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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季 永康,永远 ...

  •   一九四八年,陈爷爷十六岁了。

      他在福州的一所教会中学念书,穿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裤,胸口的校徽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他的成绩不差,尤其喜欢生物课,常常在课后留下来看老师解剖青蛙,看老师用手术刀剖开蛙腹,露出跳动的粉红色的心脏,用手指轻轻一碰,那心脏就缩一下。

      那种精确、冷静、条分缕析的氛围,让他暂时忘记了在沈家受到的沉闷而压抑的一切。

      课余时间沈先生安排他学英文和俄文。

      英文老师是个英国传教士,白胡子,说话慢条斯理,教他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俄文老师是个白俄流亡贵族,瘦高个,眼珠是灰蓝色的,教他念普希金的情诗,发音带着浓重的卷舌音。

      沈先生说,将来无论从政还是从商都用得着,毕竟这年头漂亮女孩子也不好骗。

      陈爷爷心里明白,沈先生对他有安排,也许是送他去南京读军校,也许是送他去美国念商科,抑或是到日本学医。

      但他那迷茫的自己也不能坚定地明白想要什么,他像一艘没有舵的船,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他经过沈先生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和一个尖细的男声交错着。

      他本要快步走过去,却听见“厦门”、“那个女人”、“枪杀”最后是小姨的名字钻进耳朵。

      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脚,屏住呼吸贴在门边的墙上。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他把自己贴成薄薄的一片,连心跳声都怕被听见。

      沈先生在和一个政客谈论他的小姨,那个嫁给日本军官的小姨,六年前带他来福州、然后就被外公断绝关系的女人。

      隔着墙政客的声音很低,但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政客说,那个叫林素之的女人,不久前用一把手枪打死了自己的丈夫,在日军高级军官的寓所里,当着两个勤务兵的面。子弹打穿了那男人的太阳穴,血喷了一墙,她面不改色地扔了枪,从后窗翻出去,被后面追来的日本军官,连开五枪,消失在厦门港的夜色里。政客说,她是共产党派去的卧底,在日军内部潜伏了四年,光荣牺牲,现在中共那边把她当作英雄,她的名字已经上了宣传册,印成铅字到处散发。

      陈爷爷仓皇进到小书房,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房间的墙壁很凉,透过衬衫的薄布料渗进后背。

      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一丝压抑的呼吸。

      六年来他以为小姨是真的叛国了,以为她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家族和尊严,为此他在药馆里不知受过多少白眼和辱骂,甚至他自己心里也对小姨有过怨怼,恨她把自己丢在药馆门口,恨她一走了之再无音讯。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做另一件事。

      他想起小姨带他去福州的那艘船上,她用手指摩挲他后脑勺的头发,拇指的茧蹭过头皮,有粗粝的触感。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赴一场什么样的生死赌局吗?

      陈爷爷想起她把血布书交给外公的时候,手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是用那样的姿态赴死的。

      他那天在小书房坐了很久,走廊里的光影从斜照变成笔直,又渐渐拉长,橘红色的夕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听到沈先生送客的脚步声才慌忙爬起来跑回自己房间,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他贴着墙壁挪了几步,闪进自己的门里,后背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母亲、小姨、外公、外婆,想着他们每一个人各自背负的东西。

      母亲死在汕头潮湿的冬天,小姨死在厦门港的夜色里,外公到死都没有再见到她们任何一个,外婆在藤椅上一天天枯萎下去。

      他们各自背负的责任。

      母亲背负着亲情,小姨背负国仇,外公背负尊严,外婆背负着悲痛。

      而他,背负着所有这些人姓氏中的骨气,流着谁的血、受着谁的意、承着谁的情,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骨头里,随着日子越长越深。

      六月底,暑气蒸腾。

      福州的夏天又闷又热,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蝉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上没日没夜地叫。

      沈先生收到了一封电报,来自南京的上级。

      晚饭时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根据上峰的安排,沈家要举家迁徙到台湾。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筷子悬在半空,汤碗里的热气上升又消散。

      沈先生的几位姨太太面面相觑,年纪小的孩子们不懂事还在扒饭,大的则白了脸。

      陈爷爷没做声,低头慢慢喝碗里的汤,冬瓜排骨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已经习惯了“迁徙”这个动词,从汕头到福州,从林家到沈家,每次被挪动都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起,落去哪里由不得自己。

      他只是想着,又要换一个地方了,又要重新认路、重新认识人的脸、重新学会一套活下去的规矩。

      “一九四九年深秋,新中国成立那天,我们已经在福州了。沈先生,我父亲,他因为职务关系还没走成,全家暂时还住在福州。”陈爷爷说,“那天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旗,锣鼓喧天,鞭炮从早上放到了夜里。我们住在城东的宅子里,门窗紧闭,不敢出去。但还是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扔鸡蛋,扔烂菜叶。早上起来我看见台阶上泼了墨汁,写了什么我没看清,邻居家的小孩趴在墙头朝里面扔石子,嘴里喊着顺口溜,骂我们是国民党的狗贼。”

