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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阶寒 金屑已冷, ...


  •   暮春的北梧城,杏花落尽,海棠正盛。
      钱贵妃的丧仪办得极为潦草。没有谥号,没有哀册,甚至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未允准。内侍省的人用一卷旧苇席将她裹了,从西华门偏角抬了出去,据说最后葬在了城外乱葬岗一处无名角落里。金屑酒入喉时她尚在笑,笑到最后一刻,嘴角那抹弧度都没来得及收拢。
      消息传到昭绾大长帝姬府时,纪勒诺正在后院的秋千架上看书。春风拂过海棠枝头,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拈起其中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随手拂落,翻过一页继续看。
      姜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还是低声开口:“殿下,宫里头今早传了话来,说钱贵妃灵柩已经出了城。”
      纪勒诺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嗯。”
      “还有……三皇子殿下遣人送了一匣子点心过来,说是上回殿下赏了酒,他该回礼。妾看了,是芙蓉酥,看着倒还精致。”
      “收下就是了。”纪勒诺终于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昭衍那边今早朝会上什么反应?”
      姜蘅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今早在朝上发了火,斥了刑部和大理寺办案不力,说钱氏一案背后尚有隐情,勒令三司重新彻查。”
      纪勒诺弯了弯嘴角:“他这火发得好。他越是大张旗鼓地查,那背后的人就越要缩得更紧。缩得紧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将书递给姜蘅,往游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笙零那边有消息了?”
      “今晨回的,说孙德才那条线往上摸到了……荣国公府。”
      纪勒诺的脚步顿了一瞬。
      荣国公府。
      那是当朝太后沈氏的娘家,沈太后的亲兄长沈崇道,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明面上早已卸了实职在家颐养,可谁都知道,这位荣国公在朝中的分量,远远大过他那副老迈躯壳所承载的。
      “有意思。”纪勒诺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钱贵妃是太后亲自选入宫的,从前在闺中便与荣国公府走得近。莫岚浮买的砒霜是孙德才经手,孙德才背后是荣国公府——这可真是环环相扣,扣得跟铁链子似的。”
      “殿下……那下一步?”
      “不急。”纪勒诺走进花厅,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荣国公府不是莫岚浮那种小角色,动他们得有个由头。何况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与外戚勾结这种事,咱们手里这点东西,打老鼠可以,打老虎还差些力道。”
      她顿了顿,将茶盏放在几上:“让笙零先不要动了,盯紧了就行。另外——穆溯阑那批货的事,你安排一下,我明日见他。”
      “是。”
      姜蘅退了出去。纪勒诺独自坐在花厅里,窗外的素心兰开了几朵,幽香一阵一阵地随风送进来。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投下的光影中,许久未动。
      钱贵妃死了,莫岚浮死了,可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荣国公府、西北边关、朝堂上的主和派与主战派——桩桩件件绕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而她站在网中心,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网撕开,从最薄弱的那根线开始。
      而此刻北梧城外另一处宅邸里,也有人正对着同一张网陷入沉思。
      - - -
      城东荣国公府的偏厅里,檀香氤氲,光线幽暗。沈崇道坐在一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汤。他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面庞清癯,一双半阖着的眼睛在昏暗中偶尔掠过的光,却仍透着宦海沉浮六十载才有的深沉。
      厅中只有他和一个中年男子,那是他的长子沈廷玉,现任礼部侍郎。
      “父亲,”沈廷玉的脸色不太好看,“钱氏已经死了。莫岚浮也死了。福歌那个丫头虽然是杖脊发配,但刑部那边已经把她嘴里的话掏干净了——她招了孙德才,孙德才虽然还没开口,但咱们的人传话出来,说孙德才在牢里已经扛不住了。”
      沈崇道端起那盏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声音苍老而平稳:“扛不住就让他扛不住。一个采办太监,能知道多少?他只知道替莫岚浮送东西,莫岚浮只知道替钱氏办事,钱氏已经死了——这条线到你这里就断了。”
      “可万一孙德才咬出……”
      “咬出什么?”沈崇道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咬出替荣国公府送过几回银子?那是宫里的采办,公对公的往来,谁挑得出错来?老夫在朝六十载,若是连一个太监都兜不住,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沈廷玉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沈崇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西北那边的事,裴憬鹤什么态度?”
      “裴阁老……今日在朝上没怎么说话。陛下问及西北军备时,他只是说‘容臣再查查底账’。”
      “那就是在观望。”沈崇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站队。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跟那位大长帝姬之间,不是简单的同僚关系。你派人查过他们之间的往来没有?”
