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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喉酒 玉盏藏锋, ...
夜漏三更。
昭绾大长帝姬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灯是嵌在铜雀台上的一盏琉璃盏,内里燃着上好的松脂,火光透过薄薄的白玉灯罩,将室内笼上一层温润的暖光。满室的书卷墨香混着方才开坛的浮生醉的酒气,在春夜的凉意中盘旋不去。
纪勒诺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手边摊着裴憬鹤送来的那两箱孤本。她翻得不算快,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偶尔在某一段上停下来,指尖轻轻划过字行,若有所思。
姜蘅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书,不时抬眼瞥一眼自家主子。跟了纪勒诺六年,她最清楚这位大长帝姬的脾性——若是真的在看书,那目光必定是沉静专注的,可今夜那双眼睛里分明映着别的心事。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厨传了晚膳来。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小侍女端着铜盘走进书房,盘上是一碟桂花糕、一碗滚烫的莲叶羹,外加一碟醋渍莴笋,都是纪勒诺惯常爱吃的清淡小菜。
那小侍女躬身将铜盘放在书案一侧的空处,低声道:“大长殿下,晚膳送来了。”
纪勒诺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小侍女正要退下,姜蘅忽然开口:“等等。”
她走过去,先是用银箸夹了一块桂花糕,仔细看了看,又俯身嗅了嗅那碗莲叶羹的香气,确认无异样后,才点了点头:“可以了。”
这是大长帝姬府上的规矩。自三年前宫里发生过一起妃嫔中毒的事之后,纪勒诺便定下了一条死令:凡入口之物,皆须姜蘅先行验过。倒不是不信自家厨子,只是她这个人向来谨慎,宁可麻烦些也不肯留半点隐患。
小侍女退了出去。
纪勒诺放下书,拿起银箸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喝了半碗羹汤,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桌角那坛浮生醉。
那坛酒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苏州城外一家不起眼的老酒坊,酿了一辈子的老匠人,据说是前朝御酒坊的后人,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酒名叫“浮生醉”,听着风雅,喝着却是柔中带烈,后劲绵长,是她最合口味的黄酒。
纪勒诺伸手将坛子轻轻转了半圈,看了看封口的泥封——完好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她的目光并未因此而移开,反而更沉了几分。
“姜蘅,”她忽然道,“这酒是你亲自去酒窖取的吗?”
姜蘅一愣:“回殿下,是妾去取的。傍晚殿下吩咐开坛后,妾便去了后院的酒窖,亲手搬上来的。”
“中途可曾离手?”
“不曾。殿下问这个……是有什么不妥?”
纪勒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在坛口边缘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将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姜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屏息看着。
过了好半晌,纪勒诺放下手,将坛中的酒倒了一小杯出来。那酒色澄黄清亮,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又取了一根银箸探入杯中,静置片刻后抽出来,银箸如常,没有变黑。
姜蘅松了一口气:“殿下,银箸没变色……”
“粗制的才变色。”纪勒诺把酒杯推到一边,“若是提纯过的,银针试不出。你让人把城南那个老仵作请来,就说我有些东西要他瞧瞧。”
姜蘅的脸色登时白了:“殿下是说……这酒里有东西?”
纪勒诺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节奏:“酒坛泥封完好,你又没离过手,那就是说——这酒在入府之前就动了手脚。”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听不出半分火气,可姜蘅熟悉她,越是这般平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殿下,妾这就去请仵作。”
“不忙。”纪勒诺抬手止住了她,“先让笙零来。”
片刻之后,笙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今夜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夜行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未散尽的夜露寒气。
纪勒诺把那只装过浮生醉的杯子推向他:“拿去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时候掺进去的,从哪条路进来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天亮之前,我要答案。”
笙零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残酒,一个字也没问,只应了声“是”,便又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纪勒诺拿起那杯尚未入口的浮生醉凑到灯下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怎么,我这才刚从江南回来,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送我上路?”
