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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隅春知 栀子花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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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青瓷碟子静静搁在雕花窗台上,挨过整整十七个朝夕。
云伶若每日都要擦一遍。擦完了对着光看一看碟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好看。青瓷的颜色在日光下是沉的,在月光下是淡的。
春晓有一回进来瞧见了,问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碟子。云伶若说路上捡的。春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春晓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四月初的天终于暖了。
暖得很慢,一日一日往上挪,挪到十几号号的时候衣裳终于不用捂着袖口了。
云伶若换了件薄些的衣裳,择了一袭月白软棉布裙,领缘绣着细密缠枝莲纹,针脚温婉雅致。春晓给她梳头的时候多插了一根银簪,她说今日去庙里,太素了不好看。
云伶若没有说那不是去庙里。
她爹今日倒是真去了庙里。
方才前厅传来父亲云怀远出行的靴底踏地声,紧跟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她这才起身。
可今日她走到窄巷口的时候没有往茶馆的方向拐。她往城外走了。
昨夜她翻那本旧书的时候,夹页里掉出来一张东西。
是张旧的香笺,薄薄一片压在书页之间,不知多少年了。
上头写着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可凑近了看还能辨出几个。“城外三里,白塔山下,有老杏一株,花开时如雪覆枝。”下面的字被水渍洇花了,认不出了。
那不是她娘的字。也不像那行蝇头小楷的笔迹。大约是她娘之前某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随手夹进去的。可云伶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城外三里,白塔山下,老杏。她在这城里活了十七年,从没去过城外三里。
她把那张香笺重新夹回书里,然后睡下了。可一夜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花开时如雪覆枝”那几个字。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所以此刻她站在城门口,日头还没升到最高处,薄薄的晨光从东边城墙缺口处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袖口上。她牵着裙摆避过城门洞下的积水,往外走了三里。
城外和城里是两个天地。路两边的柳树绿了一整排,枝条垂下来扫在行人肩上,细软的。田里有农人弯腰插着什么,远远看去像一幅淡墨画里的点景人物。她走了三里,不多不少,看见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果然有棵老杏树,树冠极大,花开得密密匝匝的白,像是落了一整座山的雪。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阵。花瓣被风吹落了一些,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肩上、发上、月白色的袖口上。她伸手接了一片,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那些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日光透过花瓣照下来,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淡粉色的。
她忽然想,要是他来看了,会说些什么呢。大约会说两句词,引一句戏文里的什么。可她听过了那么些,一时竟想不起哪一句配得上这棵树。她把那片花瓣夹进袖口里,准备带回去压进书页。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踩着枯枝走过来。脚步不重,可枯枝断了一声脆响。
云伶若心头微惊,倏然回身望去。
温景叙立在数步开外,一身月白长衫,色调较之她的衣裙更深沉几分,衣衫浆洗多年,领口折痕硬朗分明。他单手拎着一只粗布旧书袋,袋口探出几卷宣纸边角,想来是外出写生所用。
四目相撞刹那,他脚步猛地顿住,显然未曾料到荒寂杏树下会撞见熟人,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错愕,看清来人是她之后,狭长眼眸微微一滞。
云伶若率先弯起唇角漾开浅淡笑意,笑意浅浅敛在眼尾,带着少女撞见心上人的羞怯欢喜,指尖不自觉轻轻绞着腰间垂落的素色绦带,这是她心绪慌乱时独有的小动作。
“你怎么在这里?”她轻声开口,目光细细描摹他清瘦利落的眉眼,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唇角那颗淡色小痣。
温景叙缓步走到杏树荫下,抬眸望向满目盛放的白花,日光穿透层层花隙,细碎光斑错落洒在他下颌与鼻梁,勾勒出清隽孤冷的轮廓。
“闲来外出写生作画,早前听闻白塔山下古杏极盛,特意寻来。”他淡淡答话,随即放下肩头布袋,蹲下身从中取出宣纸、墨锭、狼毫笔,最后拿出那只熟悉粗瓷小碟,权当砚台使用。
他俯身往碟内注入少许清泉水,捏着墨锭匀速细细研磨,垂着头一截冷白皮色的后颈暴露在暖阳之下,光影覆着肌肤,透着融融浅温。
云伶若也缓缓蹲下身,同他隔开半臂距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他作画。手肘下意识微微向内收拢,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细软青草,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起落研磨的手指。
“你常来吗?”她率先寻话打破沉默。
“不常。今日是头一回。”墨香缓缓散开,他淡淡应声。
待墨色浓淡相宜,他铺开宣纸,执笔自苍劲老树干起笔,一笔勾勒虬曲枝干。杏花不时飘落在雪白纸面,他便抬手用笔杆轻轻拨到一旁。
“你不去茶馆吗?”她轻声追问,心底隐隐暗自庆幸,若非茶馆歇业,二人未必能在此偶遇。
“吴掌柜家中筹办喜事,茶馆休业一日。”
云伶若哦了一声。她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往茶馆的方向走,她是直接往城门口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碰运气,还是根本没想过他会来。
可他就来了。
偌大一座白塔山,岁岁杏花独开,偏偏今年树下,凑齐了她与他两个人。
她静静旁观许久,望着纸上清一色深浅墨色点绘的花簇,不由得开口:“杏花本是莹白之色,为何不用白粉颜料,却用淡墨描画?”
