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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帘影相窥 原来世间羞 ...
春迟,余寒未彻。
天还是凉的。她出门的时候袖口拢了拢,那件藕荷色棉布衣裳洗过几水,已经薄得挡不住风了。春晓在后门口递给她一只粗瓷暖手炉,捂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她抱着暖手炉穿过窄巷,走得不快。
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她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官府的,字写得方正板滞,说的是春耕的事。她看完就走过去了。
今日的悦来茶馆,换了新气象。
原来那面破了大半的旗子撤了,换了一面深蓝色的,上头用白线绣了一个茶字。风来便簌簌翻卷,猎猎声响撞进耳畔。
云伶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想吴掌柜今年倒是舍得花钱了。
抬手掀帘,扑面是混着茶苦与残花的潮气。
墙角那株桃花枝还插在青瓷瓶里,花却谢了大半,枯了的花瓣落了一桌面,吴掌柜没擦,就那么堆着。今日多了几个新面孔,一桌坐着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在议论着什么新出的曲本。另一桌坐了两个挑货担子的,一边喝茶一边歇脚。
云伶若往角落里走。那张桌子今日有人坐了。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云伶若在门口站了站,然后换了一张位子,靠近台前的第二排,离台上更近了,近到她坐下来的时候一抬头,能清清楚楚看见台上那叠纸边角卷曲的弧度。
她坐下来,把暖手炉搁在桌面上,摸出一只粗瓷茶碗。吴掌柜今日忙,没来得及给她添水,碗是空的。她就拿着那只空碗,指腹慢慢转着碗沿。
台上的人还没有来。折扇和醒木都在桌上摆着,粗瓷碗里的水是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云伶若看着那碗水看了一会儿,水面映着屋顶横梁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帘子掀开了。
温景叙掀帘而出。
他手里多了一只粗瓷碗。他端着那只碗,碗里冒着白汽。他走到台前把碗放下,和他面前那只满水的碗并排放着。然后他坐下来,像往常一样理了理那叠纸页,抬起头往下扫了一圈台下。
今日他没有一扫而过。他的目光在云伶若坐的新位子上停住了。
一瞬,两瞬,三瞬。
她下意识垂落眼睫,指尖攥紧膝上裙摆,耳尖悄然发烫,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无措的局促。好似她贸然换了位次,扰了这份经年不变的疏离规矩。
醒木轻轻一敲。
“今日讲《南柯记》。”他说。“讲淳于棼醉后入梦,在大槐安国做了驸马。”
云伶若把空茶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拢着暖手炉,炉里的炭还温着,暖意从掌心一路往胳膊上走。
他讲什么她听着,听一段断一段。她发现坐在第二排比角落里清楚太多。能看见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的弧度,能看见他拇指侧面今日干干净净的没有墨渍,能看见他袖口那圈毛边磨得更厉害了,有一根线头垂下来,他讲着讲着用左手把它捻掉了。
他讲到淳于棼在梦里享尽荣华,醒来却发现自己还躺在老槐树下,一梦过了半生。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笑了笑,嘴角那颗小痣动了动。
“不过一场大梦。”他轻声道,“大梦惊醒,万事皆空。”
底下有人叹息了一声。云伶若没有叹息。
思绪纷乱间,那道目光再度落来。
依旧短暂,快得稍纵即逝,却精准无误,再度落在她眉眼之间。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起,指甲浅浅掐进掌心,细微的痒意混着心跳的躁动,密密麻麻漫上心头。
她看见了。次次都看见了。
散场人稀,座客陆续起身离场,板凳拖拽地面的钝响错落交织。
她又多坐了一会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手里还抱着那只暖手炉,炭已经凉了。她起身走到台前的时候台上的人正在收那叠纸页,一张一张理齐了,用一根细麻绳扎上。