姜蘅攥着袖口,嘴唇抿得发白:“殿下,要不要让妾去查查最近府里出入的人……”
“不用你查。”纪勒诺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那本孤本,翻了开来,“该查的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替我做另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明天一早,把宫里头这几个月膳食录的副本调出来,尤其是跟莫氏有关的。莫岚浮,我记得她身子不好,每月都有太医院开的调养方子吧?那些方子也一并抄来。”
姜蘅一怔:“殿下怀疑……莫嫔?”
“不一定是她动的手。”纪勒诺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掺了东西送进我府里,要么是有人在府中布了眼线,要么是江南那边有人动了手脚。不管哪样,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嫔妃能单独办到的。可既然这杯酒最终会送到我桌上,我就得先把可能递刀子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从宫里查起,总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明日早朝之后,让裴憬鹤来一趟。他有东西送我,我总得当面谢一声。”
姜蘅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安排,纪勒诺又叫住了她:“还有,明日让厨房炖一盅冰糖雪梨,送到三皇子府上去。就说姑母听说他打架打赢了,替他庆贺庆贺。”
姜蘅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应了声“是”。她揣着满腹的惊疑退出了书房,留纪勒诺一人对着一盏孤灯。
窗外的海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落了几片花瓣贴在窗纸上。纪勒诺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拇指大小,锈迹斑斑,铃铛内侧刻着一个极浅的"昭"字。
她把铃铛握在手心里,凉意一点点渗进掌纹:“兄长,你说得没错,这宫里头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
铜铃是二十年前先帝亲手给她挂在小床上的,说是辟邪。后来她长大了,床换了一张又一张,这枚铃铛却始终带在身边,从未离过手。
纪勒诺把铃铛重新放回暗格,合上盖子,指尖在暗格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春夜的凉风裹着海棠花香涌进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
天边还没有亮的意思,月色沉沉的,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纪勒诺望着那个方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行啊。既然这么急着见我,那就见一见。”
---
宫城以北的玉棠宫偏殿里,灯火未歇。
莫岚浮坐在妆台前,正对着一面菱花铜镜慢条斯理地卸着头上的簪环。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容貌不算出挑,胜在一双眼睛生得温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病恹恹的柔弱之意,很是惹人怜惜。入宫四年,位份虽只是嫔,但因着性子安静、从不惹事,在太后那里也算有几分脸面。
此时铜镜里映着她的脸,那温婉的神色底下,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她的贴身侍女福歌端着铜盆站在一旁,低头伺候她洗手净面,动作恭谨如常,只是手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莫岚浮从镜中瞥了一眼,不轻不重地开口:“抖什么。”
福歌忙稳住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奴婢是怕……那酒若是被发现……”
莫岚浮拿起帕子拭干手上的水珠,语气淡淡的:“发现了又如何?那酒是从江南送进府的,路上经过多少人的手,查来查去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再说了——”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就算查到了,也不过是个替你办事的下人手脚不干净,跟我有什么相干。”
福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
“起来。”莫岚浮皱了皱眉,“你是我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把东西收好,别留下痕迹。明日一早去内务府领些安神的香来,就说我这两日心口疼,夜里睡不安稳。”
福歌站起身,抹了把眼睛,哆哆嗦嗦地应了声,端了铜盆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莫岚浮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她的脸色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她其实也不确定那酒能不能成事。那位大长帝姬素来谨慎,入口的东西必定要验过才动,这她是知道的。可那包东西是她花了大价钱从宫外弄来的,据说是提纯过的好货,银针试不出来,入口之后少则一日多则三日才会发作,症状跟急症风寒没什么两样。
不成也没什么。她没指望一把毒就能要了那位大长帝姬的命。她只是想试试水,瞧瞧那位大长帝姬在府里安排了多少暗桩,查这件事的时候会把目光先投向何处。若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人……那才叫有意思。
莫岚浮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在镜中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这宫里头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刀尖上走路的。她入宫四年,从一个小小才人爬到嫔位,靠的从来都不是美貌或恩宠。她是看明白了,在纪昭衍这个"抄家帝"的后宫里,光靠皇帝那零星半点的心意是活不长久的。要想站稳,就得把宝押在别处。
