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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 卯正三刻, ...


  •   卯正三刻,同福茶楼。

      长安城的晨光来得迟,三月的天还带着倒春寒,街面上薄雾未散,只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板车吱吱呀呀地从石板路上碾过。萧彻换了身玄青色常服,没带剑,腰间只坠了枚镇北王的令牌,独自一人穿过半座城到了西市。

      同福茶楼在拐角处,三层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铜铃,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飘出茶叶和蒸饼的香气。萧彻掀帘进去时,跑堂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慌忙抬头:"客官——"

      "我找人。"

      萧彻也是直接大步向前,径直上了二楼。楼梯踩得咯吱响,转角处摆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再往上便是一排雅间,竹帘半卷,里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他走到最里间,撩帘一看——

      白夜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只青瓷杯、一碟桂花糕。很是悠闲的样子。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衫子,头发还是松松绾着,赤脚盘腿坐在椅子上,正用指尖捏着一块糕往嘴里送,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弯了弯眼睛:"王爷真守时。"

      萧彻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也没碰糕,粽之啥都没碰"说吧。"

      "说什么?"白夜把桂花糕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指尖上沾的糖霜,动作随意得近乎故意,"王爷想从哪儿听起?"

      萧彻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扣住白夜的手腕。

      白夜没躲,反倒顺势把胳膊往桌上一摊,仰着脸冲他笑:"哟,王爷这就要动手?光天化日的——"

      "你的体温。"萧彻没理他的浑话,拇指压在白夜腕间的脉搏处,触感一片冰凉,"没有心跳。"

      白夜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我说了,我管阴司不平事。阴司里出来的,能有几个热乎的?"

      "但你吃桂花糕。"

      "……爱吃不行?"

      萧彻松开他的手腕,指腹上残留的凉意久久不散。他端起那杯茶悠闲的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苦,是普通的粗茶。他将杯子放回桌面,语气平淡下来:"昨夜永宁坊死的那个家奴,嘴里塞的糯米,和你轿子底下埋的那具道士尸体一样。这案子跟你有关系?"

      白夜收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把桂花糕碟子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王爷,您听说过'啖鬼'吗?"

      萧彻摇头。

      "大周民间有种说法,人死后怨气不散,会化成饿鬼,四处寻活人的阳气充饥。一般的饿鬼没什么道行,吸几口阳气也就散了,但有些饿鬼——"白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被人用邪术喂过'尸饵',会变得极凶。最凶的那种,能扒开活人的嘴往里灌糯米,把整条命从喉咙里抽出去。"

      萧彻突然想起昨夜那具尸体大张的嘴,喉咙里塞满黑糯米的画面:"所以那七个暴毙的官员,都是被饿鬼——"

      "未必全是。"白夜打断他,"但至少其中四个,死状和昨夜那家奴一模一样。我查过卷宗,户部侍郎王大人、刑部郎中赵大人、大理寺丞钱大人,还有太常寺少卿孙大人,这四位大人死时嘴里都塞满了糯米。只是京兆府的人不敢往上报,只说'心疾猝发'遮掩过去了。"

      萧彻沉默片刻:"谁做的?"

      白夜靠回椅背,两条胳膊交叠着搭在脑后,月白衫子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这就是我想查的事。三个月前,我追踪一桩案子到了青州,发现有人在暗中豢养饿鬼,将'尸饵'掺进祭品里喂给它们吃。一路追到长安城附近,线索就断了。后来我在那顶红轿下面挖出那个道士的尸体——"

      "那个道士是你什么人?"

      白夜顿了顿。有那么一瞬,萧彻在他的脸上捕捉到某种极淡的、近乎哀伤的神情,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那副惯常的笑意盖了过去:"一个故人。不算太熟,但他身上有道术的根基,被人活钉进棺材里,嘴里塞满糯米,这是'封魂'的手法——杀他的人怕他的魂回来报仇。"

      萧彻指尖敲着桌面,脑中迅速理着线索:"豢养饿鬼、封魂灭口、死者全是四品以上的京官。你怀疑背后的人就在朝中?"