她缓步走上前,立在台边,与他隔案相对。隔着桌沿站着,把暖手炉换了一只手抱着,空出来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搭桌沿,指腹微微发颤,酝酿多日的话语,临至唇边,依旧轻浅得如同风絮,轻飘飘落不住地。
“先生今日讲得极好。”
字句落定,她便暗自懊悔太过单薄寻常。万千心绪,竟只化作一句平庸夸赞。
“那句梦醒万事皆空,说得极真。”
温景叙收纸页的手停了一下。他垂眸望着手中散乱的文稿,细麻绳在修长指间反复缠绕,动作迟缓,似是借着琐事遮掩心绪。
半晌,才传来他清淡无波的声线:“不过老生常谈罢了。”
“旁人说来是常谈,你说来便不一样。”
云伶若抬眸,眸光澄澈柔软,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听你言语,我好似真见了那棵老槐树,见了那半生虚幻荣华。”
他终于抬眼。
那一眼清浅沉静,却藏着一瞬极深的松动。如寒冬封冻的冰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冰封之下的暗流,隐约可窥。
缝隙不大,但她看见了。
他没有说别的。他把那卷纸页扎好了放在桌角,然后端起了旁边那只冒着白汽的碗,那个他端出来时多带的一只碗。他端着那只碗绕过桌沿,走到她面前,把碗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姜汤。”他言简意赅,声线微沉,“天寒。”
云伶若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里的汤水是暗褐色的,面上浮着几片碎姜末,白汽袅袅地往上飘。
她指尖轻触碗壁,滚烫温度灼得她微微缩回手指,交替捧住碗身,轻声细语:“多谢先生。”
“不用叫先生。”
他侧身取过身侧布囊,脊背对着她,背影清瘦挺拔,字句落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唤我名字便可。”
她垂眸望着碗中浮沉的姜末,不敢抬头对视,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欢喜与羞怯。
碗壁烫,她两只手换着捧了一会儿才适应那个温度。她没有急着喝,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姜末,小小的黄色的碎粒,在热气里微微动着。
景叙。温景叙。这三个字被她在心底默默反复默念。
他取好布囊,自她身侧走过,将至帘前,脚步微顿。
始终未曾回头,只留一句清淡叮嘱,落于风里:“喝完再走,碗留台上即可。”
帘子掀开,他进去了。
云伶若端着那碗姜汤站着。茶馆里已经空了大半,吴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慢慢走到角落里那张空出来的桌前坐下来,把姜汤放在桌面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辣甜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一碗喝完她把碗端回台上搁在折扇旁边,然后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头的风还是凉的,可她从里到外都是暖的。那碗姜汤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那条窄巷里今日天光灰白,两边墙根下的青苔厚了一层。
回去之后她拉开妆奁夹层,把那只旧书摸出来翻开。
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多了一行字,她拿炭笔添上去的:“他给我端了姜汤。他说不用叫先生。”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线。画完把书合上,锁回夹层里,又把银簪子拔出来摸了摸簪管里的纸条,才重新插回去。
她不知,在她离去之后,后台布帘再度轻掀。
温景叙缓步走出,拾起那只空碗。指腹细细摩挲碗沿,触到那一点残留的细碎姜末,微凉干燥,是她方才饮汤留下的痕迹。
他垂眸静看,久久未动。
柜台后的吴掌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老于世故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缄口不语,只低头兀自拨弄算盘。
那天夜里云伶若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想着他那句话。他那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说慢了就不敢说了。
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不用唤先生。
那该唤什么?