至于押在谁身上……她没说,也不必说。
窗外的夜色里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快得像一片落叶。莫岚浮警觉地转头,只来得及看见窗纸上一闪而过的影子,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着。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是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玉棠宫的灯火又亮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灭了。整座偏殿沉入黑暗,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
寅正时分,笙零已经回到了昭绾大长帝姬府的后院暗房。
暗房设在府邸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外头看着是堆杂物的,里头却别有洞天——靠墙一整排的架子上码着各色瓶罐,有的盛药粉,有的存毒物,还有几样是从刑部旧案卷里拓下来的罪证图纸。墙角一张窄案上摆着各色银针、铜刀、陶碗,还有一只小炭炉,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笙零将那杯残酒倒在白瓷碟里,对着烛火照了又照,又取了一根细银针探入碟中,静置了一盏茶的工夫。银针依旧雪白,没有半分变色。他皱起眉,又换了一种法子——将碟中酒液滴在两片新鲜的桑叶上,桑叶在烛火下烘干后,边缘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蓝色。
他盯着那片灰蓝色看了很久,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罐,倒出少许白色粉末洒在灰蓝处,粉末瞬间凝成了细小的黑色颗粒。
砒石。
提纯过的,不含硫。
笙零放下手中的器皿,面不改色地在案边坐下,开始动笔写查证的结果。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才有的横平竖直。
酒中的毒物确认是砒石提纯后的□□,无色无味,银针不可测。掺入时间约在十日之前。酒坛封泥虽完好,但坛底一处极细微的裂缝用蜡封过——手法很老练,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蜡料是宫中所用的黄蜡,掺杂了少许檀香末,跟御膳房封存贡品时用的配方一致。
他将这些一一记在纸上,又在最后附了一行小字:“酒从江南启运时无毒,入北梧城后经驿站转运,停留三处。第一处为城外丰裕驿,第二处为皇城东侧的内务府外库,第三处为府邸东南角的偏门。三处皆有可能下手。建议优先查内务府外库近十日出入记录。”
写罢,他搁下笔,将纸条折好塞入一枚细竹管中,起身往书房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姜蘅抱着臂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角里,见他来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查出来了?”
“嗯。”
笙零从她身侧走过,步伐不停。
“殿下已经歇下了。”姜蘅在他身后低声道,“明早再看吧。你熬了一夜,也去歇一歇。”
笙零没有答话,身影隐没在回廊的拐角。姜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五年前从死牢里带回来的少年,如今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可那张脸上还是跟当初一样,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
她转过身往内院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该安排的事。
夜空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北梧城最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天要亮了。
---
卯正,朝会。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满朝文武分列两班,正中丹陛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正襟危坐,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本折子。纪昭衍今日的脸色不算好看,眉眼间带了几分没睡足的倦意,底下的臣子们心知肚明——昨夜御书房里亮到子时,据说是因为西北军饷的账目又对不上数。
裴憬鹤站在文官班列左首第三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青玉带,乌纱帽戴得端正,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疏淡。身旁的同僚偶尔侧目看他一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旁人看这位当朝最年轻的阁臣,只觉得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冷如霜雪覆盖的远山,鼻梁秀挺,唇色淡白,周身常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可裴憬鹤自己知道,他在朝堂上站得越久,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今晨入宫前,他收到了一封从昭绾大长帝姬府递来的帖子,措辞客气,说谢他赠书之谊,午后若有空,不妨过府一叙。帖子上没有落款,但那笔字他认得——是纪勒诺亲手写的,一撇一捺都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裴憬鹤将帖子收进袖中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与纪勒诺相识十四年了。那年他十五岁,刚刚中了解元,被先帝召入宫中给当时只有十岁的昭绾帝姬做启蒙先生。他记得那天他跪在昭阳殿的台阶下,先帝身边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忽然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对他喊了一句:“你就是父皇给我找的先生?长得倒挺好看的。”
先帝气得吹胡子:“诺儿!不得无礼!”
