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玉归 春归京华, ...
-
北梧城的春来得总是矜贵。
先是护城河上的薄冰无声碎裂,接着是朱雀大街两旁的垂柳抽出第一缕鹅黄,待到三月初三上巳节前后,满城便都是杏花烟雨的景象了。都城里的贵人们最爱这光景,早早便换了春衫,三五成群地往城外踏青赏花去了。
可今年的春日,似乎格外安静些。
这安静是从寅正时分开始的。街面上巡逻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连寻常百姓走亲访友,都要被盘问上几句。常年在朱雀大街摆摊卖胡饼的老王头缩了缩脖子,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嘀咕道:“这是……要出大事了吧?”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赵头低声道:“听说了吗?大长帝姬殿下今儿个回宫。”
老王头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地上:“哪个大长帝姬?”
“还能有哪个?”老赵头瞪他一眼,“先帝爷最小的妹妹,当今陛下的亲姑姑,昭绾大长帝姬殿下。”
老王头倒吸一口凉气。
烬雍朝自开国以来,公主封号向来按品级定夺:皇帝之女称帝姬,皇帝之姐妹称长帝姬,皇帝之姑母方可称大长帝姬。而本朝唯一一位大长帝姬,便是先帝晚年所得的幼妹纪勒诺。
——据说她出生那夜,北梧城上空有紫气东来,钦天监连夜奏报,说是帝星隐曜、天女降世之兆。先帝大喜,亲自赐了“昭绾”二字为封号,寓意“昭昭天命,绾系乾坤”。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
真正让北梧城上下对这位大长帝姬记忆深刻的,是她被先帝抱在膝头养大的那十几年。先帝三十二岁登基,到晚年得此幼妹时已是知天命之年,对这位小妹妹简直溺爱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据宫中老宫人讲,大长帝姬三岁时哭闹不休,先帝便抱着她在御书房处理了一整日奏折;五岁时打碎了先帝心爱的青玉砚台,先帝只是抚掌大笑:“砸得好,朕早看那砚台不顺眼了。”七岁时拿御笔在奏章上乱画圈圈,先帝竟真依着她画的圈圈批了朱批,吓得几位阁臣险些当场跪倒。
更离谱的是先帝驾崩前的遗诏。
那条“仪仗比肩亲王、岁俸高于长帝姬三倍”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最后那八个字——“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意味着大长帝姬上朝不必疾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靴直达御前。自开国以来,得此殊荣的,除了开国时的两位异姓王,便只有她了。
所以这位大长帝姬在北梧城里的名声,往好听了说是“矜贵无双”,往难听了说……便是“娇纵跋扈”四个字了。可这些闲话,从来传不到她耳朵里,就算传到了她也从不在意。
此刻,北梧城正北的定安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朱漆门扇被二十名禁军合力推开,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轰鸣。门外的官道两旁,早已跪满了迎接的官员与侍从,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蹄声先至。
六匹通身雪白的骏马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而整齐的脆响。马上的骑士皆着玄色窄袖骑装,腰悬长刀,目不斜视——这是大长帝姬的专属仪卫,个个都是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据说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百人军中取上将首级。
骑士身后,是一辆八宝琉璃车。
车身通体以金丝楠木制成,四角悬着鎏金铜铃,车顶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即便在日光之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晕。车帘用的是月白色的天蚕丝,上面以金线绣着一枝缠枝海棠,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东珠,随着车行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驾车的是个年约三十的掌事女官,面容端肃,一身绯色宫装,正是昭绾大长帝姬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姜蘅。
她手中缰绳轻轻一抖,六匹骏马齐刷刷放慢了步子,最终在城门内稳稳停住。车轮尚未完全静止,已有四名侍女从后方小跑上前,跪伏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充当人凳。
车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掀开一角,就只是那一角,跪在两旁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手生得极好,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却不显凌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未染蔻丹,却自有一种莹润的光泽。腕间露出一截鲛绡纱的袖口,隐约可见内里淡青色的中衣,衬得那手腕愈发纤细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
然后整只手臂伸了出来,搭在侍女肩上。
侍女的身子绷得更直了,接着是裙裾的一角——月白色的织金锦缎长裙,裙摆上以深一色的银线绣着缠枝宝相花纹,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裙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绣鞋尖,上面缀着两粒东珠,大小与车顶上那颗如出一辙。
然后,纪勒诺整个人便出了车厢。
她立在车辕上,微微低头扫了一眼下方跪伏的人群,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今日梳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步摇,垂下细细的珠串,恰好落在她眉心上方寸许的位置。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多余饰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身素净到了极处的打扮,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清秀如玉琢,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潋滟之色。最为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睫浓密如扇,此刻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旁人看不真切她的神色,只觉得那双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车辕上,足足三息的工夫,才抬了抬下巴。
姜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长殿下,东华门已清了道,陛下在太和殿等候。”
纪勒诺“嗯”了一声,声音慵懒。她轻轻一跃下了车辕,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旁边一个年纪较小的侍女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
姜蘅上前替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殿下舟车劳顿,本该先回府歇息的。只是陛下那边催得急,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有哪回不急的?”纪勒诺轻笑一声,“我这个侄儿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燥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早已备好的辇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方才充当人凳的那个侍女身上。
那侍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纤细,跪在地上仍有些瑟瑟发抖,大约是方才紧张得过了头,此刻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纪勒诺看了她两息,忽然偏头对姜蘅道:“这是新来的?”