      他在学校里也成了众矢之的,之前同学们虽然知道他养父的身份,但时局未定,大家互相心照不宣,见面还客客气气地点头。可十月之后一切都摆到了台面上,校门口贴出了新标语,老师换了面孔,以前对他还算友善的几个同学忽然就不理他了。

      到了课间他被围在教室后排,高年级的男生推搡他的肩膀,手劲不小,推得他后背撞在墙壁上,咚的一声。

      “你亲爹还是海军呢,是亲的还是表的,替日本人打仗,给国民党卖命。”,“叛国贼的儿子”,“认贼作父”,那些话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他的课本被扔到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本子上“沈知白”三个字被磨花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那些皮鞋在自己面前晃动,鼻尖几乎触到自己的膝盖。他没去捡课本,等人都走了才弯腰拾起来,拍掉灰装进书包。

      “你有没有哭?”我问。

      陈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摊上的棉布,白炽灯泡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波动。

      他的眼角有点发红,但没有泪,只是声音哑了几度:“没在人前哭。回去以后蒙着被子哭了半夜。那时候我十六岁,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被子捂着头,哭得喘不上气也不敢出声,怕隔壁听见。枕头湿了一大片,连做梦都是一股子发霉味儿,第二天早上起来用水打湿毛巾使劲擦脸,强装镇定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帕纸,他摆摆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方巾按了按眼睛。

      方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手工缝的锁边,蓝色洗得发白。

      “不要紧,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用力按了按眼睛,把方巾叠好放回袖子里,动作利落,熟练得做过无数次。

      同年十二月,沈家终于迁到了台北。

      他们坐的是一艘货轮改装的运输船,甲板上挤满了人,大人小孩妇孺老弱,行李堆得像小山。

      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许多人晕船吐了一路。陈爷爷缩在船舱一角,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母亲的银饰品、装有外婆给的板栗的匣子。

      船漂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挤到甲板上看,看见了台北港灰色的轮廓线,在晨雾里像一道细长的疤痕。

      他们被安置在阳明山上一栋日美式木屋里,木屋不大,格局倒是宽敞,铺着榻榻米,纸门一扇一扇推开,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樟树和一棵玉兰。玉兰冬天不开花,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先生的官职在台被大幅削减,薪水缩了水,姨太太们开始变卖首饰贴补家用,从前那些水晶灯、波斯地毯、银质餐具一样一样被拿出去换了钱。但供养几个孩子念大学还是没问题的。

      沈先生给陈爷爷办了转学,让他进了台北的一所高中继续读高三。

      陈爷爷在台北读完高三,那时候他十七岁,身高抽条似的往上蹿,却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倒是有些精气神。

      他不怎么合群,下了课就去图书馆,或者一个人在操场上走圈,一圈一圈地走,从黄昏走到天黑。同学们私下叫他"孤僻儿",带点轻蔑的腔调,也不跟他一起吃饭,分组做作业的时候总要等最后才轮到他。

      他不在乎,从五岁起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他学会了一套生存的本事:少说话,多积德。把存在感缩到最小。只在安全领域行事,就像小时候在保和堂那样,把自己变成墙角的一株草,不显眼、不惹事,悄悄地活。

      高三临毕业前的某个黄昏,他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等公车。晚霞把天空烧成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道金边,又渐渐往暗红里沉下去。街对面的诊所亮起了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送病人,姿态从容地在门口挥手道别,白大褂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陈爷爷看着那件白大褂,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漆黑的夜里划着一根火柴。

      他想起外公的药柜,那些写着药名的抽屉,密密麻麻的,当归、川芎、黄芪、熟地、白术、茯苓,想起外公搭在病人腕上的三根手指,闭目凝神的样子像一尊佛像。

      他从没崇拜过外公,因为外公给他的从来只有严苛和冷漠。

      但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一股精神思想,那种安身立命、不问外界的笃定。一个药柜、一张方桌、一双手、一颗缜密的心思,就可以在乱世里活下去。

      他决定学医。

      沈先生得知后没有反对。毕竟学医在哪个时代都是体面的出路,而且以陈爷爷的分数足够考上台湾大学医学院。

      “父亲那会儿没怎么关心我,”陈爷爷淡淡地说,“后来他最爱的姨太太为他生了个女儿,虽然还是没有儿子,但那姨太太是个聪明人,懂风情,栓得住男人,往后他也没那么看重我了。我说要学医他就说好,学费他来出,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翻报纸,头都没抬。”

      大学七年,实习两年,毕业后留校任教。那段日子他过得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看诊或上课,晚上整理病历备课到十点,雷打不动。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血管和神经用红蓝两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自虐,这是从小被外公训练出来的惯性。一份病历要改三遍,一个诊断要推敲再三,手术缝线必须间距一致。