那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缩回柱子后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裴憬鹤记了整整十四年。
后来他入了翰林,又从翰林一路升入内阁,官位越做越高,见到那位大长帝姬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她出了宫建了自己的府邸,他每日在朝堂与内阁之间奔波,两人偶尔在宫中遇见,也不过是远远点个头,一个称“大长殿下”,一个唤“裴大人”,客气得像是从不认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私底下那些暗中的往来从未断过。她需要朝堂上的消息,他便递;她想要某些奏折的底本,他便抄。他从不过问她拿这些东西去做什么,她也从不解释。两个人的交情停留在一种恰到好处的默契里,像两条平行的线,并肩而行却从不相交。
这样的关系本该一直持续下去。可裴憬鹤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在变。
去年入冬以来,西北边关的军报越来越密,容修谌那封密折虽然没在朝会上公开,但他自有途径看到了底本。上面写什么他心知肚明——西羌北狄暗中勾结,最迟今秋必有一战。而陛下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契机。
在这种节骨眼上,她把那两箱孤本搬回了府,还特地递帖子邀他过府。
裴憬鹤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帖子的边缘,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朝会上议的事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户部报了一笔春税入库的数目,工部提了修葺皇城西墙的折子,礼部请旨筹备下月太庙春祭。纪昭衍坐在御座上听着一件一件地念,偶尔问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准了”、“再议”、“着内阁核办”地打发过去。
直到散朝,裴憬鹤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时,身后忽然有内侍小跑着追了上来:“裴阁老,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
裴憬鹤脚步微微一顿,转身跟着内侍去了。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纪昭衍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歪在榻上翻着本什么东西。见裴憬鹤进来,他随手把书搁在一边,似笑非笑地道:“裴爱卿,朕听说你给朕的姑母送了两箱书?”
裴憬鹤行了一礼,语气如常:“回陛下,是臣从江南购得的几本旧籍,想着大长殿下或许喜欢,便送了去。”
“哦——”纪昭衍拖着长音,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姑母喜欢吗?”
“臣尚未收到回音。”
“那正好。”纪昭衍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折子递过来,“朕这里有一封折子,你也替朕送一趟罢。”
裴憬鹤接过折子,目光在封面上扫了一眼——是兵部关于西北军械调度的一封寻常文书,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这封折子经由他的手送到纪勒诺手里,就绝不可能是“寻常”的。
“陛下,此等文书按理应经由通政司……”
“朕让你送你就送。”纪昭衍挥了挥手,重新歪回榻上,翻开了方才那本书,“行了,退下吧。”
裴憬鹤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将折子拢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的门,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廊下,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廊柱旁停了一瞬,将袖中的两样东西——那张帖子和那封折子——一并抚平,拢得更妥帖了些。
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宫道往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御书房的门内隐约传来纪昭衍懒洋洋的声音:“来人啊,给朕换盏热茶,这一早上冻得朕手都凉了。”
裴憬鹤没有回头。他走过东华门时,迎面碰上了一个熟人。
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将军正从宫门外大步走进来,腰间佩刀,步履带风,正是刚从西北回京的容修谌。两人在门洞中打了个照面,容修谌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脚步一停,抱拳行了个礼:“裴阁老。”
裴憬鹤微微颔首:“容小将军。早。”
容修谌直起身,目光掠过他袖口露出的一角纸页,却没有多问,只是笑了一下:“裴阁老这是要出宫?”
“去一趟大长帝姬府,替陛下送封文书。”
容修谌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倨傲少年模样:“巧了,我也正要去给大长殿下请安。裴阁老若不嫌弃,同行一段?”
