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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季 沉默得如同 ...

  •   他带着五岁的陈永康离开了台北。

      走的那天是冬天,台北下着小雨。

      他收拾了一个藤箱的行李,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本书、和黄佳音的结婚照,还有母亲那块银饰。

      永康穿着蓝色的小棉袄,蹲在门口玩一截彩色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小脸被冻得通红。他走过去抱起儿子,永康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他把粉笔捡起来放进兜里,一手提着藤箱,一手抱着孩子,将孩子裹在塑料雨衣里,一脚踩下台阶,走进了细雨里。

      去台中的火车上,永康坐在他腿上,小手攥着他衬衫的扣子,把他扣子上的线头扯得松松的。窗外的田野一片灰绿,瘦高的树干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摇晃。远处的山峦被雾气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段青灰色的轮廓。

      永康用小手指着窗外说:“爸爸,山。”

      他敷衍地说:“对,山。”

      怀安又说:“爸爸,树。”

      他惆怅地说:“对,树。”

      永康忽然仰起脸来看他,眼睛圆圆的,和黄佳音一模一样:“爸爸,妈妈呢?”

      他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沉默良久,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

      他终于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要我们变老了,才能见到她。”

      永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回窗外去了。他的后脑勺上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又细又软,在车窗透进来的风里轻轻飘动。

      陈爷爷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到他头发里奶香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这辈子被丢弃过太多次了,被丢在药馆门口,被当成弃子,被命运夺走了爱人。

      台中的日子如掺了酸涩橄榄汁的咖啡,比台北苦得有过之无不及。

      他租了间旧公寓二楼的小套间,水泥地面,墙壁泛潮,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拥有的积蓄不多,沈先生给的那笔安家费交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就花了大半。他到附近一家中药行碰运气,招牌上写着“保生堂”,跟外公的“保和堂”只差一个字。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用戥子称药。他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当归、黄芪、熟地,和他十一岁那年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喉咙发紧。

      老头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他要抓什么药。

      他说他不是来抓药的,他是来找工作的。

      老头问他哪里人,做过什么。

      他说祖籍汕头,在台湾大学医学院读的书,做过老师和实习医生,也在还小时中药行干过。

      老头说:“医学院的来我这里做什么?你应该去大医院。”

      他说:“大医院不要我了。我带着个孩子,要吃饭。”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试抓几服药,看他的手法和称量准不准。

      陈爷爷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药材放在戥子上。他的手还有些抖,但称量很准,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分毫不差。包药的时候,他先用纸把药铺平,折起一边,再折另一边,最后把纸角塞进折缝里,动作利落。

      老头看着点了点头,说:“留下吧,包吃住,工钱少点你不要介意。”

      “保生堂的老板姓方,我叫他方伯。”陈爷爷笑了,这是他今晚头一回笑得轻松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是汕头人,潮阳的,跟我祖籍隔了一条河。流落来香港后到台湾有二十年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一个人在这边讨生活。他让我住药馆后面的小房间里,永康跟我挤一张床。”

      他在保生堂一干就是十二年。从抓药到炮制再到坐堂问诊,方伯手把手教他温习了一遍中医药理。他医学校出身,西医底子扎实,再把外公当年教他的一一捡起来,两相印证,竟自创了一套内外兼治的章法。

      方伯很器重他,后来干脆把半间铺子交给他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只负责进货。

      保生堂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老街坊们都知道这里有位“陈医生”。

      那十二年里他把永康养大,小男孩从够不着柜台一点点蹿到比他还高,从蹲在药柜底下玩抽屉拉手到放学回来帮他切黄芪片。

      永康念书用功,成绩在班上总是前几名,每次拿奖状回来就贴在父子俩屋子的墙上,一张一张贴满了半面墙。

      永康继承了母亲的样貌,俊秀的脸,浓眉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和黄佳音一模一样。

      陈爷爷每次看到那两个酒窝就心里发酸,但他从不在儿子面前提母亲太多,只说阿音很好、很美,你要记得母亲。

      永康点点头,乖乖地说:“我记得。”

      其实五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陈爷爷知道,永康对母亲的记忆大约只剩些模糊的脸部轮廓。

      永康十五岁生日那天,陈爷爷特意歇了半天班,带他去吃了顿台菜馆子。

      永康闷头扒饭,吃得鼻尖冒汗。

      吃到半中间他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问:“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台北?”

      陈爷爷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悬在筷尖上。

      他从来没跟儿子说过搬来台中的原因,永康也没问过。

      但永康不是五岁小孩,十五岁的男孩子现在也能懂了,他知道祖父在台北,知道家里从前不在这里,知道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多少东西。

      那些深夜里父亲对着黄佳音的照片发呆的背影,那些过年时父亲在窗前站很久的沉默,永康都看在眼里。

      “你想回台北?”陈爷爷反问,把红烧肉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

      永康没正面答,只是拨弄着碗里的饭粒:“昨天邮箱来信,我擅自拆来看,说是爷爷生病了。爸爸,你去看爷爷吧。”

      陈爷爷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酱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粒葱花。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父子俩都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永康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轻轻说了句:“爸爸,昨晚我梦到小时候,你、妈妈和我要有未出生的弟弟。”

      永□□日过后不到一个月,一封信寄到了保生堂。

      信封上写着沈先生的大名,字迹却不是沈先生的,沈先生写信惯用行楷,这笔字却圆正。

      陈爷爷拆开来看,信是小妹写的,信纸很薄,上面的字圆正整齐。

      内容很简短:父亲病重,望兄速归。

      他拿着信纸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方伯进来拿药,看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肩膀,没多问。