姜蘅垂首:“回殿下,是内务府上个月新拨来的,叫青梧。年纪虽小,手脚还算麻利。”
纪勒诺又看了那侍女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抬起头来。”
青梧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眼睛倒是圆亮的,只是紧张得眼眶都泛了红。
“怕什么?”纪勒诺微微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我又不吃人。”
青梧怔住了。
纪勒诺已经直起身,转身朝辇车走去,边走边对姜蘅道:“这孩子不错,送我那对玉镯子给她压压惊。”
姜蘅应了声“是”,青梧却已经呆在了当场,直到旁边年长的宫女悄悄捅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谢大长殿下赏!”
纪勒诺没回头,只随意摆了摆手,便登上了辇车。
辇车的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姜蘅紧随其后上了车,跪坐在一侧,从车内的暗格中取出一盏温着的茶,双手捧到纪勒诺面前。
纪勒诺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手,微阖着眼道:“说吧,我不在这两个月,宫里出了什么事。”
姜蘅压低声音:“回殿下,正月里户部尚书沈庸递了告老的折子,陛下准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是裴憬鹤。”
纪勒诺睁开眼,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裴憬鹤?他今年才多大?”
“二十九了。”
“那倒也是。”纪勒诺重新闭上眼,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庸那个老狐狸告老,怕不是自愿的吧?他跟我那侄儿向来不合,年前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姜蘅迟疑了一瞬:“沈大人年前曾上密折,说陛下挪用了内帑填补西北军饷亏空,有违祖制……陛下当时没说什么,但过了年,沈大人就告老了。”
“呵。”纪勒诺低低笑了一声,“他这名头,果然不是白来的。他这是嫌沈庸碍眼,借着由头给换了,偏又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我这个侄儿啊……”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啜了一口茶,茶汤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入口清甜,回味甘醇。
辇车平稳地向前驶去,沿着东华门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日光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明带。宫道两旁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肃立,见辇车经过,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
纪勒诺对这些视若无睹,只隔着帘子懒洋洋地开口:“姜蘅,宫里那些小辈们,这两月可还安分?”
姜蘅知道她问的是几位帝姬和皇子,便斟酌着回道:“三皇子前月跟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打了一架,被陛下罚了禁足三个月。五帝姬上月及笄礼,太后娘娘亲自主持的,排场不小。至于其他几位……”
“打架?”纪勒诺来了兴致,放下茶盏,“为了什么?”
“听说是为了城东一座园子。三皇子想买,礼部侍郎家公子也想买,两人在酒楼碰上了,话不投机就动了手。”
“赢了吗?”
姜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三皇子:“赢了……吧?听说那公子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出息了。”纪勒诺弯了弯嘴角,“打得好,回头叫人送坛好酒给他,就说……姑母赏的,下次打人记得挑软肋,肋骨打断了闹出人命不好收拾。”
姜蘅应了声“是”,犹豫片刻,又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件事……容小将军前日从边关回来了。”
纪勒诺原本正懒懒地靠在车壁上,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容修谌?”
