有突然头晕。”
      “还有……”
      她停住。
      “还有什么?”
      “他说。”
      陆慈慢慢道:“有几个人也说过,复核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屋里静了一瞬。
      岳清川立即追问:“几个人?”
      “名字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陆慈摇头。“他只是问我愿不愿意让他找人再看一次。”
      方鹤声问:“谁看?”
      “一个老医修。”
      “名字我不知道。”
      “不是岁衡院的人。”
      “也没穿宗门服。”
      岳清川问:“在哪里?”
      “青石县旧街。”
      “后来拆了。”
      “那时候是一间药铺。”
      “很小。”
      “从外面看已经不开门了。”
      殷长欢的神色慢慢沉下来。“然后呢?”
      陆慈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个医修看了很久。”
      “最后说。”
      “命基表面有一道不该在那里的牵痕。”
      方鹤声坐直了。
      “他说的是‘牵痕’?”
      “对。”
      “确定吗?”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当时问他,是不是寿数被折了。”
      “他说不是一回事。”
      方鹤声看了一眼岳清川。
      没有贸然解释。
      只问:“他有没有说那道痕是什么造成的?”
      “没有。”
      “他说看不清。”
      “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
      “只剩一点东西附在那里。”
      陆慈停了一下。
      “然后周成安问,能不能把那一点东西留下来。”
      殷长欢的目光彻底定住。
      来了。
      真正关键的地方。
      但她没有打断。
      陆慈继续道:“老医修说可以试。”
      “但不是割命基。”
      她像是怕他们误会,特地补了一句。
      “他说只能从表层牵一点残痕出来。”
      方鹤声问:“用什么?”
      “很细的一根针。”
      “银色的。”
      “针头有一个小弯。”
      “扎进去不疼。”
      “只是那一瞬间。”
      陆慈皱了皱眉。
      “我觉得里面像被扯了一下。”
      “然后他从针上引出来一点红色的东西。”
      “很细。”
      “像血丝。”
      “可不是血。”
      方鹤声没有说话。
      陆慈道:“那东西被封进了一块薄玉里。”
      “周成安收走了。”
      殷长欢立刻问:
      “他为什么收?”
      “他说要留着。”
      “以后若有人问,就有东西能证明我不是自己吓自己。”
      这个回答让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不是技术人员。
      不是执行者。
      不是替人剥命基。
      只是留证。
      周成安当时知道的也很有限。
      他只知道有人复核以后不对。
      而且这种“不对”,不能只靠一句“我感觉少了东西”留下来。
      岳清川问:“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东西是什么?”
      “没有。”
      “有没有说谁造成的?”
      “没有。”
      “有没有说要拿去查谁?”
      “也没有。”
      陆慈苦笑了一下。
      “他那时候比我还年轻。”
      “我问他这么折腾做什么。”
      “他说。”她停了停。“如果没事最好。”
      “有事的话,总得留点东西。”
      ---
      方鹤声正式替陆慈验身,是在问话结束以后。
      岳清川先确认她愿意。
      陆慈点头。
      “查吧。”
      “十三年了。”
      “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方鹤声让她坐到窗边光亮处。
      先看命火。
      再看脉。
      最后才将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命基层。
      时间很长。没人说话。
      殷长欢站在一旁。
      谢停云就在她左手边。
      过了一会儿,方鹤声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陆慈看见了。
      “有?”
      “别急。”
      方鹤声没有收手。
      又过了片刻。
      他才撤回灵力。
      “有一点。”
      陆慈脸色一下变白。
      “真被折过?”
      “我没这么说。”
      方鹤声立刻道。
      “你先听完。”
      他把纸拉过来。
      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命基轮廓。
      “这里。”
      “和林冬生那种恢复层轻耗不一样。”
      “你这个更像命基表面曾经受过一次很细的外力牵引。”
      陆慈盯着那道线。
      “就是十三年前?”
      “不能证明。”
      “为什么?”
      “因为身体不会替我写日期。”
      方鹤声道。
      “我只能说这道痕已经很旧。”
      “而且现在几乎愈合。”
      “至于是不是那次质界复核留下的。”
      “必须靠时间记录、旧档和其他证据互相对。”
      岳清川问:“能证明抽过寿?”
      “不能。”
      “能证明岁元被取走?”