裴憬鹤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知道“巧了”这两个字有多不巧——容修谌昨夜才递了牌子要入宫面圣,今早本该在兵部交割军务,忽然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东华门,又恰好“也要去”大长帝姬府。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说,只侧身让出半步:“请。”
两人并肩出了东华门,沿着宫道外的长街往东走。春日的北梧城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卖早食的摊前冒着白腾腾的雾气,有人提着鸟笼经过,有人挑着担子吆喝。可这两位走在一起的人,一个绯衣乌纱、清冷如霜,一个玄甲佩刀、少年意气,走在满是烟火气的街头,倒像是从另一重天地里走出来的。
容修谌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裴阁老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那就好。”容修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我昨夜没怎么睡好,总觉得北梧城这春风里掺了点什么怪味。你说这城里的人,怎么就闻不出来呢?”
裴憬鹤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将军正仰着脸望着街边一棵刚抽出新叶的槐树,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裴憬鹤看得清楚。
“容小将军刚从西北回来,鼻子大约是比我们这些久在城中的人灵些。这城里的风,一年四季都是一个味道,习惯了也就罢了。”
容修谌哈了一声,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昭绾大长帝姬府门前。府门外的仆役见是裴阁老来了,忙不迭地往里通传,待看到一旁还站着个容修谌,更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片刻之后,姜蘅亲自迎了出来,朝两人行了一礼:“裴阁老,容小将军。大长殿下正在花厅等着,请随妾来。”
容修谌跟在裴憬鹤身后跨进府门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的每一处角落——廊柱后的阴影、墙角的盆栽、游廊尽头垂下的竹帘。做了多年的斥候探事,看人看物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游廊拐角处一株海棠下,那里有一片青石砖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深了些。
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位大长帝姬府里养的暗卫,果然有两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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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设在府邸正院东侧,三面开窗,窗前种着一丛丛素心兰,风过时送来清幽的香气。厅内的陈设不算奢华,紫檀木的矮几两侧摆了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几案上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白玉兰。
纪勒诺正坐在左侧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便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惯常的、慵懒又矜贵的笑容:“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裴大人和容小将军联袂而至,我这府里可真是蓬荜生辉。”
容修谌几步跨上前,抱拳行礼,嗓音清亮:“末将容修谌,见过大长殿下。末将昨日才回京,今日特地来给殿下请安。”
纪勒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笑意更深:“两年没见,又长高了不少。这身板子,怕是比我府上的门框都高了。”
容修谌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少年人英气勃勃的脸。十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带着大漠朔风淬炼出的锋锐,可那双眼睛看向纪勒诺时,却像是有春风化开了冰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亲近:“殿下说笑了。末将再高,在殿下面前也还是那个爬树摘风筝的。”
纪勒诺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吧。姜蘅,上茶。”
容修谌依言在右侧的圈椅上坐下,裴憬鹤则坐在了稍远一侧的绣墩上。他今日格外沉默,除了进门时向纪勒诺行了一礼之外,便没再开口,只是将袖中那封折子取了出来,放在手边的矮几上。
纪勒诺的目光在那封折子上掠过,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容修谌:“你这一路赶回来,可辛苦?”
“不辛苦。”容修谌坐姿挺拔,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派的少年将军该有的端正模样,“末将在路上还惦记着一件事——"爬树摘风筝",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末将竟有些记不清了。”
纪勒诺挑了挑眉:“记不清了?那你总该记得有一年上元节,是谁偷偷把我从宫里带出来看花灯,结果被禁军追了三条街,最后躲进人家酒楼后厨,差点给人当贼拿了?”