“是。他带了一支亲兵先行回京述职,大军还在后方。”姜蘅压低了声音,“据说是西北那边有异动,容小将军亲自回来面圣的。”
纪勒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掀起帘子一角,望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日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瓷白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那双眸子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分明情绪。
过了好半晌,她放下帘子,淡淡道:“知道了。他要是进宫递牌子,让门房放进来,不必拦。”
“是。”
辇车穿过两重宫门,终于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停下。
太和殿是烬雍朝举行大朝会的正殿,殿前是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台阶两侧立着两排朱漆蟠龙柱,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得过来。此刻殿门大开,内里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陈设,以及御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纪勒诺下了辇车,抬眼望了望那高高的台阶,忽然叹了口气:“姜蘅,你说我侄儿是不是故意的?每次召见都在这太和殿,爬个台阶累死人。”
姜蘅忍了忍笑意,垂首道:“许是……陛下觉得此处正式些。”
“正式?”纪勒诺撇了撇嘴,“我看他就是存心折腾他姑。”
嘴上虽然抱怨着,人却已经提了裙摆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央,裙摆轻轻拂过白玉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姿态说不出的好看,宛如春日里一枝被风拂过的海棠,慵懒又矜贵。
守在两旁的宫人们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她走到第九十九级台阶顶端时,正好殿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欢快:“姑母!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快步从殿内迎了出来。来人不过十九岁上下,面容俊秀,眉眼间尚有几分未褪的少年气,但那双眼睛却已有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正是当今烬雍天子,纪昭衍。
纪勒诺站在台阶顶端,看着自己的侄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陛下亲自迎出来了?那可真是折煞姑了。”
“姑母说的哪里话!”纪昭衍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就要去扶她的胳膊,“朕想你想得紧,两个月没见,姑母瘦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纪勒诺的衣袖,就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开了。
“少来这套。”纪勒诺斜睨着他,“你姑在江南吃了两个月的好东西,胖了三斤。说吧,这么急着召我回来,又捅什么篓子了?”
纪昭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了些低声道:“姑母果然慧眼如炬。那个……咱们进去说?”
纪勒诺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个侄子啊,旁人都道他是少年天子、杀伐果断,连沈庸那样的三朝老臣都说换就换,抄家灭族的事也没少干,背地里被人叫“抄家帝”叫得都快成北梧城一景了。可只有她知道,这家伙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活脱脱还是小时候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姑姑等我”的小屁孩。
“走吧。”她抬脚往殿内走去,“让我看看你这次又惹了什么麻烦。”
- - -
太和殿内空旷而肃穆,御座高踞于三层丹陛之上,两侧是描金蟠龙的屏风,后头透出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纪勒诺进门后随意扫了一眼四周,便轻车熟路地走到丹陛左侧的一把紫檀木圈椅前坐下。
这把椅子是先帝在时就专门给她设的,位置在御座左下方,不高不低,既显尊荣又不逾矩。先帝驾崩后,纪昭衍继位,也没敢把这椅子撤了,反而命人重新漆了一遍,换了更软和的锦垫。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纪昭衍几步跨上丹陛,却没有坐回御座,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御座边沿,歪着身子朝向纪勒诺的方向,姿态随意得半点天子威仪也无。
“姑母,”他压着嗓子,像是跟小伙伴分享秘密似的,“朕这回是真的遇到难题了。”
纪勒诺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说。”
“西北那边……不太平。”纪昭衍的神色终于正经了几分,“去年入冬以来,西羌屡次犯边,烧了几个村子,抢了数千头牛羊。边关守将几次上书请战,朕都压下了。可上个月,容修谌送来一封密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了过来。
纪勒诺放下茶盏,接了折子翻开。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掠过,越往后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西羌联合了北狄?”她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容修谌的探子探到的,据说是去年秋天就开始接触了,只是那时咱们的人没察觉。”纪昭衍的脸色沉了下来,“西羌缺铁,北狄缺粮,两家一拍即合。容修谌估算,如果让他们成了气候,最迟今年秋,西北必有一场大战。”
纪勒诺将折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你是想……”
“朕想打,但朕现在打不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国库空虚。沈庸那个老东西在位时算了一辈子账,算来算去也没把西北那窟窿填上。朕查了户部的底账,光是去年一年,西北军饷就亏空了六十万两。”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中主和派压着。以裴憬鹤为首的那帮人,天天在朝上跟朕吵,说什么‘以和为贵’、‘百姓不堪战火’,吵得朕头都大了。”
纪勒诺听到“裴憬鹤”三个字时,眉梢轻轻挑了挑,却没插话。
纪昭衍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朕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
“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纪昭衍看着她,“姑母,西羌和北狄目前只是暗中勾结,咱们大张旗鼓地出兵,万一人家死不承认,反而成了咱们以大欺小、师出无名。朕需要一件……”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一件能逼他们先动手的事。”
纪勒诺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透着一点寒凉。
“所以你就把姑从江南叫回来了?”她慢悠悠地道,“让姑替你唱这出戏?”