      “也不能。”
      “能估算损失多少?”
      “更不能。”
      方鹤声抬头。“它只能证明一件事。”
      “陆慈说自己命基曾经像被人牵过一下,这个感觉不是完全没有身体依据。”
      陆慈怔了很久。
      最后低下头。
      “那我不是疯了。”
      方鹤声道:“至少这件事上,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殷长欢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把桌边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换到一旁。
      重新给陆慈倒了一杯温的。
      陆慈抬头。“谢谢。”
      “先喝。”殷长欢道。“剩下的我们查。”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
      岳清川没有立刻去查那间已经拆掉的药铺。
      第一件事仍然是查文书。
      她让临川县执法所把陆慈十三年前所有能找到的地方记录调来。
      花了两个时辰。
      最后只找到五页。
      其中三页是正常续质。
      一页是停济后的状态确认。
      最后一页。
      就是那次质界复核。
      纸已经发黄。
      上面项目不多。
      原质界:未越。
      资材余额:待总核。
      命基状态:可续。
      复核结果:通过。
      下面有两枚印。
      一枚是地方经办。
      另一枚印已经有些模糊。
      岳清川把灯移近。
      “不是同一个权限。”
      殷长欢凑过去。“什么意思?”
      “第一枚是普通续核经办印。”
      “第二枚。”岳清川用纸拓下来。“是质界复核权限。”
      谢停云问:“高一级?”
      “不是简单高一级。”
      “职责不同。”岳清川道。“普通续核人可以核账、确认旧契状态。”
      “但真正重新触及质界边界,必须有复核权限。”
      殷长欢看着那枚模糊的印。
      “能查到是谁?”
      “编号还在。”
      “去查。”
      ---
      结果比想象中快。
      临川县旧籍虽然缺了很多。
      印号簿却留着。
      那枚质界复核印在十三年前共登记过四个持有人。
      其中两人只在总院。
      一个当时在临川主所。
      剩下一个。
      长期轮调三个地方外所。
      岳清川把名单压在桌上。
      “还不能确定当天是谁用了。”
      殷长欢问:“为什么?”
      “印可以在授权范围内轮值使用。”
      “仅凭印号不能锁个人。”
      “但可以锁权限范围。”
      谢停云道:“还有年份。”
      岳清川点头。“对。”
      她把陆慈那一页放到旁边。
      “陆慈的异常时间,落在停济后第一轮旧乙契集中复核期。”
      殷长欢想了一下。“林冬生呢?”
      “不同地方。”
      “但年份接近。”
      “徐敬?”
      岳清川翻开另一份抄件。
      “也在这一段时间做过一次特殊复核。”
      屋里静了。
      殷长欢没有急着说同一条线。
      她已经学会了。
      三个名字靠在一起,不代表三个人遭遇了同一件事。
      她问:“还有多少人?”
      “二十七人里。”岳清川把此前所有分类重新摊开。“明确能找到停济后‘单独质界复核’记录的。”
      她一份份挑出来。
      “陆慈。”
      “徐敬。”
      “周成安。”
      殷长欢指尖顿了一下。
      “周成安也有?”
      “有。”
      “但注意。”岳清川先把话压住。“只有‘复核’这件事相同。”
      “没有证据证明三个人都被动过命基。”
      “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遭遇的是同一种操作。”
      方鹤声在旁边道:“至少身体证据目前完全不同。”
      “陆慈是旧牵痕。”
      “周成安死后是长期反复耗损,再叠加最后严重击穿。”
      “徐敬还没验到人。”
      殷长欢点头。
      “所以先看共同点。”
      谢停云道:“外所。”
      岳清川把三份记录并排。
      过了一会儿。
      她道:“陆慈和周成安的复核地点,目前都落在旧临川辖下。”
      “徐敬那一份地点残缺。”
      “但经办权限编号相同。”
      殷长欢看向她。
      “同一枚印?”
      “不是。”
      “同一类权限。”
      “而且——”岳清川停了一下。“集中在同两年。”
      这一回。
      她没有立即把纸收起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个人身上的偶然。
      至少值得正式列为调查方向。
      她提笔写下:停济后旧乙契异常复核,集中于少数外所、特定年份及质界复核权限。
      下面又补了一行:目前仅为分布异常,不代表相关外所或持印人均涉案。
      殷长欢看着第二行。
      “你一定要补这句?”