容修谌的耳根微微泛红,却仍强撑着笑:“那件事末将可没忘。末将记得那天殿下穿了一身素白的斗篷,在花灯底下转了一圈,整条街的人都盯着殿下看。”
“那是人家看你——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姑娘满街跑,都当是拐子呢。”
两人这一来一回地说着,气氛轻松得像多年的旧友重逢。裴憬鹤坐在一旁,始终没插话,只是安静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但纪勒诺没忘了他,跟容修谌说笑了几句之后,她便转向裴憬鹤,语气稍稍正经了几分:“裴大人,你送的那两箱书我昨夜翻了翻,有几本确实是不错的。尤其是那本《北地风物志》,里面记的西北诸部风俗很详尽,倒像是做过实地踏勘的人写的。”
裴憬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殿下慧眼。那本书是臣从苏州一位游商手中购得的,据说是前朝一个出使西北的使臣所著,市面上已不多见。”
“果然是好东西。”纪勒诺笑了一下,“改日我让人抄一份副本送到你府上,你留着看看,或许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
“多谢殿下厚爱。”
两人这番对话客气得滴水不漏,可容修谌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纪勒诺方才特意点出“西北诸部风俗”几个字,又说了“将来用得着”这样的话,以他对这位大长帝姬的了解,这番话里的意思绝不简单。
他暗暗记下了,面上却仍是那副少年人阳光朗朗的模样。
三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纪勒诺似乎有些乏了,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罢了,你们一个从西北赶回来,一个才下早朝,想必都还忙着。我就不好多留了。裴大人那封折子留下,容小将军……”
她顿了顿,目光在容修谌脸上停了一瞬:“你既然回来了,多歇两日,别急着往兵部跑。西北的事,不差这两天工夫。”
容修谌起身抱拳:“是,末将听殿下的。”
裴憬鹤也站起身来,朝纪勒诺行了一礼:“臣告退。”
两人出了花厅,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外走。走到无人处,容修谌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裴阁老,你方才进门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裴憬鹤脚步未停:“什么味道?”
“酒。"”容修谌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花厅里有酒气,很淡,但末将闻得出来。而且……像是掺了东西的。”
裴憬鹤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副嬉笑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警觉。
“你确定?”
“末将在西北待了两年,什么东西能入口、什么东西不能,末将闻过太多回了。裴阁老,大长殿下刚才说"西北的事不差这两天",可末将觉得,北梧城里的事,怕是连两天都等不了了。”
裴憬鹤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声张。”
容修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
裴憬鹤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了。那封折子的纸角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疼。
他想起方才在花厅里,纪勒诺说“将来用得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冷而亮。那道光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见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
送走了两人之后,纪勒诺重新回到花厅坐下,拿起了裴憬鹤留下的那封折子。翻开一看,果然是兵部关于西北军械调度的文书,内容平平无奇。但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夹层里用极淡的细笔写着两行小字——裴憬鹤的笔迹,轻得几乎看不见:“莫氏近三月从宫外购入药材四次,皆托内务府采办孙德才经手。孙德才名下私宅三日前夜入一女,体貌特征似莫氏近侍福歌。”
纪勒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页轻轻合拢,放进了袖中。
“姜蘅。”
“妾在。”
“笙零昨夜查到的结果呢?”
姜蘅将一枚细竹管双手奉上。纪勒诺抽出里面的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黄蜡掺檀香末,与御膳房配方一致”那一行时,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孙德才。”她将纸条叠好,放进袖中与那封折子并在一处,站起身来,“这个人在内务府多少年了?”
“回殿下,约莫十二年了。从前是御膳房的副管事,后来调去了内务府外库采办,管着宫外贡品的收发。”
“十二年。那是个老人了。一个老人,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位妃嫔办这种事——背后要么有大价钱,要么有大靠山。你去查一下,孙德才近半年跟宫外哪些人走得近,尤其是跟莫岚浮宫里的人接触过几次。笙零那边继续盯那条线,别打草惊蛇。”
她说完这些,在花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姜蘅,你说……一个嫔妃,为什么要对一个刚回京的大长帝姬下手?”
姜蘅斟酌着答道:“妾愚钝,想不明白。”
纪勒诺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想不明白就对了。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跟莫岚浮想要什么关系都不大。她只是一把刀,递刀的人藏在后面,等着看我查到莫岚浮头上之后会怎么做。”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抓莫岚浮。把她和她那个贴身婢女一并拿下,该审的审,该查的查。至于后面的人,她要是招了最好,要是不招——那就更好了。”
姜蘅心头一跳:“殿下的意思是……”
“一个嫔妃毒杀大长帝姬未遂,按律当斩。她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但她身边的人不一定能扛得住。福歌那个丫头我看过画像,年纪不大,胆子也不大,吓一吓什么都招了。”纪勒诺重新坐回圈椅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也不让人换,就这么喝了一口,“行了,递牌子进宫。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位莫嫔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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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玉棠宫偏殿里一片死寂。
莫岚浮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已经不见血色。她面前站着纪勒诺,身后立着姜蘅和四名禁军。殿门敞开着,外面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正好将莫岚浮整个人罩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莫嫔。”纪勒诺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你入宫也四年了,该懂的规矩想必都懂。吾就问你一句话——那坛浮生醉,是你让人动的手脚吗?”
