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胭脂刃 玉阶染霜, ...
四月初七,宜祭祀,忌动土。
北梧城的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着宫阙的琉璃瓦,将春日该有的明亮与暖意都吞没了去。卯正刚过,城南关帝庙的钟声撞了三响,沉沉的余音在街巷间盘旋不散。
昭绾大长帝姬府后院的暗房里,笙零正在整理昨夜搜集到的几份情报。一张纸上写着荣国公府偏门几日来的出入记录,另一张上是兵部侍郎周述家中近来的访客名单。他将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将它们装入一只青布囊中,准备送去主院。
他起身时,瞥了一眼案角那盏凉透了的茶,忽然想起今日是初七。
礼部定好的春祭日子。虽说大长帝姬无需亲自参与这种由皇帝主祭的场合,但按规矩,府里该备的香烛祭品还是要备的。姜蘅昨日便吩咐过库房了,想必此刻已经在安排。
笙零将布囊系在腰间,推门走出了暗房。廊下的海棠已经开始谢了,花瓣零零落落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残香。他穿过游廊时遇见了两个洒扫的小侍女,两人一见他便垂头缩肩地让到一旁,等他走过去才敢继续说话。
府里的人早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的暗卫来去如风,但那双眼睛扫过时总带着一股子锐意,让人不自觉地想躲。
笙零在主院的书房外站定,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先开了。姜蘅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见了他微微点头:“殿下正等着呢。”
笙零进了书房。纪勒诺坐在书案后面,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未施脂粉,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什么书。见他进来,她放下书,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囊上。
“怎么样了?”
笙零将布囊放在案上,取出里面的纸张:“荣国公府近日门禁森严。沈廷玉昨日又去了一趟兵部,在周述府上待了一个多时辰,离开时带了一个匣子。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那匣子的去向。”
纪勒诺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目光在那行“沈廷玉携匣出周府”的字样上停了一瞬:“匣子里装的什么?”
“尚不清楚。周府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属下的人没敢靠太近。”
“不急。”纪勒诺将纸页放下,“周述那个人我了解,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把要命的东西放在明面上。那匣子八成是幌子,真正的消息是带在脑子里的——沈廷玉找他,无非是商量西北军费的事。他想把容修谌那笔钱卡住,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穆溯阑那批"绸缎",已经在上路了。”
笙零垂着眼没接话。关于那位皇商替大长殿下走货的事,他知情,但从不置喙。
纪勒诺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姜蘅去而复返,神色比方才肃了几分。她在门外停住脚步,朝内行了一礼:“殿下,宫里来人了。永寿宫那边传了信,说太后娘娘昨夜身子不适,今晨病情加重,太医院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纪勒诺指尖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来,目光与姜蘅在半空中交汇。姜蘅的表情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而纪勒诺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要快得多——她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浅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病了?”她把"病"字咬得很轻,“嫂嫂一向康健,怎么忽然就病了?”
“来人没说细,只道太后娘娘昨夜安寝前忽然胸闷气短,召了太医诊脉,开了一剂安神汤服下后略有好转,今晨却又严重了。陛下已经下令太医院全力诊治,也让内侍省的人来向殿下报一声——说是怕殿下担心。”
纪勒诺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的正中央,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踱到第三圈时她停下来,转头看向姜蘅:“备车。我要进宫探望嫂嫂。”
姜蘅应了声“是”,正要退下,纪勒诺又补了一句:“把前日太医院送来的那盒天山雪莲带上。就说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给嫂嫂补身子的。”
姜蘅领命而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笙零还站在原地。
纪勒诺转身走回书案前,打开右侧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匣子不大,一掌可握,打开来里面是一排六个极小的白瓷瓶,每个上面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不同的字。她逐一拨过那些小瓶,指尖在其中一个标着“藤”字的瓶身上停住,将那瓶子取了出来拢入袖中。
动作极快,快到笙零若是没留心看她,几乎察觉不到她做过什么。他自然留心看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纪勒诺关上抽屉,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转过身来时面上已经换了一副关切的神情——眉眼微微蹙着,唇角带着担忧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担心嫂嫂的寻常小姑子。若不看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那一点沉光,任谁都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走吧。”