      医学院的老教授说他“有天赋但太紧张”,让他学着放松一点。

      他试过,做不到。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失去了松弛的能力。

      二十九岁那年,沈先生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

      女方是台北本地人,姓黄,叫佳音,上头有三位哥哥她是家中的老幺。家族在台北开着最大的纺织工厂,父亲和沈先生有旧交,两家人在宴席上见过几次。

      黄家的小姐长得甜美,圆脸杏眼,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见面时穿一件鹅黄色的碎花旗袍,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

      陈爷爷没有反抗,在沈家,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事,他没有那个奢侈。

      但见到曾小姐之后,他头一回觉得命运总算对他仁慈了一次。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温柔似水,如秋天般温和。

      他们结婚,婚礼办得不铺张,在台北一家饭店摆了十几桌,来的人大多是沈先生的旧部和平日往来的朋友。

      陈爷爷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口太紧,勒得他有些不自在。黄佳音穿着红绸旗袍,头上簪了两朵红绒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来冲他笑一下,眼睛弯弯的。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被他攥在掌心里慢慢暖热了。

      婚后头三年,是陈爷爷一生中仅有的明亮时光。

      黄佳音体贴温柔,知道他从前吃苦吃多了,便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养他。

      她喜欢下厨,研究新菜,知道他喜欢板栗还学会了自己做板栗汤圆。看他在灯下写病历就轻轻往他手边放一杯桂圆茶,茶是热的,桂圆在杯底沉浮,喝一口暖到胃里。她还会在他批作业累极时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靠着,她的呼吸轻轻的,拂过他的耳廓。

      他从前不知道什么是“家”,保和堂不是,沈家的大宅子不是,那间堆满解剖图的小公寓也不是。只有黄佳音靠在他背后的那几分钟里,他第一次觉得"家"是一个有温度的词语。

      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曾秀兰在产房里挣扎了十几个小时,他在走廊上等到腿都僵了。凌晨三点,护士终于推门出来,说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他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后来他进去看,曾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但她还是冲他笑了笑,说:“是个男孩,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很久。那几天他抱着小小的婴儿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目间隐约有黄佳音的样子。

      他最后说:“叫永康吧。陈永康。永是永远的永,康是健康的康。”

      永康,永远健康。

      他希望这个孩子不要像他一样,心病了一辈子,前半生如被蚜虫蛀掉罗汉松的新梢叶片,遭人砍去迁到别处,当个祥瑞之物奉着。

      他希望孩子不仅身体健康,心里也永远健康不病。

      永康五岁多的时候,曾秀兰又怀了第二胎。这次没上次那么凶险,她整个孕期都挺精神的,胃口也好,脸圆润了一圈,笑起来梨涡更深了。陈爷爷下班回来,她常常挺着肚子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他招手说:“快来尝尝我新学的菜。”他先是心疼爱人,后有内中感叹生活终于对他手下留情,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冷眼、流过的眼泪,似乎都在黄佳音的笑容里得到了补偿。

      临盆那天还是出了事。

      孩子在腹中胎位不正,生到一半黄佳音就昏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

      医生护士在产房里忙了一整夜,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整夜,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每一次挪动都像在他心上划一道。

      清晨六点,门终于开了,护士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说是男婴,很健康。

      可护士的脸色不对,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看他。

      他追问,护士才支吾着说:“产妇大出血,没救回来。”

      陈爷爷讲到这里时,整张脸都绷紧了,颧骨的棱角在灯光下格外锋利。

      摊上的暖光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围墙上,瘦长一条。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粗嘎,在夜风里格外突兀:“那些庸医!为什么要救那小的?为什么不救我的阿音?我宁愿小的没了,我宁愿——”

      他住了嘴,左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拳头,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他没把那个“宁愿”说完,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吹散了:“阿音走了以后,黄家把小儿子抱走了。他们说我一个大男人带不了襁褓里的奶娃,而且这个孩子姓什么都不会姓陈,他们要留着当个念想。我没争。本就是争不过的。那时候我整个人是空的,阿音一死,把我身上的精气神全带走。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黄家的人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批,护士把婴儿抱走了,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沈先生也因此事疏远了他,也许是妻子的娘家来人到沈宅闹了一场,说他没照顾好黄佳音,说沈家亏待了他们的女儿。也许是因为作为养子在政治上已经没了价值,两岸局势渐渐稳定,沈先生在台湾的势力越来越边缘。

      总之从那以后沈先生见到他变得冷淡,话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怎么见面了。

      他在学校也开始遭排挤,教的那门病理学课程,系主任换成了另一个派系的人,背后散布言论说沈知白是靠着养父的关系才留校的,实际业务能力不行。还有学生在课堂上公开质疑他的教学方法,说他讲课照本宣科,没有实践,传到教务长耳朵里,虽然没有正式处分他,但评优和升职称都轮不上他了。更有甚者编造他死了爱人没了束缚私生活风流。

      他是个腼腆之人,吵起嘴来,吃了有文化的亏。

      “台北待不下去了。”他说,“到处都是认识我的人,到处都是闲言碎语。我走到哪都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我跟他们又无冤无仇,他们就是觉得踩我一下自己就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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