      “要。”岳清川道。“有人有权限。”
      “不等于有人犯罪。”
      “有地方出现异常。”
      “也不等于整个地方都是问题。”
      殷长欢笑了一下。“行。”
      “这次我不和你争。”
      ---
      真正让事情再往前一步的,是傍晚。
      临川县执法所的人又送来一份旧物登记。
      不是陆慈的。
      是徐敬。
      徐敬停济后第一次总核标着“待覆”。
      总院后续记录断掉。
      地方却仍有续质。
      而其中一张地方附页上,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质界复核后,余项另录。
      殷长欢看了两遍。
      “余项是什么?”
      岳清川摇头。
      “不知道。”
      “哪里另录?”
      “不知道。”
      “另录簿呢?”
      “没找到。”
      谢停云问:“陆慈有没有?”
      岳清川立刻翻她的复核页。
      没有。
      但纸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像原本曾经钉过一张附页。
      殷长欢伸手。
      指尖还没碰到。
      谢停云已经道:“别动。”
      她停住。
      侧头。
      “我又不是要撕。”
      “旧纸脆。”
      “我知道。”
      “所以别碰。”
      殷长欢眯起眼。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越来越爱管我了?”
      谢停云看着她。“这张纸不能碰。”
      “我说的是纸吗?”
      谢停云沉默。
      方鹤声低下头喝茶。
      岳清川十分专心地整理卷宗。
      殷长欢本来只是顺口逗她。
      见谢停云真不答,反而往前半步。“怎么不说了?”
      谢停云看她。“你不喜欢吗?”
      殷长欢一顿。
      这个人又来了。
      一本正经地问这种话。
      她原本还想继续。
      忽然就有点说不下去。
      “谁说不喜欢。”
      声音很轻。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谢停云也没动。
      两个人站得有些近。
      直到岳清川很适时地翻了一页纸。
      声音不大。
      足够让殷长欢清醒。
      她后退半步。“查案。”
      谢停云低声道:“好。”
      耳尖却有一点红。
      殷长欢看见了。
      心情莫名好了些。
      ---
      陆慈是在天快黑时又来的。
      这一次,她主动进了执法所。
      虽然走到后院旧档房门口时,还是停了一下。
      殷长欢没有催。“怕也可以不用进去。”
      陆慈看她。“你们不是要查?”
      “查案不是非得让你再难受一次。”
      陆慈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进来了。
      “有件事。”她道。“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们,我相信你们。”
      岳清川立刻停笔。“什么?”
      “那块薄玉。”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陆慈慢慢道:“周成安后来还给过我一次。”
      “不是原来那一块。”
      殷长欢问:“什么意思?”
      “原来的红痕,他拿走了。”
      “过了大概一年。”
      “他来找我。”
      “给了我一块空的薄玉。”
      “让我收好。”
      “他说以后若再有人让我做同样的复核。”
      “如果身体又不舒服。”
      “就去找医修把残痕留下来。”
      岳清川问:“玉还在?”
      陆慈点头。“在。”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已经旧了。
      打开以后。
      里面是一片只有半掌大的薄玉。
      空的。
      没有红痕。
      也没有任何明显灵光。
      方鹤声没有直接接。
      先戴上隔灵手套。
      才将薄玉放到灯下。
      “普通留痕玉。”
      “不是命基法器。”
      “至少现在看不是。”
      殷长欢问:“能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有人把它当取证容器用。”
      “仅此而已。”
      岳清川问陆慈:“周成安给你这个的时候,有没有说他查到了什么?”
      “没有。”
      “只说。”陆慈想了一会儿。“以后别只信账。”
      这句话落下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殷长欢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纸。
      许青梧的坏账。
      林冬生的轻异。
      陆慈身体上几乎愈合的旧牵痕。
      再到周成安留给她的一片空玉。
      他那时候到底知道多少?
      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
      他不是在替谁执行什么。
      他是在留东西。
      一点一点。
      把当时还说不清的异常留下来。
      ---
      夜里。
      四人没有返回天衍宗。
      临川县执法所在后街安排了一处临时小院。
      岳清川和方鹤声住前院。
      谢停云与殷长欢住后院两间相邻的屋。
      院子比云霄峰小得多。
      只有一棵老桂树。
      殷长欢洗漱完出来时,谢停云正坐在石桌边看今日抄下来的几份记录。
      她走过去。“还在看呀?”