她出了书房,往府门方向走去。
笙零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走过游廊时他看见廊下的海棠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其中一片正好落在纪勒诺的肩头。她没有发觉,就那么带着那瓣粉白色的残花,一路走出了府门。
八宝琉璃车早已备好。纪勒诺在车辕上站了片刻,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春雷要来了。”
姜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边确实隐隐有闷雷滚动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她还没来得及答话,纪勒诺已经弯腰钻进了车厢。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内外视线。
辇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宫城的方向驶去。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些,大约是阴沉天气的缘故,连常年在路边支摊卖胡饼的老王头都没出摊。纪勒诺靠在车壁上,微阖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只小白瓷瓶的瓶身。
藤——雷公藤。太医院常用其根茎入药治风湿痹痛,但生用大毒,需经严格炮制方可内服。她袖中这瓶是未经炮制的生藤提取物,无色无味,一小撮混入汤药中,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便能让服用者肝肾功能逐渐衰竭,症状与年老体虚导致的多脏器衰败别无二致。
她从前在太医院习医时,某位老院判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天下至毒之物,往往是天下至药之物。医者用毒如用剑,拿捏得准便是救人,拿捏不准便是杀人。”
那位老院判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会把这句话用在今日。
辇车入了宫门,沿着东华门内的宫道一路往北。经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时纪勒诺掀开帘子一角瞥了一眼,殿门紧闭,门口守卫森严,今日没有早朝。她的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重新靠回车壁上。
永寿宫在宫城最北侧,是历代太后的居所。纪勒诺的辇车在宫门外停下时,门口已经候着几个面色焦急的内侍。见她来了,为首的内侍——穿着深碧色袍子的副掌印太监崔元——忙不迭地上前打了个千儿:“奴婢参见大长殿下。太后娘娘正在内殿歇息,太医方才开了方子,娘娘服了药刚睡下不久。”
纪勒诺下了车,语气关切的:“怎么忽然就病了?昨晚还好好的不是?”
崔元搓着手:“回大长殿下的话,娘娘昨夜临睡前还好好的,用了半碗燕窝粥便歇下了。谁知到了子时前后忽然喊胸口闷,喘不上气来,奴婢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传了太医……”
纪勒诺一边听着一边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永寿宫她来得少,但也不陌生,穿过两重院子便到了太后的寝殿前。殿门口守着两个宫女和两名御前的禁军,见是她来了,齐齐行礼。
纪勒诺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我进去看看嫂嫂。你们在外面候着就是。”
她独自推门进了内殿。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香气浓得有些过头,将本该清新的春日空气都染得浑浊了。太后的床榻设在靠东侧的位置,四面垂着松花绿的鲛绡帐,帐子半挽着,露出里面斜倚在大迎枕上的人影。
沈太后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原本是面相圆润温和的模样。可此刻靠在枕上的那张脸却透着一股子灰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看上去确实像是大病了一场。她的目光在纪勒诺进门时便看了过来,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大长殿下来了……哀家这点小病,倒惊动你了。”
纪勒诺几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握太后的手。那手指节微凉,手心却有些潮——不知是紧张出的汗还是病中虚热的缘故。她将太后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语气柔和的:“嫂嫂说哪里话。你病了,我自然要来瞧瞧。昨夜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这样了?太医怎么说?”
沈太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的:“太医说……大约是春寒入体,肝气郁结所致。开了方子,说静养几日便好。”
“肝气郁结?”纪勒诺微微蹙了蹙眉,“嫂嫂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太后的目光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没有。许是夜里没盖好被子受了凉,不碍事的。”
纪勒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沈太后这个人她太清楚了。虽是当朝太后,可这位嫂嫂向来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真实情绪。可她此刻那双眼睛里明明藏着一丝焦灼——虽然面上病恹恹的,但眼底那股子不安是藏不住的。
是因为钱贵妃的死牵到了荣国公府?还是因为沈崇道那边跟兵部的往来让她觉察到了什么?
