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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字难书 他躺下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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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渐软,杏花簌簌辞枝。风一过,白的花瓣就往下落,铺了厚厚一层在树底下,踩上去软得不像话。
云伶若再去的时候那棵老杏树还在,花还在,树底下多了一块石头。不大不小的青石,表面磨得光了些。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石头旁边还有一小截压平的干草,大约是有人坐过之后顺手垫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被日光晒得温温的。她在石头上坐下来,仰头看花。今日的日头比上回烈了些,透过花枝漏下来的光影碎碎的、晃动的。
心底悄然微动。
想来是他。
她等了没多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云伶若不必回头,心底已然笃定来人身份。
温景叙从坡下面走上来,还是那只旧布袋斜挎在肩上,袋口露出一卷纸。他换了一身青灰长衫,衣襟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他走上来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那棵杏树一眼。他走到树下的时候没有马上坐下,站着仰头看了一阵花。风过来,落了他一肩。
“花期将尽了。”他声线清浅,携着春风的微凉。
云伶若坐在青石上,微微抬首望他,长睫轻颤,眼底盛着漫天花影:“还能留几日?”
“至多三五日。”
他低头看了看她坐的那块石头,然后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把布袋放在身边,从里头抽出纸卷和墨碟,开始研墨。日光从花隙间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画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
云伶若静静凝着他研墨的侧影,看他垂首时利落的下颌线条,看他指尖骨节分明、动作从容,良久才轻声开口,语声轻得似要被风声吹散:“这几日闭门,都在写新文?”
“嗯。”他未曾抬眸,墨声簌簌,“起了一段新话本。”
“什么新戏呀?”她微微倾身,袖口轻垂,扫过石面落花,自己未曾察觉这细微的亲近。
“还没想好名字。”温景叙淡淡应声,指尖依旧未停,“写一个王千金的事。”
千金二字入耳,云伶若耳尖微不可察一动。
王千金……她想起茶馆里那些老本子,想起《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牡丹亭》里的杜丽娘,都是千金小姐。可他的王千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她怎么了?”她追问,语气藏着几分不自知的急切,指尖悄悄捻起石上一片半枯的花瓣,反复摩挲。
“她还没怎么。”他放下墨锭,墨色浓淡恰好,漆黑温润。“才写了一开头。”
“那你先讲给我听听。”她悻悻收回目光,指尖捏紧掌心的花瓣,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他把墨锭放下了。把手里的纸卷展开铺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云伶若凑过去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认出几个,“绣楼”、“春日”、“帘钩”。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他把纸卷微微侧了侧,像是不想让她提前瞧见。
“还没写好。写好了再给你看。”他嗓音低沉温和。
“那你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
他抬眸望了眼漫天杏花,又垂眸看向纸面,字句轻缓道来:“她住在绣楼上,每日推开窗就能看见外头的街。”他顿了顿。“有一日她看见街对面站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穷书生。站在街对面,抬头看她的窗户。”
短短两句,画面感铺陈而尽。
云伶若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继续说。她等了等,有些着急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才写到这里。”
她忍不住抬眸嗔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娇憨:“那你还说写了一开头,这才写了一句话。”
温景叙抬眼,眸光撞入她澄澈眼底,唇角微扬,那颗浅淡的痣轻轻晃动,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一句话也是开头。”
她抬手拾起花瓣,将两三片花瓣层层叠叠拢在掌心,指尖轻轻拨弄瓣边柔软的纹路,垂眸轻声道:“她该有个名字。”
“还没想。”
“叫……”她想了想,想起那句“他写尽人间风月事”来,又想起他给自己那卷纸上写的那句词,忽然有个字跳进脑子里。心底一念起落,轻声呢喃:“叫意欢怎么样。欢喜的欢。”
温景叙抬眸深深看她一眼。
云伶若被他看得心口微颤,指尖下意识蜷起,攥紧了掌心的落花,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不好就换一个。”
片刻沉寂,他缓缓应声:“甚好。便名意欢。”
心头骤然一松,细碎的欢喜密密麻麻漫开。她低头望着掌心素白花瓣,轻声道:“那你好好续写,我下次来,要见新的字句。””
他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句:“你下回来的时候,大约就能多看见几页。”
云伶若将掌心落花小心翼翼拢入袖口:“那我定要早些来。”
那天他们在杏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他写了几行字,她坐在旁边看着,也不出声,就是偶尔有花瓣落在他的纸页上,她伸手替他拨开。有一段他停笔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快要滴下来了也没落笔。
云伶若望着他凝思的侧影,忍不住轻声发问:“你在想什么?”