      “查过。每年互赠节礼,逢年过节有帖子来往,除此之外没有更深的交集。”
      “没有更深的交集,便是最深的关系了。”沈崇道低低笑了一声,“这个裴憬鹤,藏得比你我想的都深。他若真跟那位大长帝姬毫无瓜葛,今日在朝上就不会一个字都不说。”
      沈廷玉皱眉:“父亲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静观其变。”沈崇道缓缓闭上眼,“钱氏死了,对咱们来说不过丢了一颗探路的石子。石子没了,再捡一颗就是。眼下真正要紧的,是西北那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陛下想打仗,可是没钱。老夫不想让陛下打这个仗。西羌北狄如果真打起来了,万一赢了,陛下在朝中的威信更盛一层,那些主战派的气焰就更嚣张。而万一输了……这江山说不准就要抖三抖。”
      “父亲是说……”
      “让户部把那笔饷银再压一压。裴憬鹤既然在观望,那就想办法让他继续观望下去。”沈崇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掠过一抹锐意,“至于那位大长帝姬——她查她的,只要不查到明面上来,就不必管她。她再尊贵,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帝姬,手里没有兵马,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廷玉领命退了出去。
      沈崇道坐在偏厅里,听着窗外庭院中传来几声鸟鸣,脸上那抹从容渐渐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纪勒诺……先帝养大的丫头,果然不是善茬。”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先帝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说过的一句话:“朕这个妹妹啊,将来怕是比朕还会看人。”彼时他只当是玩笑话。如今想来,先帝看人比他准得多。
      - - -
      北梧城的另一头,将门谢家的后宅里,气氛却与荣国公府的凝重截然不同。
      谢鸢漪正蹲在后院的马厩旁,拿一把刷子给她的枣红马梳毛。那马通身枣红油亮,四蹄修长,是一匹上等的河套战马,是去年她父亲谢副将从边关带回来给她的生辰礼。她父亲在信中写:“这马性子烈,你骑得了就骑,骑不了就卖了换匹温顺的。”她回信只写了四个字:“骑得了,不卖。”
      此时她一边刷着马鬃,一边听身旁的小丫鬟絮絮叨叨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小姐小姐,你听说了吗?钱贵妃被赐死了!就是那天那个……被赐了金屑酒的那个!”
      谢鸢漪手上的动作没停:“听说了。”
      “还有莫嫔,听说是在刑场上一刀一刀……”
      “行了。”谢鸢漪打断她,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洗了洗,“这些事少打听,免得传出去惹祸。”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谢鸢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马厩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她今年十六岁了,母亲已经开始张罗着替她相看人家,说是“过了年就该定下来了”。可她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都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不想嫁人。至少不想嫁进那些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里,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对着妆镜描眉画鬓,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丈夫。
      她想骑马,想射箭,想去看边关的大漠落日和长河孤烟。她父亲在信中偶尔会写几句边关风物,什么“朔风卷沙如刀割面”、“夜里营火连天比星子还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
      可是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世人对她的期待,只是做一个温婉贤淑的将门闺秀,到了年纪嫁一门户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小姐。”小丫鬟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大长帝姬前几日差点被人下毒了!”
      谢鸢漪猛地转头:“什么?”
      “就是莫嫔干的那件事!不过大长帝姬没事,反而把莫嫔和钱贵妃都……”
      谢鸢漪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攥着马刷的柄,指节微微泛白。
      纪勒诺。
      那个小时候在后宫一起爬树摘果子的姑娘,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的姑娘,那个明明比她大却每次都让她护在身后的姑娘。
      她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自从搬出宫建府之后,纪勒诺就很少再出现在这些闺秀们的聚会上。偶尔在宫中宴席上远远望见,她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笑意盈盈地与人寒暄,而谢鸢漪隔着人群看她,总觉得那张脸看上去跟从前不一样了——更漂亮了,也更远了。
      可此刻听到有人要毒杀她,谢鸢漪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她把马刷扔进水桶里:“备马!”
      小丫鬟吓了一跳:“小姐要去哪儿?”
      “去大长帝姬府。我要去看看她。”
      “可是小姐,夫人说今天下午有绣娘来量衣裳……”
      “让她改天再来。”谢鸢漪已经转身往院门走去,步伐又急又快,“我天黑之前回来。”
      枣红马被牵出马厩时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刨着地。谢鸢漪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缰绳一抖,枣红马便撒开蹄子蹿了出去。小丫鬟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跺着脚喊:“小姐你至少换身衣裳啊——”
      谢鸢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骑装,袖口还沾着几根马毛。她笑了一声,没停下来。
      街面上的人见一匹枣红马风驰电掣地掠过,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马上的少女,低声议论着。
      “那不是谢副将家的姑娘吗?”