莫岚浮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大、大长殿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什么浮生醉?”
纪勒诺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封夹着细笔字的折子,展开来念道:“三月十一,孙德才私宅夜入一女,体貌特征似福歌。三月十五,莫嫔宫中人至外库取黄蜡一匣。三月十八,大长帝姬府收江南贡酒入府。”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莫岚浮的脸色随着每一个字逐寸变白,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只剩下嘴唇还在微微颤动。
“……孙德才他、他只是替妾采办香料……”
“香料要用黄蜡封口?”纪勒诺将折子合拢,轻轻拍了拍,“莫嫔,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买的是什么东西,从哪里买的,替谁买的,吾知道多少你心里清楚。吾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绕弯子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她微微俯下身,与莫岚浮平视。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莫岚浮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海棠花香。
“你告诉吾,这把刀是谁递到你手上的。你说出来,吾替你求个全尸,好歹不必受那千刀万剐的零碎苦楚。你要是不说——”纪勒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长帝姬府里暗房那套东西,吾认识几个人,专门伺候嘴硬的人。你要不要试试?”
莫岚浮的瞳孔猛地缩紧。她望着纪勒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望着那双眼底含笑却冷如寒潭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被满城人称作“金丝雀”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金丝雀。
她开了口,声音嘶哑:“……是……是……贵妃娘娘……”
纪勒诺眨了眨眼。
贵妃?当今后宫除皇后之外位份最高的那位钱贵妃?
“哦?钱贵妃为什么要杀吾?”
莫岚浮摇了摇头:“臣妾不知。贵妃娘娘只是让妾……试试。她说大长殿下回京之后,先试一把水,看看殿下的深浅……臣妾只是奉命行事……真的……”
纪勒诺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行了。”
她直起身,朝姜蘅微微颔首。姜蘅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供状,摊在莫岚浮面前:“签吧。”
莫岚浮抖着手接过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斜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勒诺收起供状,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几日宫里人问起来,就说莫嫔忧思过度,自请到冷宫里静养。至于那个叫福歌的婢女——”
她偏过头,斜睨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福歌,那丫头已经吓得瘫软成了一团泥:“一并带走。送去刑部大牢,问仔细些。尤其是她跟孙德才之间的往来,一笔一笔对清楚。”
“是。”
纪勒诺出了玉棠宫,外面日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了一会儿远处太和殿的金色琉璃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贵妃娘娘……”
她将那个称呼在舌尖上碾了一遭:“这位可真是沉得住气,本姬回来才两天,她就急着把底牌亮给本姬看了。”
姜蘅在她身后轻声道:"殿下,接下来怎么做?"