他眸光凝于纸面,未曾移开:“我在想,绣楼之上的意欢,初见街头书生,心底究竟是愿见,还是不愿。”
云伶若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字字真切:“定然是愿的。”
“何以见得?”他抬眸望她。
“春风卷帘,她开窗望远,望见了那个人。”她垂眸看着满地落英,语声温柔笃定,“眼底见他,未曾落窗回避,便是心底所愿。”
他听了之后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她不知道他在纸面上写了什么。可她看见他落笔之后,嘴角那颗小痣又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的袖口里揣了几片杏花瓣。她走得慢慢悠悠的,穿过窄巷,推开后门。
后院之中,春晓正蹲在石阶洗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头忙碌,随口笑道:“小姐今日怎么又带了一身花瓣回来。”
“城外有杏花。”她说。
“杏花该落了吧。”
“还没呢。”云伶若抬手轻拂袖口,指尖触到柔软花瓣,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还能开两天。”
春晓洗净菜蔬,甩去指尖水珠,仰头满眼希冀。“小姐,下回我也想去看看。”
云伶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春晓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云伶若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轻轻点头:“行啊。下回我带你一块儿去。”
两天之后她又去了。城外天地开阔,春日景致鲜活。春晓久居深宅,少见乡野风光,一出城门便雀跃不已,时而追逐路边蜂蝶,时而蹲在田埂细看游鱼野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云伶若跟在后面走,嘴里一个一个答着,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行至杏树下,远远便看见那道青灰身影。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先落于云伶若身上,转瞬瞥见她身侧蹦蹦跳跳的春晓,眼底掠过一丝浅浅错愕,随即抬手收卷纸页,轻轻搁置一旁。
春晓骤然止步,立在数步之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来回打量着眼前清隽书生与自家小姐。片刻局促,她连忙敛了嬉闹姿态,规规矩矩福身一礼,声线清脆软糯:“温先生安好。”
少女稚气未脱,行礼过后,脸颊先自红透。
温景叙微微颔首,起身虚扶半礼,礼数温和有度。
“这是春晓,我的贴身丫鬟。” 云伶若看着丫鬟局促羞怯的模样,忍不住浅浅一笑,出声解围。
“我知晓。” 他语声清淡,似是早已留意过。
春晓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拉了拉云伶若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你们聊,我去那边摘花。”说完也不等云伶若答话,转身就跑开了。跑到坡下面蹲下来假装在采花,可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云伶若无奈摇头,缓步走到青石旁落座,抬眸看向身侧之人:“那一段,你写到哪里了?”
温景叙拾起身侧纸卷,指尖摩挲纸边纹路!“写了一点点。写了意欢和那个书生见了面。”
“怎么见的?”她眸光清亮,满心期许。
“春日宴罢,高楼抛球。” 他缓缓道来,语声低沉温柔,“绣球辗转人海,偏偏落于书生身前。”
云伶若想了想那个画面。“那不是抛绣球招亲?”
“嗯。可球砸中谁不是她说了算。”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重。云伶若微微失神,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高楼望远、人海喧嚣的画面,轻声呢喃:“那她希望砸中谁?”
他抬眸望她,眸光幽深。她从他手里把那个纸卷轻轻抽了过来,打开来低头看。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某一处的时候停住了。那句话是“王千金把绣球握在手心里,站在楼上往下望。满街都是人。可她只看得见街对面那一双眼睛。”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写王千金的。那句话里头的一双眼睛,她见过。她见过那双眼睛在台上扫过来落在她脸上,见过那双眼睛在杏花树下看着她研墨,见过那双眼睛在散场之后隔着半间茶馆的距离往角落里望。
她把纸卷合上了,递还给他。
“很好,写得很好。”
他收回纸卷,平放膝上,眸光落向远处山野,语声淡然。
“后面还不知道怎么写。”
“你写嘛。写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听了没说话。可他的睫毛垂下去了,遮住了眼睛里的内容。“圆满的结局,”他慢慢说,“哪有那么容易。”
云伶若垂眸,十指轻轻交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指尖细小的划痕,那是往日无意间磕碰留下的痕迹,经年未消。
她听遍世间戏文,见惯了悲欢离合。杜丽娘死生辗转,霍岁岁空等余生,贵妃香消玉殒,世间风月,多半是求而不得、聚散无常。
“你试试看嘛。”她把声音放得轻了些,像在和什么人商量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写一个王千金和穷书生,他们最后在一块儿了。冲破万难也好,有人成全也好,反正……在一块儿了。”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执拗的柔软,轻声央求
温景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想看圆满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手指头交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上有很小的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因为……看多了苦的。”她说。“你讲的那些,哪一出不是苦的。丽娘死了又活不算圆满,她中间还是死了一回。贵妃吊死了,霍小玉等了一辈子。我想看一个从头到尾都好好的。”
温景叙垂眸凝望着她。
晚阳的柔光落在她侧颜,眉眼温顺,眼底盛着纯粹的期许。他静静看了许久,目光温柔得像漫天飘落的杏花,轻轻覆在她身上,迟迟未移。
片刻静默,他终是缓缓应声,一字一句,郑重许诺:“那我写,给你写一个。”
她抬起头看他。日头已经偏西了,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红色的光里。他坐在地上,膝上摊着纸,手里握着笔,看着她。
“那你要写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我会写完。”
云伶若心头骤然盛满暖意,眼底漾开细碎光亮,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坡下忽然传来春晓清脆的呼喊。
春晓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了:“小姐!小姐你看我采了好多!”