纪勒诺面上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嫂嫂,这是我前日得的一盒天山雪莲,说是长在雪山崖壁上的珍品,最是补气养血的。我让人拿来给嫂嫂炖汤用,对身子好。”
沈太后看了一眼那只盒子,笑了笑:“大长殿下一片心意,哀家多谢了。”
她说着,抬手示意守在角落里的宫女上前收下。
那宫女正要接过盒子,纪勒诺却忽然说了句:“我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廊下放着药炉,嫂嫂的汤药还没煎好吧?不如借嫂嫂的药炉一用,我亲手把雪莲炖进去,也省得底下人再经一道手弄坏了。”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沈太后自然是推辞不得的。她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大长殿下了。”
纪勒诺起身,在侍女指引下去了一旁的小耳房。那耳房里果然架着一只小小的泥炉,炉上的药罐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津津的药材味。案上还摊着太医开的方子,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味药:柴胡、枳壳、白芍、香附……都是疏肝理气的寻常方子。
纪勒诺扫了一眼方子,心里已有了数。她让侍女去取一柄小银刀来切雪莲,趁着侍女转身的空当,她的左手探入袖中,那枚小白瓷瓶的瓶塞已经被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了。她的手指极稳地将瓶口朝下,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无声地落入药罐沸腾的汤面上。粉末触及滚烫的药汤的瞬间便溶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药汤的颜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动作快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侍女转回身时她已经收好了瓶塞,正拿着银刀在切那片雪莲。刀刃切过雪莲的肉质根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垂着眼,神情专注而认真。
侍女将切好的雪莲块放入药罐,纪勒诺用长勺搅了搅,又加了一勺清水,盖上盖子让它继续煎。她站在药炉旁等了一会儿,直到药汤的颜色比方才深了一些,才将火撤了,舀出一碗来。
“端过去给嫂嫂服下吧。”她把药碗递给侍女,声音温和,“刚煎好的药最有效,凉了就不好了。”
侍女应声端了药碗出去。纪勒诺跟在她身后走回内殿,看着沈太后接过药碗,低头轻轻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碗掺了雷公藤提取物的药汤喝了下去。
沈太后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似的。纪勒诺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时不时递过去让太后擦擦嘴角。殿里的檀香仍在燃着,烟雾缭绕中太后的脸色在药汤的氤氲热气里模糊不清。
“嫂嫂觉得好些了吗?”
纪勒诺接过空碗,语气关切。
沈太后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好多了……这药很暖,胸口的闷气好像散了一些。大长殿下费心了。”
纪勒诺站起身,将帕子折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嫂嫂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吃的让人传话去我府上,我那边厨子做的点心还算拿得出手。”
沈太后点了点头,目送她出了殿门。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榻上那位端庄温和的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倏地褪去了,露出底下一层并不比她儿媳更柔和的沉色。她望着帐顶的云纹织锦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今日怎么忽然这么孝顺…?”
帘外的宫女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垂着头不敢答话。
---
纪勒诺出了永寿宫的时候,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风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她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望了望远处太和殿的飞檐,又望了望头顶压得低低的云层,忽然转头对姜蘅说:“你说这雨,是下在城里,还是下在边关?”