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温景叙抬眼望向她,眸光清浅通透:“白纸绘白花,极易融为一体,看不出形态风骨。我以墨写花,画的是繁花藏于光景里的风骨,留白之处,便是满目皑皑花色。”
云伶若没说话。她蹲在那里看他把一朵又一朵墨花点在纸上,渐渐密了,渐渐铺开成一片。那棵老杏树在纸上不是白色,是深浅不一的墨痕。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墨花比真正的白花还要重一些。白花落了就落了,墨花落了就落不走了。
她俯身拾起一片完整落花,轻轻平铺在宣纸空余之处,粉白花瓣落在素纸之上,宛如一缕浅淡花魂。
温景叙瞥了一眼,没有抬手挪开,任由花瓣静静留在画纸之上。
他们在这棵树下坐了一个多时辰。她有时候看看树,有时候看看他的纸。他画完了杏树又画了几笔远处的山廓,画到一半停手了,说光线变了要等明日。
云伶若取出袖中珍藏的花瓣,小心塞进他卷起的宣纸缝隙里,抬眼望向他,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强装镇定:“这个送你就当抵你的桂花糕。”
温景叙垂眸看着纸卷间探出的一点粉白,唇角缓缓扬起弧度,唇角那颗小痣随之轻轻颤动,清冷气质添了几分温润:“这般单薄一片花瓣,想来我那一碟桂花糕,着实亏了。”
一句打趣落下,云伶若忍不住放声轻笑,眉眼弯弯,笑意明媚鲜活,意识到自己笑得太过肆意,慌忙咬住下唇收敛笑意,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抬手轻轻扇了扇脸颊,借以掩饰发烫的面皮。
他定定望着她开怀的模样,目光久久未曾挪开,直白坦荡的视线看得她心慌意乱,急忙转头望向盛放的杏花,佯装看花散心,耳尖的绯红却久久褪不去。
“平日里很少私自出城?”他收好笔墨,随口闲谈。
“不常,也是头一回。我爹不让,今日是趁他去庙里才溜出来的。”说到此处,她微微垂首,指尖捻着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温景叙闻言没有接话,握着毛笔在空白纸角又轻点两朵墨杏,似是默默记下这番话。片刻之后抬眼,语气随意,尾音却藏着刻意压抑的期许:“那你下回还来吗。”
问话过后他微微停顿,像是藏着后半句邀约,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啊。花还没落完。”云伶若心头一跳,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应声。
温景叙嗯了一声。将纸卷用麻绳仔细捆扎妥当,洗净充当砚台的粗瓷碟子,尽数收纳进布袋,直起身时朝着她伸出一只手。
手掌朝上摊开,修长手指骨节分明,阳光淌入掌心,将交错的掌纹映照得一清二楚。
“蹲坐许久,容易腿麻,我拉你起身”
云伶若骤然怔住,视线落在那只温热的手掌上,心头砰砰狂跳,脸颊瞬间滚烫。
碍于深闺女子的矜持礼教,终究怯于伸手相握,她自己扶着树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弯确实有些发酸。
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未等到触碰,他才缓缓收回手臂,神色依旧淡然,看不出半点失落。
“走吧,我送你至城门处。”
云伶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花瓣,走在他旁边。杏花落了一路,两个人踩在花瓣上走过去,脚下软软的。
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也不快。
路两边的柳枝垂下来,他抬手拨开一根,等她也过去了才松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云伶若驻足停下脚步,轻声道:“就到这里,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他立在城外旷野,朝日自后背铺洒而下,给清瘦身形镀上一层暖金光晕,布袋纸卷缝隙里,那片杏花花瓣依旧露着一小截粉边。
“那下回……”他话说一半顿住,改换措辞,语气暗含邀约。“花落之前还有几天。”
“我知晓”她小声应答,指尖不安地绞着腰间绦带
月白长衫身影隐入垂柳绿荫之中,渐渐缩成一点,彻底消失不见。
云伶若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忍不住弯起唇角,心底甜意肆意翻涌。路边的馄饨摊子冒着白汽,卖糖葫芦的靠墙坐着打盹。市声喧喧嚷嚷地灌过来,她穿过那片热闹,走进窄巷,推开后门,回到自己房里。