      “最后一份。”
      “岳清川不是说明早再查?”
      “我想记住。”
      “记什么?”
      “印号。”
      殷长欢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一串。
      她坐到谢停云对面。“你脑子不累吗?”
      “不累。”
      “手呢?”
      谢停云抬眼。“什么?”
      “下午抄了那么久。”
      “没事。”
      殷长欢伸手。“给我看看。”
      谢停云明显没反应过来。“什么?”
      “手。”她看着她。“你不是最会管人吗?”
      “现在换我了。”
      谢停云把右手递过去。
      殷长欢扣住她手腕。
      翻过来。
      指节没有红。
      虎口也没有磨破。
      只有握笔久了留下的一点浅痕。
      “还行。”
      谢停云看着她。“你在检查我?”
      “有意见吗?”
      “没有。”
      “那就别看。”
      “为什么?”
      殷长欢低头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一看,我就觉得你又要说什么。”
      谢停云真的想了一下。
      “我想说。”
      殷长欢抬眼。
      “憋回去。”
      “好。”
      “……”
      她又觉得这人太听话也很烦。
      殷长欢松开她。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手还停在桌上。
      离她很近。
      殷长欢看了一眼。
      忽然问:“你今日为什么不让我碰那张旧纸?”
      “会坏。”
      “只因为这个?”
      “嗯。”
      殷长欢眯起眼。
      “那下午我说你越来越爱管我。”
      “你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
      谢停云沉默。
      桂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
      风一吹。
      叶影轻轻晃。
      殷长欢等着。
      谢停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怕你烦。”
      “烦什么?”
      “我。”
      殷长欢怔了一下。
      谢停云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我总提醒你。”
      “不要动伤。”
      “不要淋雨。”
      “不要用左肩。”
      “今日又让你别碰旧纸。”
      “你若不喜欢。”
      她停了停。
      “我以后少说。”
      殷长欢看了她很久。
      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谢停云总是这样。
      连关心人都像先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怕多一步就是越界。
      怕再多一句,别人就会觉得烦。
      她想起昨日伞下。
      我想留。
      但你想走的时候,我不能拦你。
      也是这样。
      殷长欢忽然伸手。
      抓住谢停云的袖口。
      “谁让你少说了?”
      谢停云看她。
      “你方才说——”
      “我说让你憋回去,是不让你这时候乱说话。”
      “不是以后都闭嘴。”
      谢停云安静片刻。
      “那可以继续管吗?”
      殷长欢耳根微热。
      “谢停云。”
      “嗯。”
      “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
      “……”
      殷长欢仍抓着她袖子。
      没松。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也没有提醒。
      过了一会儿。
      殷长欢才道:“明天先查什么?”
      “外所。”
      “陆慈那一个?”
      “还有徐敬。”
      “周成安呢?”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追他。”
      殷长欢点头。
      这个答案她也认同。
      周成安现在已经死了。
      围着一个死人转,很容易把所有线索都硬往他身上套。
      真正该查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殷长欢松开袖子。“我要睡了。”
      谢停云收好案卷。“好。”
      殷长欢走出两步。
      忽然停下。
      “谢停云。”
      “嗯?”
      “今天飞剑上那件事。”
      谢停云握案卷的手停了一下。
      殷长欢本来只是想说。
      以后别突然加速。
      可话到嘴边。
      她忽然想起自己环住谢停云腰以后,竟一路都没松。
      现在再提。
      反倒像自己在意。
      于是她面不改色地改口:
      “明天若还御剑。”
      “飞稳一点。”
      谢停云看她。
      “你可以继续抱着我。”
      殷长欢:“……”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谢停云似乎真觉得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办法。
      “这样不会掉。”
      殷长欢盯着她。
      然后慢慢笑了。
      “谢仙子。”
      “嗯。”
      “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句:“知道一点。”
      她脚步猛地停住。
      回头。
      谢停云已经低头收卷宗了。
      耳朵却比方才更红。
      殷长欢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关门之前。
      很轻地笑了一声。
      院里。
      谢停云收卷宗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
      才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剥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