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影
萧彻 ...
-
萧彻回到安仁坊的时候,周平正领着几个亲卫在院子里拔草。昨夜还荒芜的庭院此刻清出大半条甬道,枯藤烂叶堆在墙角,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混着晨光漫开来。周平见萧彻进门,丢下锄头迎上来:"王爷,西厢那间房已经拾掇出来了。您让收拾的?"
"嗯。"萧彻往正房走了两步又停住,"有人来过没?"
周平一愣"没有啊。一早上就属下去粮铺买了些米面,旁的没人登门。"
萧彻没有说什么,推门进了正房。门楣上那只布袋还在,里头的符文已经暗下去,只有几缕极淡的朱砂红痕在布面上若隐若现。他伸手摸了摸布袋,触感温热,里面的东西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像是干燥的草籽或者米粒。
他放下手,余光忽然扫到地面。
昨夜他睡觉前没有熄灯,油盏搁在桌上烧了一夜,此刻已经干了,剩下半截灯芯歪在盏底。可是地上却有几滴蜡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窗根底下,圆润的几小滩,像是什么人举着灯走过时洒落的。可萧彻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夜上床后没再起来过。
他蹲下身,指尖蹭了蹭那滴蜡油。还是温的。
窗扇关得严实,窗纸上没有破损。萧彻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房梁那道镇魂锁的末端。昨夜他看的时候,那道纹路末端的钩子朝上弯,此刻却朝下了。有人动过。或者——有什么东西从梁上爬下来过。
萧彻推门出去,拐进后院。西厢的门虚掩着,里头被打扫过,床榻上铺了新褥子,桌上一盏干净的油灯,窗台上搁着个粗瓷花瓶,瓶里插了支野桃花。花苞半开,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是周平收拾的。周平做事一向仔细,连花瓶插花这种细节都顾得到。
萧彻正想要退出去,余光忽然瞥见花瓶旁边有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是几粒米——白色的生米,撒在窗台边缘,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花瓶底下一直延伸到窗框缝隙处,被晨光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白米。昨夜那具尸体嘴里塞的是黑糯米,可这里是白米。
萧彻弯腰仔细看那排米粒,发现它们不是随意洒落的,每粒米的间距几乎相等,沿着窗台边缘绕了半圈,在窗框左侧收成一个尖锐的箭头,指向窗外。
他顺着箭头的方向推开后窗。外面是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处有一丛茂密的迎春,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地面上一大片阴影。萧彻翻窗出去,拨开迎春花枝,看见墙根底下有个小小的土坑,坑里埋着半张烧过的黄符。
符纸烧得只剩一小截边角,但上面的朱砂字迹隐约可辨。萧彻将那截符纸捡起来,翻过来一看,背面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五官处被朱砂重重涂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替身"。
萧彻心里一沉。替身符。他在北境时听军中随行的道士提过,这玩意儿是用来"代替"什么东西承受灾厄或者吸引祸患的。画了替身符的人形,往往是用来引诱饿鬼上钩的饵。
也就是说,这宅子里有人提前布好了"替身",把什么"东西"从别处引了过来。萧彻想起昨夜门缝底下那只黑乎乎的手指尖,还有白夜说的"一窝饿鬼"。如果那些饿鬼本来就是冲着这宅子来的,是谁在背后引它们?
他攥着那截符纸往回走,刚翻进后窗,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周平的喊声:"王爷!有人找您!"
萧彻把那截符纸揣进怀里,快步穿过庭院。周平站在大门处,身侧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一张圆脸急得通红,见了萧彻扑通就跪:"王爷!小的、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给您递帖子,老爷说务必请您过府一叙——"
"你家老爷是谁?"
小厮掏出一张名帖双手捧过头顶。萧彻接过来一看,烫金的封面上写着"大理寺卿赵怀瑾"六个字。赵怀瑾,大理寺掌印长官,正三品。昨夜他听白夜提过,大理寺丞钱大人也是"嘴里塞满糯米"暴毙的七人之一,而赵怀瑾正是钱大人的顶头上司。
萧彻把帖子翻过来,看见背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事关钱丞死因,请王爷独自前来,切勿声张。"
"什么时候?"萧彻问。
"老爷说,您方便的话,即刻最好。他在后府东角门等您。"
萧彻看了一眼天色,辰时刚过,日头还没完全升高,街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尽了。他回屋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衣,将那柄铁剑藏在衣袍底下,交代周平守住宅子不许任何人进出,便跟着小厮出了门。
大理寺卿的府邸在崇仁坊,离安仁坊隔了两条街。小厮领着他穿街过巷,走的全是背阴的小道,一路上人烟稀少,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蹿过,瞪着黄澄澄的眼睛看他们。萧彻留意到小厮的步伐极快,脚下几乎不带声响,那种走路方式他见过——习武之人压低重心后的趋步。
"你是不是练过功夫?"萧彻忽然问。
小厮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笑着摇头:"王爷说笑,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哪会什么功夫?王爷真是幽默。"
萧彻没再追问,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进衣袍里,握住了剑柄。
他们又拐过一个弯,崇仁坊的后巷到了。巷子很窄,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光,青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小厮在东角门前停下来,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王爷,您请。"小厮退后一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彻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扇朱门,茶色的瞳仁微微眯起来。门缝底下透出一股极淡的腥气,和昨日他在荒郊野林里闻到的那种一模一样——腐烂被熏过香之后的味道,甜腻黏稠,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慢慢拔出铁剑。