她转头看。春晓抱着一大捧野花正往坡上跑,黄的白的紫的,乱糟糟扎了一大把。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把花往云伶若怀里一塞,又看了温景叙一眼,又红了脸。云伶若抱着那捧花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花瓣。
云伶若抱着满怀芬芳,起身拍去裙摆落尘,温柔开口:“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府了。”
“好。”
温景叙端坐青石之上,未曾起身相送。晚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清寂,他凝望着怀拥繁花的少女,眼底盛满温柔暮色,轻声约定:“下月初一,还在此地再会。”
“一言为定。”
云伶若轻轻颔首,转身随春晓离去。
行至坡底,她忍不住回头回望。
青灰衣衫的人影独坐落花青石间,寂然安静。见她回望,他微微抬手,指尖轻扬,动作极浅。
云伶若亦抬手轻轻挥动,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入绿荫深处。“我们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把那捧野花插进一只旧瓶子里,摆在妆台上。野花经不住放,第二天就蔫了大半,可她没舍得扔,一直放到全都干枯了才拿出去。
她把其中一朵干的紫花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夹在了“世有深情之人常不能言”那一页的对面。
夜色静谧,春晓入房铺床,迟迟未曾离去,坐在床沿犹豫良久,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姐,温先生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说书的?”
云伶若指尖抚过书页纹路,轻声作答:“是的。”
春晓眨了眨眼,少女心思通透,话到嘴边又咽下,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试探着道:“那他怎么在城外头。”
云伶若翻了一页书。“他出来写戏文。”
春晓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姐,你们是不是……”
话未说完,便见云伶若合书抬眸,眸光清淡温和。春晓瞬间噤声,连忙摆手起身,快步往门外走,临出门又回头,脆生生补了一句:“不过温先生生得极好,与小姐甚是相配。”
云伶若坐在灯下,盯着那本合上的旧书看了一会儿。
她低头翻旧书,在那一页的最底下又添了一行炭笔字。
写完了她把书合上,躺下来面朝墙。
她侧身躺下,面朝冰冷墙壁,黑暗之中,唇角始终轻轻扬着,无声笑了许久。
可笑着笑着,心底又悄悄泛起一丝茫然。
可她又想,圆满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呢。她读过那么多戏文,听了那么多书,从来没有人写过他们就好好在一块儿了之后就停笔的。总要出点什么事,总要受些苦,总要生离死别一回再合在一处,才叫做戏文。
可他答应她了。
他说,为她写一场圆满。
她想,他写的时候会想起她吗。她不知道。可她希望他写的时候想起她。她想让那出戏里头的王千金有她的样子,她想让那个穷书生抬头望向窗户的时候,和王千金第一次在茶馆里听见情不知所起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来日方长,下回相见,再慢慢问他。
黑暗里,她轻声呢喃一句:“下回再说。”
温景叙回到屋里之后,坐在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桌上摊着那张写了两句的纸,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想要一个圆满的。”
他从来没写过圆满的。他写的故事总有人在受苦,总有人在等,总有人等不到。他从前觉得那才是真的,人活着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花好月圆。
可她今天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说我想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写一个圆满的也不是不行。
他落笔了。写了一段王千金在绣楼上看风景,看见墙外一个书生站在太阳底下背书的段落。他写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写他抬起头来和她对望的那一瞬。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她站在杏花树下的样子,日光照得她眉间那颗朱砂痣红红的。他就把她那个样子写进去了。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灯花噼啪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就是黑沉沉的夜。可他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像一盏被风吹灭又被人重新点亮的灯。
他想到后来,那出戏的名字,大约该叫《千金记》。
不为话本传奇,只为树下佳人。
可他今晚还没想到名字。今晚他只想到了她那双眼睛。
他也相信。他想试着信一次。
他把纸收好,吹了灯。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薄薄一层光洒在窗台上。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干透的杏花花瓣,不知道是风从城外吹来的,还是他今日不小心从布袋里掉出来的。他看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那一片花落在了那里,就不该被挪动。
他躺下去的时候想,写一个圆满的给她。就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