纪昭衍嘿嘿一笑,从御座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那双跟先帝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满是狡黠:“姑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这天底下哪还有比姑母更适合唱这出戏的人?再说了——”
他拖长了声音,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姑母不是最爱热闹吗?北梧城太平了这么久,多没意思啊。”
纪勒诺看着他这张笑脸,半晌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余香炉里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然后她忽然抬手,在纪昭衍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纪昭衍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姑母答应了?”
“我只说考虑考虑。”纪勒诺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两个月没回来,府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你先让容修谌把详细的情报送来,我要看最原始的那份,别让底下人润色过。还有——裴憬鹤那边,你去探探口风。”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淡了几分:“他这个人向来谨慎,朝堂上唱反调未必是真的反战。到底是真主和,还是另有所图,你得摸清楚。”
纪昭衍连连点头:“是是是,姑母说得对,朕回头就去办。”
纪勒诺已经走到了殿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昭衍。”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此刻忽然叫了一声,纪昭衍不由得愣了一下:“姑母?”
“你方才说,需要一件能逼他们先动手的事。”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嘴角却弯着一抹极浅的弧度,“那你想没想过,他们要是动了手,第一个折进去的会是谁?”
纪昭衍的表情凝住了。
纪勒诺却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殿门。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殿内,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她的步伐依然不疾不徐,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话家常。
殿内,纪昭衍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露出几分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深沉。他抬起手揉了揉方才被弹过的额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姑母啊姑母……”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御座,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密折上,良久,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这次……怕是要辛苦你了。”
纪勒诺出了太和殿,沿着来时的宫道慢慢往回走。
姜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声问道:“殿下,陛下可是……”
“他想打仗。”纪勒诺平淡地道,“偏偏没钱没人没借口,想拿我当刀使。”
姜蘅脸色微变:“那殿下应了?”
“应了。”
姜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纪勒诺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了一眼远处西北方向的天空。午后的日光下,那片天际碧蓝如洗,连云都没有一丝,哪里看得出半点边关烽烟的影子。
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姜蘅,”她收回目光,“回府后把笙零叫来。”
“是。”
她重新迈开步子,春风吹动她的裙摆,那枝白玉海棠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在她眉心处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影。
北梧城的春日依旧明媚,太和殿前的白玉台阶依旧光洁如镜,宫道两旁的宫人依旧垂首肃立。
一切都跟两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纪勒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将指尖拢进袖中,触到了那封密折边缘冰冷的纸张。密折上容修谌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少年,一笔一划都带着大漠朔风淬炼出的凌厉。
“西羌异动,北狄在侧,恐秋后必有一战。臣请陛下早作筹谋,昭绾大长帝姬殿下见多识广、谋略过人,臣斗胆请陛下召殿下回京共议……”
她看到那几句话时,险些笑出声来。
这个容修谌啊,明明是替纪昭衍递话的,偏要写得像是自己求她回来似的。也不知道是纪昭衍授意的,还是这小子自己揣摩上意加的戏。
不过……
她垂下眼帘,唇角弯了弯。
西北的风沙,她倒是确实有些想念了。
辇车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城东昭绾大长帝姬府的方向驶去。街上行人见了那辆八宝琉璃车,纷纷避让到两旁,有人跪伏于地不敢抬头,有人远远地偷偷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纪勒诺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银线绣纹。
两个月前她离京时,北梧城还是那副歌舞升平的模样,满城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原以为这次去江南好歹能躲个清闲,吃吃太湖的银鱼,逛逛苏州的园林,谁知道这才刚上岸,便被她这个精明的侄子一道圣旨召了回来。
“抄家帝”这个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连自己的亲姑母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她偏偏就吃这套。
这世间能让纪勒诺心甘情愿走进棋局的,从来都只有纪昭衍。
因为他是她一手看着长大的,是这烬雍朝最年轻的帝王,也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道羁绊。
先帝驾崩那年,她十四岁,纪昭衍九岁。
满朝文武围着那张空荡荡的御座,各怀心思,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冷眼旁观。纪昭衍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被宽大的龙袍裹着,像只强撑着佯装镇定的雏鸟,只有她知道,那天夜里他偷偷跑到她寝殿里,抱着她的胳膊哭了一整夜。