就在剑尖脱离剑鞘的同一瞬,那扇朱门忽然自己开了。门轴转动时无声无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推开。门内的庭院光线极暗,院子里没有种花草,也没有铺砖,裸露的泥土上插着七根竹竿,每根竹竿顶端都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没亮,在无风的庭院里轻轻晃荡。
而庭院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背对门口,佝偻着身体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呕什么东西。萧彻听见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咯咯咯,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萧彻迈进门槛。铁剑横在身前,他一步一步朝那个跪着的身影走近。灯笼在他身周轻轻晃荡,投下摇晃的暗影,那些竹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像七根手指,从四面八方拢过来。
"赵大人?"萧彻开口。
那个跪着的身影猛地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腰,慢慢转过头来——
萧彻看清了那张脸。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三绺长须,面皮青白,眼眶深陷,嘴唇被什么东西撑得鼓胀着往外翻,嘴角挂着一缕黑色的黏液。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全是惊恐,嘴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顶开,露出塞得满满当当的——
黑糯米。
萧彻后退半步,铁剑扬起来。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朱门"砰"地关上了。庭院里那七盏白灯笼同时亮起来,青光幽幽,照在那些竹竿上,投射出的影子忽然扭曲变形——每一根竹竿的影子都从地上站了起来,化成人形,挥舞着细长的手臂朝他扑过来。
萧彻侧身避过第一道影子,铁剑横斩。剑刃划破影子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那道影子被斩成两段,在地上扭动着化成一滩黑水。可剩下的六道已经扑到了近前,萧彻来不及再挥剑,左手一掌拍出去,掌心却只触到一团冰凉黏腻的空气,五指收拢时抓了个空。
影子是没有实体的。
一道影子缠上他的脚踝,猛地一扯。萧彻就失去了重心,也是直接单膝跪地,铁剑撑住身体没让自己倒下。他余光瞥见庭院中央那个赵怀瑾的"身体"忽然动了——那具塞满糯米的尸体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朝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咯咯咯的怪响,一步一步朝他挪过来。
就在此时,屋顶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啧,我说什么来着?白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白夜从檐角翻下来,月白衫子的下摆在空中展开,赤脚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指尖的青色火焰暴涨,猛地往地面一拍,火苗像蛇一样窜出去,沿着那六道影子的根部烧了一圈。那些影子被火焰灼到,齐声尖叫着缩回竹竿底下,化作一缕缕黑烟散了。
尸体也停住了。白夜走到它面前,伸手在它额头上弹了个响指,青焰一闪,那具尸体的嘴巴合拢了,鼓胀的脸颊塌下去,整个人软软地朝前栽倒,被白夜用脚尖轻轻拨到一旁。
"……你一直在跟踪我?"萧彻撑着剑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土。
白夜回头冲他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那只纸糊的白灯笼,青焰在里头幽幽地燃着:"我不是说过了嘛,白天也不能掉以轻心。王爷出门不打招呼,我只好自己跟着了。"
他拎着灯笼走到庭院中央那七根竹竿前,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根挂着的白灯笼,面色忽然沉下来:"七个。跟死了的七个官员一一对应。有人用这些官员的生辰八字做了'影偶',拴在赵大人家里,日夜不停地吸他的阳气。"
"那刚才那个赵大人——"
"都假的,这你都分不出来。"白夜踢了一脚地上那具软倒的"尸体",它忽然干瘪下去,变成一张薄薄的人皮,五官处的朱砂被青焰一烧就化了,"纸人披了张皮而已。真正的大理寺卿赵怀瑾,只怕凶多吉少。"
萧彻攥紧了剑柄。他想起那张名帖背后那行字——"事关钱丞死因,请王爷独自前来"。有人用赵怀瑾的名义把他骗过来,布了这个局。如果不是白夜跟着,那六道影子加上那具假尸体,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这是谁布的局?"萧彻问。
白夜蹲在那张人皮前,伸出指尖蘸了一点残余的朱砂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笑了一声:"真是有趣。这朱砂里掺了太庙供奉用的檀香灰。"
他站起来,灯笼的青光照亮他半边脸,朱砂痣在光里红得刺目:"王爷,看来有人不想让您活到太庙春祭那一天。而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皇城方向,"这手笔,普通道士做不出来。能在太庙的香灰里动手脚,起码是个有品级的——"
"——皇家供奉。"萧彻接过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庭院里那七盏白灯笼的青光渐渐熄灭了,七根竹竿上的纸灯笼一个接一个地自燃,化作灰烬落进泥地里。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院子凌乱的脚印和烧焦的痕迹上。
萧彻将铁剑归鞘,朝白夜伸出手:"走。"
白夜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忽然咧嘴一笑,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掌心时,他感觉到萧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去哪儿啊?"白夜问。
"去太庙。"萧彻攥着他的手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稳,"既然有人不想让我活到春祭,那我偏要活到那一天。在那之前——"
他推开虚掩的朱门,巷子里天光倾泻进来,照得他眉眼间一片冷厉的锋芒。
"先把这京城里的鬼,一只一只给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