      “骑得真快……”
      “不愧是将门虎女。”
      谢鸢漪充耳不闻,一路纵马穿过了三条长街,在昭绾大长帝姬府门前勒住了缰绳。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钉在了府门外。
      门房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忙迎上来:“谢小姐?您这是……”
      “通传一声,就说谢鸢漪求见大长殿下。”她跳下马来,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了些,“急事。”
      门房不敢耽搁,一溜烟跑了进去。
      片刻姜蘅亲自迎了出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谢小姐来了?殿下正在花厅里喝茶,请您进去呢。”
      谢鸢漪把缰绳丢给门房,跟着姜蘅往里走。进了二门穿过游廊,远远便看见花厅的窗子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音——那曲调松散随意,像是弹琴的人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弦,没什么章法,却意外地好听。
      她几步跨进花厅,正要开口,却见纪勒诺正坐在窗边,膝上搁着一张七弦琴,见有人来便住了手,抬起头来看她。
      谢鸢漪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没事吧?”
      纪勒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容比她弹的曲子还要随意散漫,却带着真真切切的暖意:“你这一路骑马来,就为了问这个?”
      “我听人说你差点被人毒死了。”谢鸢漪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纪勒诺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死不了。你蹲着做什么,起来坐。”
      谢鸢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仍紧盯着她:“那酒里到底放了什么?你喝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喝。”纪勒诺把琴放到一边,“你这一路风风火火的,连衣裳都没换——怎么,怕我死了没人陪你骑马了?”
      谢鸢漪瞪她一眼:“正经点。”
      纪勒诺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恼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点正色来:“鸢漪,我没事。下毒的人已经处置了,这事暂时算告一段落。你不用担心我。”
      “暂时算告一段落?”谢鸢漪听出了她话里的漏洞,“那就是说以后还有?”
      纪勒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谢鸢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诺诺,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一句话。你说这宫里的人,笑脸底下都藏着刀。那时候我才八岁,听不太懂,你也没多解释。现在……”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纪勒诺:“现在我好像懂了。”
      纪勒诺抬起眼来,与她对视。两个少女的目光在春日的斜阳中交汇,一个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一个清澈坦荡如草原上的风。
      “懂了也好。”纪勒诺忽然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懂了就不容易被骗了。”
      谢鸢漪被她拍得有些莫名,正要反驳,却听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听说了什么,别这么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纵马满城跑,让你娘知道了又要唠叨你。”
      “我娘才不管我呢。”谢鸢漪嘴硬了一句,却还是应了声,“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谢鸢漪见她面色如常、谈笑自若,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临走时她站在花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纪勒诺已经重新抱起了那张琴,正要拨弦。斜阳照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模样美得不真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谢鸢漪不知怎的,总觉得那道光里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光,好看,却冷。
      她甩了甩头,大步走了出去。
      - - -
      城西裴府的书房里,裴憬鹤正对着一叠摊开的卷宗出神。
      案上摆的是户部近三年的西北军饷账目,他今日从内阁调了底本回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越对眉头便皱得越紧——账面上的亏空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沈庸在任时留下的那些窟窿,比他离任前奏报的数目至少多出两成。
      他拿起其中一册翻到末尾,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住。那是一项“西北军械修造费”的支出条目,数目不大,但备注里写着“经荣国公府转拨”。裴憬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册子合上,放进了书案下的暗格中。
      一个户部官员的外室子,自幼丧母,父亲不认,在族中受尽冷眼。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和资历,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个道理——在这朝堂之上,没有人能永远独善其身。
      他选择站在谁那边,从来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从十四年前那个春日跪在昭阳殿台阶下开始,他这一生的棋局就已经有了注脚。那个从廊柱后探出头的鹅黄衫子小姑娘,笑嘻嘻地喊他“先生”,那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子。他用了十四年,从一介布衣走到内阁,不为名利,不为权柄,只为了有一天她若需要,他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那把刀。
      可那把刀至今不曾出鞘。
      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起身走到案前,执笔写了一封短笺。笺上只有几个字:“西北军费旧账有疑,荣国公府经手一笔修造费,去向不明。明日详禀。”
      他将笺纸折好,唤来心腹小厮:“送去大长帝姬府。亲手交到姜女官手上,不要经过旁人。”
      小厮接过笺纸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憬鹤重新坐回案前,望着桌上那盏渐渐凉透的茶盏,忽然想起了今天朝会上站在武将班列里的那个少年将军。容修谌今日一句话都没说,始终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可裴憬鹤注意到了,当陛下提及西北军费亏空时,容修谌的手指攥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那个少年在忍。
      他也该忍。满朝文武中,没有人比容修谌更盼着西北开战。那是他的战场,他的刀锋只有在戈壁朔风中才能淬出真正的寒光。可他要等,等陛下准备好,等粮草凑齐,等一个师出有名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裴憬鹤隐隐觉得,很快就会来了。
      “大长殿下……”裴憬鹤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落下去,没有回音。
      - - -
      暮色笼罩北梧城时,城南一处挂着“穆记商行”招牌的宅院里,穆溯阑正对着帐簿打算盘。他拨珠子的动作极快,噼里啪啦一通响之后,在纸页上写下一个数字,又翻了翻前面几页对比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
      “掌柜的,”一个伙计在门外探头,“东边那批绸缎到了,入库单子您过过目?”