纪勒诺想了想,转身往太后的永寿宫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疾不徐,裙摆拂过石阶,一路带起细碎的花香:“先去看看嫂嫂。贵妃想动本姬,总得知会一声长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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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更刚过,一道敕旨从宫中发出,连夜传到了三省和枢密院。
诏书写得极正式,一字一句皆是中书省拟定的制诰格式,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纪昭衍的御笔朱批落在末尾,笔锋凌厉,带着少年天子少见的狠劲。
“据有司勘问,钱氏贵妃本荷圣恩,列于嫔御之首,乃敢包藏祸心,使嫔莫氏以毒物加害昭绾大长帝姬。其罪有三:一曰背逆君上,二曰戕害尊亲,三曰秽乱宫闱。虽未中伤,其情已极。今依《天圣令》及《建隆刑统》,特降敕旨:钱氏贵妃赐金屑酒自尽,废为庶人,其尸不得归葬先茔;嫔莫氏凌迟处死,枭首宫门三日;婢福歌杖脊配沙门岛,永不放还。仍令三省、枢密院、大理寺、御史台会审具奏,行刑之日,罢朝一日,以儆效尤。”
诏书传至御史台时,当值的御史将灯芯挑亮了一些,从头至尾看了三遍,末了只对同僚说了三个字:“够狠的。”
第二天一早,钱贵妃的寝殿被禁军围了。据说那位贵妃娘娘接到诏书时,脸上的脂粉都没来得及卸,一身寝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笑了很久。最后是内侍省的人端了金屑酒进去,半个时辰后,殿门重新打开,里面已经没了声息。
莫岚浮是在刑部大牢里被带走行刑的。她的喊叫声在午门外的刑场上响了很久,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有人捂着嘴干呕。福歌被杖脊的时候一直哭喊着“奴婢是被人逼的”,可没人听她的。
三日后,宣德门外的左阙上悬起了一颗首级,莫岚浮的。风吹日晒,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整座北梧城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震荡。妃嫔赐死、大长帝姬几乎被毒杀、一道敕旨连杀三人——这些事情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编排了一出新本子,连街头卖胡饼的老王头都能跟客人聊上几句“听说那位大长帝姬眼都没眨就把人送上了刑场”之类的闲话。
可身处漩涡中心的纪勒诺,自那日从玉棠宫出来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在她的府邸里赏花、读书、弹琴。宫里递了几次牌子来请她入宫,她都推说“身子乏了,过两日再去”。
只有姜蘅知道,自家主子这几日压根没闲着。笙零的人顺着孙德才那条线一路往上摸,已经摸到了好几条跟后宫无关但很有意思的线头。而她今夜坐在书房里,正对着那张西北舆图出神。
“殿下,”姜蘅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容小将军方才又递了牌子来,说想见您。”
“让他后天再来。”纪勒诺头也不抬,“明天我要见穆溯阑。他上个月送来的那批货,数目对不上,我有些话要当面问问他。”
“是。”
姜蘅将茶盏放在案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纪勒诺低低地说了一句:“姜蘅,你说我这次是不是做得太急了些?“
姜蘅一愣,回头看向她。烛火映着纪勒诺的侧脸,暖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而锐。
殿下……为何这么问?”
“钱贵妃死了,莫岚浮死了,福歌也废了。”纪勒诺放下手中的舆图,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表面上是我赢了,杀伐果断,震慑后宫。可你想过没有——钱贵妃一个深宫妇人,她图什么?她杀了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姜蘅答不上来。
“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纪勒诺将茶盏放在一边,重新看向那张舆图,“钱贵妃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想让我死的人,还藏在暗处没露脸。莫岚浮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替谁卖命,钱贵妃临死前也没供出半个有用的字。这背后的人,手段比我预想的高明得多。”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舆图上西北的方向点了一下:“但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有一个道理是不变的——有人不想我活着,那这个人就一定怕我活着。而能让一个深宫贵妇和一位贵妃同时替他卖命的人……要么手握重权,要么富可敌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纪勒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模糊的银光。
“让笙零把那条线继续往下挖,不要停。”她望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挖到最底下,看看这座城里到底藏着多少条见不得光的蛇。”
窗外,一轮明月照着北梧城的千重宫阙。纪勒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书案上,正好覆住了那张舆图上西北的轮廓。
战鼓尚未敲响,可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登场了。
【砒石(煅后即砒霜,俗称鹤顶红)】
? 毒性成分:□□
? 致死特点:少量即可致命,可急性暴毙,也可小剂量长期投放造成慢性衰败,无色无味容易混入汤药、饮食
? 中毒表现:剧烈腹痛呕吐、七窍出血、脏器衰竭
? 史料参考:古代毒杀案例高频出现,《本草纲目》记载其大毒。
?破绽:古法粗制砒霜含硫,若有人提前用银针试汤,会变黑。提纯砒霜无此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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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封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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