姜蘅微微一愣,答道:“妾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在城里的。”
“那便好。”纪勒诺提起裙摆走下台阶,“城里的雨,无非是淋湿几件衣裳。边关要是下了雨,路便不好走了。”
姜蘅听出了她话里另有所指,但没有追问。她跟在纪勒诺身后一路出了永寿宫的院子,穿过长长的宫道往东华门方向走。路上遇见了两个年轻帝姬带着侍女去御花园赏花,见了纪勒诺远远便避到路旁行礼。纪勒诺漫不经心地抬手让她们起来,连步伐都没慢半分。
那两个小帝姬等她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大长姑姑怎么看着跟平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另一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纪勒诺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月白色的裙摆最后一角也看不到了。
“大长姑姑的脾气,咱们哪里摸得透。走吧走吧,花快谢了。”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走了。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
纪勒诺回到府中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廊下的海棠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着泥水顺着明沟流走了。
她在花厅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姜蘅端了热茶来,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暖着,好一会儿没说话。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打在瓦檐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细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笙零从侧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窄窄的纸条。他走到纪勒诺面前双手递上,后者接过展开看了看——穆溯阑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首批货已出城,走西路官道,沿途驿站皆有暗桩接应。预计八日后抵甘州。另,已按殿下吩咐放出了"绸缎商队被人盯上"的风声,想来此刻该传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纪勒诺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面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穆溯阑做事果然利落,她不过是昨日才让人递了话过去,他这边货已经出了城,连风都替她放好了。
她想起初见穆溯阑那年的情景。那时她十五岁,刚搬出宫建府,想在城中物色几个靠得住的行商替她跑外面的消息。底下人荐了好几个,她一一见了都不满意,直到最后有人领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看着不像什么大商贾,可她问了几句话就发现,这人手里攥着的商路比她此前见的那些人加起来都多。
“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坐在花厅里,漫不经心地问。
“在下穆溯阑。”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北梧城穆记商行的东家。”
“穆记商行?没听说过。”
穆溯阑也不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殿下没听过是正常的。穆记做的多是别人瞧不上眼的小买卖——山里的药材、边塞的皮货、江南的绸布,一样一样不起眼,合起来倒也不少了。”
她翻了他那本册子两页,便知道这人是个真能办事的。三个月后,穆记商行在城中立稳了脚跟。一年后,他的货已经走通了烬雍朝大半条官道。五年后,他已经是坐在北梧城商号里算盘一拨就能调动百万银两的人物了。
可他始终对她恭敬如一。
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让他把商路开去西北他二话不说就把沿途的据点全都铺上了自己的人。她说走货要瞒人耳目,他便想出了打着"绸缎商队"的幌子运军需的路子。
纪勒诺把烧尽的纸灰拨散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雨声里她听见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沉闷而绵长。
“姜蘅,”她放下茶盏,“让后厨备一桌小菜送到书房来,晚上我约了人。”
姜蘅问道:“殿下约了哪位?”
“裴憬鹤。”纪勒诺起身往书房方向走,“我有几页旧账要他看看。”
---
夜,雨势渐小,成了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裴憬鹤踩着被雨水浸透的青石路来到昭绾大长帝姬府时,衣摆已经湿了大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头顶的油纸伞骨上凝着水珠,在进门时抖落了一地。
姜蘅引着他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裴憬鹤跟在姜蘅身后走得不快也不慢,目光落在地上的倒影里——灯光、雨水、来去的脚步,一切都像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
进了书房,暖意扑面而来。纪勒诺正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册账本,手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温着的黄酒。见他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裴大人果然守信,这么大的雨还来了。”
裴憬鹤在案前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姜蘅递来的热巾帕擦了擦手:“殿下传召,臣不敢不来。”
纪勒诺把桌上的账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裴憬鹤低头看去,那是一册户部的旧账副本,记录的正是三年前西北军械修造费的支出明细。他翻到纪勒诺折起的那一页,目光在"经荣国公府转拨"那几个字上停住。
“这笔钱的名义是修造军械,”纪勒诺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据我所知,三年前西北军械库压根没有进过新东西。这笔账要么是做了假,要么是被人截了。不管哪样,荣国公府都脱不了干系。”
裴憬鹤将账册合上,沉吟片刻:“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纪勒诺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这册子先放你那里,你替我收着。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裴憬鹤看了她一眼,烛火映着他清冷的面容,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沉静如水。他与纪勒诺对视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将账册收入袖中:“臣明白了。”
纪勒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你今日见到沈廷玉了吗?”
“朝散时在宫门口遇见过一回,他脸色不大好。”
“自然是不大好的。他爹那边正焦头烂额呢。钱氏的事虽然断在了莫岚浮那里,可荣国公府这条线到底还是露了——昭衍虽然没明说,但他心里是有数的。沈崇道纵横朝堂六十载,头一回被人把爪牙一根一根掰到明面上来,他能不急吗?”
裴憬鹤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殿下今日去了永寿宫?”