      "岂止在朝中。"白夜忽然凑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下往上仰望着萧彻,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王爷,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七个人?户部、礼部、刑部、大理寺、太常寺,还有昨夜那个孙主事的家奴。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萧彻皱了一下眉。他对朝中人事不算陌生,离家北上之前曾在京中住过几年,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大致清楚。户部侍郎管钱粮,刑部郎中掌刑狱,大理寺丞判案牍,太常寺管祭祀……他忽然顿住了。

      "祭祀。"萧彻说,"太常寺管祭祀。孙主事管的是太庙的香火供奉。"

      白夜笑了一声,像只偷到鱼的猫:"聪明。死的那四位大人,或多或少都跟'祭祀'沾边。户部调拨祭银,礼部制定祭典,刑部和大理寺负责处理祭典前后的'不祥之事',太常寺更是直接操办太庙祭祀。三个月里,这条线上的人被拔了个干净。"

      "拔干净之后呢?"

      "之后?"白夜坐直身体,把茶壶拎起来给萧彻续了一杯,茶水冒着白气,他却没给自己倒,"之后太庙春祭就快到了。三月底,天子亲祭,百官随行。您说,有人费这么大劲把祭祀相关的官员一个个弄死,图的是什么?"

      萧彻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粗糙的釉面。窗外的薄雾渐渐散了,晨光从纸糊的窗格间漏进来,照在白夜侧脸上,那颗朱砂痣在光里红得近乎透明。他忽然发现白夜的耳朵尖上也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朱砂痣,藏在发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所以你找我帮忙。"萧彻收回目光,"因为我天生阴阳眼,能看见饿鬼。也因为我是镇北王,有兵有权,能在朝中替你探路。"

      "还有一个原因。"白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王爷是刚回京的'局外人'。这京城里头的牛鬼蛇神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早把眼睛安在了各处。您在北境待了七年,朝里的人对您不熟,对您的底细不熟,您要查什么、问什么,反而比那些深耕多年的老狐狸方便。"

      萧彻没有在接话。他慢慢喝完那杯茶,将空杯放回桌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白夜仰头看着他:"怎么样?合作吗?"

      萧彻垂眼看下来。他比白夜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对方发丝间那颗小朱砂痣,也能看清白夜眼底那簇藏在笑意后面的、极深极沉的东西。这个人不简单——不光是神鬼术法上的不简单,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他对这桩案子的执着,桩桩件件都藏着没说完的话。

      但萧彻现在需要一个懂行的人。这座长安城里每一个角落都泛着阴冷的气息,他空有阴阳眼却看不透门道,而白夜恰好能补上这一环。

      "可以。"萧彻说,"但约法三章。"

      白夜眼睛一亮:"王爷说。"

      "第一,有事提前通传,不许夜半三更趴我的门。第二,该说的不许瞒,你心里那些小九九我不管,但牵扯到案子的,一个字都不许藏。第三——"

      他弯腰凑近白夜,茶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温度:"你最好真是'人'。如果你是什么别的东西,别怪我不客气。"

      白夜冲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握住萧彻垂在身侧的手,把那截冰凉的手指往自己心口按了一按:"王爷自己摸摸,是不是平的?心跳什么的,真没有。但血肉都是真的,一颗一颗长在骨头上的。我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他歪了歪头,笑意里带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怅然,"也算人吧?"

      萧彻抽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让他眉心微蹙。他没再追问,转身上了楼梯口又顿住:"白天你在哪儿落脚?"

      "没落脚。"白夜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到处逛呗,天黑之前死不了就行。"

      萧彻又沉默了两息,丢下一句:"安仁坊那宅子空房多。后院西厢没人住,你爱来不来。"

      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靴声踏在木阶上,一声紧似一声。白夜在窗边咬着桂花糕,望着那道玄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把碟子里最后一粒糕屑也舔干净了。

      "爱来不来。"他学着萧彻的语气嘟囔了一句,赤着的脚在椅腿边晃了晃,脚踝上系着根红绳,红绳底下缀着一枚小小的骨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他转头望向窗外。西市的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嚷,一片太平光景。可白夜看得见——沿街的檐角下、墙根处、水沟边,一团团暗灰色的影子蜷缩着蠕动着,像无数只贪婪的嘴,正朝着活人的方向张开了口。

      "太庙春祭。"他低声念了一遍,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将月白衫子的下摆一撩,踢踢踏踏地下了楼。

      跑堂的伙计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碟,一抬头看见方才还坐着人的雅间空了,桌上只剩两只青瓷杯,其中一只杯沿上沾了点点糖霜。

      伙计摇了摇头,嘟囔着"这客官走得真急",低头去收杯子时忽然愣住了。

      那只被萧彻喝过的杯子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竹笺,上头用朱砂写了四个字——

      "夜里小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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