      他当天晚上把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他想起沈先生当年让他端茶跪拜的夜晚,想起大厅内那些好奇的目光。他想起沈先生对他说“学医也好,学费我来出”时翻着报纸头也不抬的样子。他想起这些年沈先生对他的冷淡与疏远。

      第二天清早他把永康托付给方伯,自己搭上了北上的火车。

      台北的冬天比台中冷得多。

      他下了火车又转轿车,五味杂陈的思绪钻进人潮,冷空气吸进鼻里,整个脑袋发涨得疼,再沿着记忆中的路往阳明山去。路两旁的樟树长高了许多,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那栋美日式木屋的院墙被重新漆过,原来米黄的颜色变成了灰白色,墙角的玉兰树已经长到二楼那么高,冬天的枝干上结着毛茸茸的花苞。

      他推门进去,比众人目光先投来的是满屋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清香味和陈腐的气息。

      小妹从里间迎出来,眼睛红肿,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她的肩膀在他胸前抽动着,他的衬衫被她的泪水洇湿了一小块。

      沈先生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肺气肿加心力衰竭,医生说时日无多了。陈爷爷走近床沿,俯身看着养父的脸。那张脸曾经威严、冷峻、不容置疑,现在只剩下松弛的皮肉和浑浊的眼珠,嘴角耷拉着,皮肤上浮着大片的老人斑。

      沈先生似乎认出他来,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眼角却慢慢渗出一滴泪。那滴泪顺着鬓角的皱纹往下滑,消失在耳朵后面的发际线里。

      陈爷爷在床前站了一个钟头,他没哭。

      跟当年外公死时一样,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他跟这个男人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收养的恩情、多年的疏离、政治的鸿沟、还有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心绪。

      沈先生给过他一个屋檐,给了他一个姓氏,给了他读书的机会,但当年这事的冷漠,又把他推到一个陌生身份的悬崖边上。

      陈爷爷只是在床边坐下,看着养父枯槁的身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沈先生是三天后走的。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军政旧部的后人,花圈摆满了院子,挽联写了又写,白纸黑字铺了一地。

      陈爷爷作为养子站在家属席第一排,穿黑色麻衣,腰系白布带,机械地鞠躬回礼,每一次弯腰都像在做一个重复的动作,强行让大脑调动和养父温馨的时光,可将回忆翻得一片狼藉,也挤不出一滴泪。

      小妹和几位姨太太哭得站不住,被搀到旁边歇息,他的余光看见小妹的手帕捂着脸,指缝间有泪水淌下来。

      全套流程走完已是深夜,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白烛和呛鼻供香的味道,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动,把挽联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群摇摇晃晃索命的黑鬼。

      小妹挽留他留宿,陈爷爷答应,她就领他进了沈先生生前的书房,书房里的书架上还摆着那些沈先生生平爱读的精装本的典籍。

      小妹从书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三根大黄鱼,黄灿灿的,沉甸甸的,在掌心里压出浅浅的印子。然后又递给他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说是在父亲遗物里发现的,写给你的。

      陈爷爷展开信纸。

      沈先生的字迹还是那般行楷,略有些发抖,笔画断断续续的,想来是病中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非我七子,应是陈——。”

      那个"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洇开,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延伸向纸的边缘。后面的字,被泪洇湿了,模糊成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陈爷爷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信纸上有两块颜色略深的水渍,是泪痕。

      一处是养父的,另一处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才发觉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从头到尾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在看见那个“陈”字的瞬间断了。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他一手攥着信纸一手强撑着身体。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哭音像放在水里的超声波,只有胸腔里闷闷的呜咽。当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地板的木纹里落下晶莹的花。

      那封:非我七子,应是陈”的信笺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小妹走到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她轻声说:“父亲临走前写的。他可能想写你姓陈的名,但没写完,因为除了你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我唤你一声哥,望你别怪他。”

      陈爷爷沉默得如同困在水缸里的热带鱼,呆木地摇头,不怪了。什么都不怪了。

      回忆总是在人脆弱致命之时,来个一剑封喉。他想起十一岁那年端茶跪拜时溅出来的茶水烫红了手腕,想起沈先生让他改名字时他点头说“好”的乖顺模样。可又想起这些年,他离了沈家的势,用陈姓在外头拼命救赎自己,方伯叫他“阿陈”,病人唤他“陈医生”时候,他心里的那种配得感。他姓陈,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根。

      三根大黄鱼是外公留给他的遗产,外公临终前把这笔黄金托付给了沈先生,交代等他成年后再交还。沈先生守了这份托付十六年,分文未动。

      陈爷爷把那三根金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金条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他想起外公那张清癯的脸,想起他临终前摸着自己的头顶说“你母亲是我对不住她”,想起外婆在后院的藤椅上一天天枯萎下去的样子。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托住他。

      母亲用重如泰山的血布书,外公用含蓄的隔代情,外婆用热腾腾甜滋滋的板栗,沈先生用一个姓氏,爱人用温柔体贴的柔情。他这才明白自己犹如一件瓷器夹在中间,被这些手一层一层地托着,才没有摔碎。

      那封未写完的信他带回了台中,压在枕头底下,后来又夹进日志本的书页里。

      时间在等永康长大,待陈爷爷变老,缓慢吞噬人的容颜,也心磨练人的气质。

      永康在一次无意间换洗床被,才得以让这封信重见天日。

      这一幕被陈爷爷撞见,但永康没再追问,像是没看见地夹回泛黄的日志本。

      那天晚上陈爷爷把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非我七子,应是陈”,那几个字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夹回本里,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合上书,关灯,躺下,辗转难眠,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花纹,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意识到眼肿,眼角仍有流下泪干后的紧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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