纪勒诺抬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别误会。”裴憬鹤垂下眼,“臣只是方才进来时听见府里的下人在议论,说太后娘娘病了,殿下亲自去探了病。”
“嗯。”纪勒诺放下酒杯,重新靠回椅背,“病了,我去瞧了瞧。送了一盒天山雪莲,亲手炖了汤药看着她服下的。”
裴憬鹤听到"亲手炖了汤药"几个字时,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只道:“太后娘娘的身子要紧,殿下费心了。”
纪勒诺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裴憬鹤。”
裴憬鹤抬眼。
“你有没有觉得,”纪勒诺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往往是什么都不说的人。”
裴憬鹤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清苦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缕回甘。
窗外雨声渐稀,屋檐上的积水一滴滴往下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将夜里的寒气隔绝在外。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相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却谁都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过了很久,裴憬鹤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夜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纪勒诺点了点头,没起身送他。裴憬鹤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滑,当心脚下。”
他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便撑开伞走进了雨夜里。
---
同一片雨幕笼罩着北梧城的每一处角落。城西裴府的书房里,裴憬鹤将那本旧账册锁进暗格时,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的只有一件事——纪勒诺今日去永寿宫,真的只是探病?
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她说的那句"亲手炖了汤药看着她服下的",那话说得极自然极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可他认识她十四年了,知道她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只是"随意"。她每走一步,心里至少已经盘算了后面三步。她去永寿宫,绝不可能只是送一盒雪莲、炖一碗汤药那么简单。
他想到这里,指尖在暗格的铜锁上停住了。
太后娘娘病得突然——他记得今晨上朝前收到的邸报里还没有这条消息。而恰在钱贵妃被赐死、荣国公府被暗查的当口,太后忽然病了。沈太后是沈崇道的亲妹妹,她在这时候病,是因为真的忧思成疾,还是因为……有人在怕她不该怕的事?
裴憬鹤缓缓把暗格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里露出一角淡淡的月色,清冷地照着院中湿漉漉的瓦片和石阶。他的目光穿过雨后的夜色落在北边宫城的方向,那里太后的永寿宫在黑暗中只余一重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他只知道,纪勒诺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而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递出那把刀就够了。
---
与此同时,城东荣国公府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沈崇道坐在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边换了一盏新沏的参茶,可他已经连着三次端起来又放下了,一次也没喝。对面坐着的沈廷玉脸色比他更难看,唇线绷得紧紧的。
“父亲,”沈廷玉压着嗓子,“今日礼部尚书李沆锡来过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有人已经在查咱们经手的那笔军械修造费了。虽然目前还没查到明面上来,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怕是瞒不了太久。”
沈崇道浑浊的目光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李沆锡?他来替你递话?”
“他没明说是替谁递的,但按他的性子,这时候来"提醒"咱们,八成是有人让他来的。至于是谁让他来的……儿子猜,不是裴憬鹤便是纪勒诺那边的人。”
沈崇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廷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太后那边……今日如何?”
沈廷玉的神色一凛:“今晨派人来传过话,说她昨夜心口不适,太医看过了,开了药静养。但——”他顿了顿,“儿子怀疑未必是真病。”
“何以见得?”
“太后素来康健,从未有过心口不适的旧疾。偏偏在钱氏的事刚了、咱们府上正被盯着的档口"病"了,儿子认为……她是想借着病躲一躲。”
沈崇道闭上眼,长长的眼睫在烛火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阴影:“她倒是聪明。可她要躲的不是纪勒诺——她躲的是我。”
沈廷玉一愕:“父亲这话……”
“你以为她不知道咱们在做什么?”沈崇道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丝冷意,“她是我妹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钱氏是她一手挑的人,莫岚浮是她宫里出来的,孙德才那条线咱们经的手,她会不清楚?她这病,是怕咱们这边被掀出来之后牵连到她。”
沈廷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崇道靠回椅背,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立轴,看了很久:“廷玉,去准备一下。把咱们府上跟兵部那几笔往来的账目都理一理,能烧的烧了,能改的改了。还有——跟冯鼎那边递个话,让他在甘州收一收手脚,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抓住把柄。”
沈廷玉应了声,站起身正要退出去,沈崇道又叫住了他:“对了,太后那边的病……让她好好养着。能养多久便养多久,别急着"好"。”
沈廷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沈崇道一个人坐在那盏昏黄的灯火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砂纸刮过木面。
“纪勒诺……你果然是你兄长养大的。先帝那只老狐狸,临了还要留这么个人来膈应我。”
他伸手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仰头一口喝干了,冰冷的茶汤滑过喉咙,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放下茶盏,就那么握着空盏在手里,望着窗外雨后初霁的夜色,许久没动。
- - -
三日后,午门外的左阙上悬了又一颗首级——孙德才的。
这个在内务府干了十二年的采办太监,终于在刑部大牢里扛不住那些零碎磋磨,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七七八八都吐了出来。虽然没有直接咬到荣国公府,但供词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月十六,荣国公府后门递出一匣,交予莫嫔贴身侍女福歌”,这一条就已经够让朝堂上的人议论纷纷了。
刑部将供词呈上御览时,纪昭衍坐在御书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把供词往案上一搁,问了一句:“孙德才行刑前,可还有人去过牢里?”