景叙。
她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默念了一遍。
云伶若,温景叙。
她猛地埋首枕间,耳根绯红,满心羞怯,却舍不得停下。
半月倏忽而过。
三月十五,落春雨。
绵绵雨丝细密如织,从清晨落至午后,不疾不徐,笼得整座城池烟雨朦胧。
春晓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伞,她撑开走到窄巷里,雨打在伞面上嗒嗒响。她走得不快,因为怕滑。石板积了一洼水,她跳过去的,落地的时候裙摆沾了泥。
茶馆门口今日挂了草帘子。她收了伞靠在墙边,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身上的潮气扑了一脸。茶馆里人比上回少些,下雨天出门的人不多,可今日她注意到一个不同,台上那只粗瓷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青瓷碟子,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的。
云伶若看了一眼那只碟子,又看了一眼。然后她在第二排的老位子坐下了。今日没拿暖手炉,手指头有些凉。她把手拢在袖口里捂着。
未候多时,布帘轻动。
温景叙如期而出。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只是往日磨损凌乱的袖口毛边已然修得齐整,多余线头尽数剪去,干净利落。
他落座抬眸,第一目,望向她的方向。
眸光轻触,他随即抬手将那方盛着桂花糕的青瓷碟,轻轻往台前外侧推了推。
一寸一寸,悄无声息,愈发靠近她的方向。
云伶若低垂眼睫,端起茶碗虚虚抵着唇瓣,掩去眼底藏不住的浅浅笑意。
今日所讲,是《玉簪记》。
庵堂相遇,风月暗藏。潘必正殷殷相望,陈妙常含羞避门,欲见还怯,欲语还休。
堂间听众听得有趣,不时溢出细碎低笑,笑少女矜持,笑少年情痴。
云伶若没有笑。她听着听着,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金桂,碟子摆得端正。
原来世间羞怯情思,从来古今相通。
曲终人散,雨声未歇,淅淅沥沥笼罩整座茶馆。
云伶若坐着没走。她等他收了东西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然后她站起来。
雨声为衬,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他,轻声开口:“这碟桂花糕,是给我的?”
他垂眸看她,眸色清浅温柔,坦然应了一声:“嗯。”
“为何……买这个?”她声线轻轻,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期许。
他抬手端起青瓷碟,稳稳递至她面前:“我记得你有一次带了桂花糕来,想着你大约爱吃。”
云伶若指尖微颤,伸手接过碟子。青瓷温润,余温浅浅,想来是他方才一直置于台前暖着,未曾让风雨寒凉侵半分。
她垂眸看着碟中整齐划一的糕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我上回带的,是我屋里丫鬟买的。”
“那这一回算我买的。”
烟雨落檐,声响潇潇,隔绝了世间所有杂音。
云伶若抱着青瓷小碟,指尖细细摩挲微凉碟沿,心底翻涌万千温柔。犹豫辗转数次,终于鼓起毕生勇气,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温景叙。”
她唤得极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迟疑,尾音微颤。
眼前少年抬眸,眸色澄澈,静静凝望着她,安静等候她的下文。
被他这般直白注视,她心头骤然慌乱,仓促补了一句:“多谢你。”
他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转身欲归后台。
将至帘前,未曾回头,只留一句温柔叮嘱,落于潇潇雨幕之中:“雨天路滑,慢些走。”
然后帘子掀开,他进去了。
云伶若抱着那只青瓷碟子走出茶馆。她撑开伞,一只手抱碟子一只手握伞柄,走得很慢。
走过布告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新贴了一张告示,是城中某户人家嫁女的喜帖。红纸黑字,被雨打湿了,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她回到房里把桂花糕从碟子里拿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碟子里又数了一遍,一共六块。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了。她把剩下的五块用油纸包好放进妆奁里,和那只旧书放在同一层。
碟子她洗了搁在窗台上晾着。青瓷的碟面光洁,映着窗外灰白的雨光。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碟沿。
她后来想,这大概是她收过的最好的东西了。六块桂花糕,一只青瓷碟子。碟子不贵,集市上三文钱一只的那种。可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擦一遍灰。
那碟桂花糕她吃了五天。每天一块,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掰了一半留着,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抿化。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她闭着眼睛抿完了才睁开。
下一次去茶馆的时候她带了一个空碟子,洗干净了用干布包好揣在袖子里。她想还给他。
可到了茶馆门口她想了想,又把碟子揣回去了。
她想,先留着罢。多留一阵子。反正青瓷的碟子又不会坏。
努力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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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帘影相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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