      ”穆溯阑头也不抬:“放桌上。”
      伙计把单子搁在案角,又多嘴问了一句:“掌柜的,明儿个您要出门?”
      穆溯阑这才抬起头来。他今年二十有七,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眉眼间常年带着三分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好相与。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笑脸底下算盘珠子的声音从未停过。
      “嗯。”他把帐簿合上,“去一趟大长帝姬府。上回那批货的数目对不上,殿下要当面问话。”
      伙计缩了缩脖子:“那……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穆溯阑笑了一声:“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去打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着远处西沉的落日,眼底那抹笑意渐渐淡了,“殿下那个人啊,不兴这套。”
      伙计没听懂,也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穆溯阑独自站在窗前,晚风拂动他的衣袍下摆。他想起来上个月在苏州见到纪勒诺时的场景——她坐在画舫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这批货的账目,为什么比报给我的少了三成?”
      他当时笑了笑,正想编个由头搪塞过去,她却已经把桂花糕放下了,抬眼看他。就那一眼,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穆溯阑,”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沉,“我说过什么来着?你骗别人我不管,别骗我。骗了我的人,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便把全部账目重新做了一份送到了她面前。她翻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叠账册收了起来,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继续吃。
      可那天之后,穆溯阑再也没在她面前打过半点马虎眼。
      他算了这么多年账,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唯独在纪勒诺面前,他算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好像什么都看得透,又好像什么都懒得多看一眼。有时候他觉得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伸手就能触到她的指尖;有时候又觉得她远在天边,那些笑意盈盈的谈天说地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的人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但有一点他确定——他穆溯阑这辈子赚的银子,不会给第二个人这么花了。
      她要看账,他就给她看最真的账。她缺钱,他就把库房钥匙递过去。她要用他的商路往西北运东西,他二话不说就把沿途的驿站据点全开了绿灯。至于这些东西最终流向了哪里、用来做什么,他从不问。
      问那么多做什么呢?她愿意让他知道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他问了也是白问。
      穆溯阑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又翻了翻:“西北……绸缎……”
      他把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用绸缎的幌子走军需,是怕沿途关卡查出来吧?那位大长帝姬果然比他会算账。他低头在账册某页批了一行小字:“加三成,走商路,不报关。”然后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梧城。
      - - -
      城东昭绾大长帝姬府的后院暗房里,灯还亮着。笙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从刑部大牢里弄出来的供词副本。孙德才的口供他已经看过了三遍,上面供出来的东西跟之前预期的一样——只咬到莫岚浮和钱氏为止,再往上就咬不动了。
      但笙零注意到了一处细节。孙德才在供词中提了一句“三月十六,有人从荣国公府后门递了个匣子出来,说是给莫嫔的药材”。药材这个词用得含糊,但笙零让暗房里的试药师验过莫岚浮宫中剩下的药渣——那里面掺的东西跟酒里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的来源有两处。一处是孙德才经手买的,那是明线;另一处是从荣国公府后门递出来的,那是暗线。莫岚浮用了暗线的东西,却让孙德才走明线的账,为的是万一东窗事发,查账只能查到孙德才头上,查不到荣国公府。
      好一个双层套。
      笙零将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明的小报,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在半张纸上,折好收入袖中。他起身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出了暗房。
      夜里起了风,廊下的海棠被吹得簌簌作响,花瓣落了满地。笙零沿着游廊往纪勒诺的寝院走去,经过一丛月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花丛后头似乎有个人影,但他定睛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停步,只是暗暗记住了那个位置,便继续往前走了。
      主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笙零在门外站定,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进来。”里面传来纪勒诺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困意,却并不含糊。
      笙零推门进去,将袖中的小报双手递上。纪勒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荣国公府后门递出匣子”的字样上停了一会儿。
      “双层套。”她把小报放在案上,“这位莫嫔娘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心思倒是玲珑。可惜玲珑过了头,容易折。”
      笙零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在一旁。
      纪勒诺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声:“荣国公府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今日沈廷玉从荣国公府出来之后,去了一趟兵部。”笙零的声音低沉平直,“待了约半个时辰,离开时带了一卷文书。”
      “兵部的文书……”纪勒诺的叩指动作停了一瞬,“他去找谁了?”