负责此案的刑部郎中躬身答道:“回陛下,行刑前三日,有一个人去探过监。”
“谁?”
“礼部尚书李沆锡。他说是例行核查涉案人员的口供,替大理寺要一份抄本。”
纪昭衍挑了挑眉,没说话。李沆锡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朝中有名的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往哪边倒。他这时候去探孙德才的监,明面上是公事,暗地里只怕是替人递什么话。
“行了,”纪昭衍摆了摆手,“孙德才的案子结了,明日在朝上公布。孙德才以采办之便私贩禁物、勾结宫嫔谋害宗亲,依律斩首,妻小流放三千里。至于供词里提到的荣国公府——”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暂时压一压。等他们把尾巴露得更长些再收网。”
刑部郎中领命退下。御书房的门合拢之后,纪昭衍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在那份供词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荣国公府后门递出一匣"那一行字上,忽然想起三日前姑母进宫探病的事。
那天他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崔元跑来报说昭绾大长帝姬入宫去了永寿宫探病。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但此刻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太寻常的味道。
姑母刚从江南回来,就有人急着在她酒里下毒。下毒的人牵连出钱贵妃,钱贵妃的背后是荣国公府和太后。他下令彻查钱氏一案,姑母便在三日之内把莫岚浮和钱氏都钉死了。如今孙德才的供词刚呈上来,姑母忽然就去永寿宫探了病。
所有的事情看似各不相干,可他怎么看都觉得,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纪昭衍靠回椅背上,望着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得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抄家帝”这个名号的狠意。
“姑母,”他低声自语,“朕知道你这趟回来不只是为了替朕收拾西北的烂摊子。你要收拾的东西,可比西北那档子事多得多。朕不拦你,你想怎么收拾都行——只要你把荣国公府那个老东西替朕摁死了,朕把整座永寿宫都给你搬来。”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看了起来。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得明亮而笃定。
---
永寿宫的寝殿里,沈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佛经却没有翻开。她望着窗外雨后清新的天色,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鸟鸣,脸色比三日前更加灰败了几分。
贴身的女官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走过来,低声道:“娘娘,该服药了。”
沈太后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一股苦津津的气味混着雪莲的清甜扑鼻而来。这碗药跟三日前那碗味道差不多,都是太医开的疏肝理气方子加了几片雪莲。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三天来她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胸口那股子闷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沉了。她以为是自己的心病太重,毕竟沈崇道那边的事让她日夜悬着心。
她将那碗药喝了几口便放下了:“太苦了。倒了吧。”
女官犹豫了一下,见太后的脸色确实不好,也不敢多劝,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沈太后重新歪回枕上,翻开了那卷佛经。经文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沈崇道那张苍老却不肯服输的脸。她这个兄长啊,六十年来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惯了,如今被人暗中摆了一道,恐怕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谁手里栽的跟头。
可她知道。
从纪勒诺踏进永寿宫那一步起她就知道,这位小姑子回京绝不是为了什么西北边关。她是在清理门户。
沈太后合上佛经,望着帐顶上织锦的云纹出了一会儿神。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先帝还在时,纪勒诺只有三四岁大,被先帝抱着在御花园里转悠,看见一朵开得好的牡丹就伸手去摘,摘下来往自己头上插,歪歪斜斜的,先帝也不替她扶正,只是笑呵呵地说“朕的妹妹戴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被先帝娇惯得无法无天的小姑娘,有朝一日会戴着那副倾国倾城的笑脸,亲手把毒药端到她嘴边?