“姑姑,”他鼻音浓重地喊,“朕怕。”
那天夜里,她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怕。姑姑在呢。”
这一句承诺,便是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他一点点从那个夜里偷哭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个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年天子。这中间她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世人只道昭绾大长帝姬是只精致的金丝雀,是先帝娇养出来的花瓶,空有倾城貌却无半分真本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十年来,她手中掌控的暗线早已遍布烬雍朝的每一个角落。江南的盐税、西北的军粮、京城的邸报、甚至后宫嫔妃的枕边风——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她,就是那道风。
只不过这些话,她从不对任何人说。
包括纪昭衍。
辇车在昭绾大长帝姬府门前停下,府门口的仆役早已候着,见车到了,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大长殿下回府!”
纪勒诺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门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五年前纪昭衍亲笔所书,那会儿他的字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昭绾大长帝姬府”六个字写得虽端正,却少了些锋棱。
她看了两息,忽然转头对姜蘅道:“回头跟陛下说一声,他的字该练练了。御笔亲题的门匾,写成这样,也不怕丢人。”
姜蘅嘴角抽了抽,忍着笑应了声“是”。
府邸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一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落了几瓣在青石小径上。纪勒诺沿着游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随手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拿在指尖转了转。
“笙零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廊柱后闪了出来,跪在了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来人约莫十九岁上下,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五官却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只是眉眼间带着长年隐匿于暗处才有的那种沉静。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却不出声,只微微低垂着头,露出后颈上一道浅淡的旧疤。
纪勒诺把那朵海棠花插在自己鬓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笙零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看她。
“两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些?”纪勒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一下,“说吧,府里这两个月有什么动静?”
笙零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三拨人。一拨是宫里来的,一拨是裴阁老的人,还有一拨……来历不明,属下已追踪查访,尚未查明身份。”
“裴憬鹤的人?”纪勒诺微微挑眉,“他派人来做什么?”
“送了两箱书,说是江南捎回来的孤本,给殿下解闷。”
纪勒诺嘴角弯了弯:“他那个人,送东西都送得这么清汤寡水的。行,书收好了,改日我亲自道谢。另外那来历不明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笙零脸上,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怎么了?”
笙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人身手极好。属下跟了三条街,被他甩掉了。”
纪勒诺眨了眨眼。
笙零是她五年前从死牢里捡回来的,那时他被当成刺客关在刑部大牢,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她只问了他一句话:“想活吗?”他点了头,她便把他带回了府。五年来,他替她做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从未失手过。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跟丢了”。
有意思。
“知道了。”她摆了摆手,“你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笙零应了声“是”,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来去如风,连落在地上的花瓣都没有惊动半分。
纪勒诺站在海棠树下,把鬓边那朵花取下来重新看了看,又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溪流里。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漂远了。
她望着那片花瓣的踪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西北的风沙、暗处的窥伺、朝堂的博弈、国库的亏空……好戏要开场了。
她拢了拢披帛,转身往内院走去,裙摆扫过满地落花,留下一路淡香。
“姜蘅,”她头也不回地道,“把江南带回来的那坛‘浮生醉’开了,晚膳送到书房来。”
“殿下要挑灯夜读?”
“嗯。”纪勒诺的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光亮,“看看那两箱孤本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春风拂过,海棠花纷纷扬扬落了满院。
昭绾大长帝姬府里一切如常,仿佛今天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
只是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府中后院的鸽笼里振翅而起,掠过北梧城的层层宫阙,朝着西北方向的黑夜里飞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它带着什么消息,也没有人知道,那位刚回京的昭绾大长帝姬,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徐徐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指尖偶尔在某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像寒潭,也像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