      “兵部侍郎周述。”
      “哦?周述。”纪勒诺眯了眯眼,“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两边都不得罪。沈廷玉去找他,八成是为了西北那笔军费的事。他们想继续压着账不放,让陛下拿不到钱打不了仗。”
      她说着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笙零,你明天一早去一趟城西裴府,把这封回信带给他。”她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递过去,“亲手交到裴憬鹤手上,不要过别人的眼。”
      笙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笔凌厉的字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另外——”纪勒诺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小报,在烛火上点燃了,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谢鸢漪今日下午来过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以后她若再来,不必拦,也不必查。她是自己人。”
      笙零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那是极短的一瞥,短到纪勒诺几乎没有察觉,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微光。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怎么?怕我把她当外人?”
      笙零收回目光,低声道:“属下不敢。”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
      纪勒诺摆了摆手。
      笙零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案上一盏孤灯。纪勒诺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海棠花香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袍和鬓发。
      她望着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宫墙轮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荣国公府、兵部、西北军费、西羌北狄……这盘棋,确实比我想的还要大。”
      她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花瓣薄而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
      “可再大的棋局,也得从第一颗棋子落下去开始。”她轻轻一吹,花瓣从掌心飘了出去,在夜风中打着旋飞向了远处,“而那颗棋子……我已经想好了。”
      - - -
      翌日清晨,昭绾大长帝姬府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匹快马从巷中疾驰而出,朝着西北方向官道飞奔而去。马上的骑士一身便装,腰间却悬着一枚只有府中核心人物才认得的令牌。
      没有人知道他带的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天起,纪勒诺的棋局正式开始落子。她的第一颗棋子,不是留在北梧城的朝堂上,而是朝着西北那座被风沙围困的孤城飞驰而去。
      - - -
      太和殿的早朝上,纪昭衍正襟危坐,听着底下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西北军费的事。主和派以荣国公一系的官员为首,咬死了“国库空虚不宜轻启战端”;主战派则是以几位年轻武将为首,慷慨陈词说“敌已犯边岂能坐视”。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谁也没注意到皇帝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容修谌今日破天荒地开了口。他站在武将班列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启禀陛下,末将以为,西北边防重在防患于未然。与其等到秋后敌骑南下再被动迎战,不如趁现在尚有准备之机,先把边关各城防务加固一遍。至于军费——”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方才争论不休的众人:“末将在西北待了两年,知道哪座城最缺粮、哪段城墙最薄、哪条路运粮最快。陛下若信得过末将,末将愿领一份差事,亲自督办边关防务。”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眼色。荣国公一系的几位官员脸色微微变了变——谁都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请缨。
      纪昭衍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容修谌,你想清楚了?”
      “末将想清楚了。”
      “好。”纪昭衍往后一靠,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显了出来,“朕准了。着容修谌为西北巡边使,督办甘、凉、肃三州防务事宜,即日动身,不得延误。所需钱粮器械,着户部优先核拨。”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容修谌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末将遵旨。”
      他站起身时,余光扫到了文官班列中裴憬鹤的表情。那位清冷的阁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下了朝,容修谌大步流星地走出太和殿,春日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眯着眼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个方向有漫天风沙、有孤城戍楼、有他埋了两年的热血和等待。
      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殿下说得对,等是等不来的。得自己伸手去拿。”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刀柄,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 - -
      昭绾大长帝姬府的花厅里,纪勒诺正慢悠悠地喝着今年的新茶。姜蘅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听完放下茶盏,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凉而薄。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西北方向那片天空,“接下来就看这阵风,能把棋局吹成什么样子了。”
      风从西北来,带着戈壁独有的干燥与粗粝,越过北梧城层层宫阙的琉璃瓦,吹动了花厅窗下那丛素心兰的叶片,那些细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着。
      而纪勒诺站在窗前,海棠花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正在徐徐铺开的江山。
      玉阶之上,金屑已冷。
      玉阶之下,血债未清。
      但她不急。
      棋局刚刚开始,她要一步一步、一颗一颗地把这满盘棋,下到无人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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