沈太后闭上了眼。
她不怨纪勒诺。换了她自己处在那样的位置上,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宫里头从来就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喝的药。每一碗汤药后面,都有人在替你称量着命数。
可她终究忍不住想——那一碗雪莲汤里,到底多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
北梧城的暮春在一场又一场的细雨里走到了尽头。海棠谢尽了,素心兰也萎了,满城的梧桐开始抽出新叶,密密匝匝的绿意覆盖了大街小巷的枝头。
昭绾大长帝姬府的书房里,纪勒诺正对着案上摊开的西北舆图出神。窗外雨后的新阳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瓷白的肌肤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甘州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顺着那条被穆溯阑标注过的商路一路往西北划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叫“碎叶堡”的小城上。
那是烬雍朝最西端的戍堡,再往西便是西羌的势力范围了。据容修谌之前的密报所说,西羌人最近半年频繁在碎叶堡外活动,名义上是"游牧过界",实际上每次都在勘测堡外的地形和水源。
纪勒诺的指尖在碎叶堡上轻轻叩了两下:“西羌的人急着来探路,北狄的人在等着分好处,荣国公府的人在想法子把军费卡住,"她低声自语,声音凉而沉,"沈太后在'养病',孙德才的脑袋挂在午门上还没烂完,沈廷玉这三天已经往周述府上跑了三趟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弯了弯嘴角。
“都急了吧。”
姜蘅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放在案角,低声道:“殿下,穆掌柜方才又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第二批货已经出了库,比预想的快了三日。”
“他办事向来利落。”纪勒诺拿起那封信展开看了,又折好了收进袖中,“让他看着办,不用每回都来回我。我既然把这条路交给了他,他便有拿主意的权柄。”
姜蘅应声,正要退下,纪勒诺又叫住了她:“对了,太后那边这几日怎么样了?”
“据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还是那副样子,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开了新的方子换了两味药,看着也没什么起色。”姜蘅压低了声音,“太医院那位老院判私下跟人嘀咕,说太后这病来得蹊跷,瞧着像肝郁又像风寒,可用药都对不上症候。”
纪勒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得很:“蹊跷便蹊跷吧。反正嫂嫂春秋正盛,好好养着总能养好。让太医们多费些心思,别真把人养没了就行。”
姜蘅听出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垂首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纪勒诺将舆图卷起来束好,放进书案下的暗格里,又从抽屉中取出那只紫檀木雕花小匣子打开。里面那六个白瓷瓶已经少了一个,其余五瓶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托里,瓶身上那几个蝇头小楷的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藤”字瓶空了。雷公藤提取物,一日三克的剂量混入汤药中,不出十日便能让服药者的肝肾功能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她给沈太后下的量很节制——一日一小撮,刚好够让那位太后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下去,却又不至于太快显出中毒的症候。等到三个月后沈太后“病入膏肓”时,仵作验尸也不过得出“寿终正寝”四个字。
纪勒诺把匣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锁好。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雨后初晴的天际线,天边已经彻底放晴了,方才还阴沉沉的云层此刻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整片澄澈如洗的碧蓝色。
春雷来过了,雨也下透了。该洗的洗了,该浇的浇了。地底下的东西被雨水一冲,便再也藏不住根须。
纪勒诺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沾了一指尖未干的雨水,送到唇边尝了尝。雨水微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土味。
“这天下棋局,落子无悔。”她放下手,望着那片澄澈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胭脂刃已出鞘,染血者,当诛。”
窗外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刺得人微微眯眼。纪勒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阵风歇了,她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没有看完的书翻开来。
书页上是一首前朝的边塞诗,笔墨淋漓地写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在了案角。书封上露出的书名是《北地风物志》,裴憬鹤从苏州带回来的那一本。
她伸手在书封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急,一个个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窗外春风拂过梧桐新叶的沙沙声。北梧城的暮春在这片宁静中缓缓走向尾声,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第二角。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出自唐代·王昌龄的《从军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胭脂刃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