春晓正在往窗台上摆新买的栀子花,回头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姐你今日怎么从外头回来的?你不是……”春晓的眼神往下落了落,看见她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杏花花瓣,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云伶若什么也没说。她把那件月白衣裳换下来叠好,又摸了摸袖口。袖口里还有一小片杏花,她拿出来看了看,夹进那本旧书里。
那片花瓣旁边,她拿炭笔添了一行字:“城外三里,杏花树下,碰见了他。”
写完了她把书合上,锁回夹层里。坐了一会儿,她又打开妆奁把那只青瓷碟子拿出来。碟子光洁如初。她把碟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青瓷的色泽温润。然后她又把它放回去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往外看。窗台上春晓放的栀子花苞还没开,青青白白的,裹在叶子中间。她想,杏花还能开几天呢。风吹得大一些,怕是三天就落尽了。
可她又想,落了就落了,他画下来的那些还在纸上。墨色的杏花不会落。
另一边,温景叙回到低矮简陋的独居老屋,将整张杏树画卷平铺在老旧木桌,目光长久凝着纸面那片风干的杏花花瓣,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边缘。许久之后卷起画纸,用麻绳捆牢,妥帖收纳进木箱最深处。
隔日去往悦来茶馆,吴掌柜打趣他休业一日去往何处,他直言出城描摹老杏树,被掌柜笑着调侃自诩画技绝佳。他淡淡一笑不予辩驳,他把那只布袋挂回墙上,袋口朝里,看不到那片花瓣了。
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过了几日,云伶若再去茶馆的时候,坐的还是第二排。
那天散场之后她一如既往没有马上走,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台前。
台上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桌上那叠纸页理得很整齐,今天多了一页——上面画着一枝杏花,寥寥几笔,枝头上两朵,一朵盛开的,一朵含苞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极细极淡的:“城外杏树,今日花更盛了。”
云伶若站在台前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字。她伸手摸了摸纸边,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隔着桌沿的距离,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杏花树枝缝里漏下来的那种碎碎的日光。
“你还去吗?”她屏住呼吸询问,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紧张得指尖微微泛白。
“你去了我就去。”他语气笃定直白。
猝不及防的答复让她心神大乱,下意识低下头望着纸上花枝,斟酌片刻鼓起勇气,声音轻细绵软:“那下回,我们一块儿去。”
脱口说出“我们”二字,她才猛然察觉用词亲昵,耳尖轰地烧得滚烫,垂着脑袋不敢再对视,脖颈泛起一层薄红,指尖局促地抠着桌沿木纹。
温景叙望见她羞赧模样,唇角小痣向上扬起,绽开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轻声应下 “好。”
她心绪纷乱,转身快步走出茶馆,外头晴空万里,暖融融日光裹着微风落在肩头,甜意漫遍四肢百骸,一路走着,唇角始终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春晓从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等她,看见她又笑了,这次没有说什么。春晓把门让开,等她进去了才合上。合上之前春晓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可春晓觉得,那条窄巷好像比从前亮堂了一些。
那天夜里云伶若又翻出了那只青瓷碟子。
她说:"我和他约好了。"
栀子花还没开。可她的心里头,花开了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