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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庙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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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在西城,占地极广,朱墙环绕,松柏森森。萧彻和白夜从崇仁坊出来,拐过两条横街,远远便望见那片灰蓝色的殿顶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沿途的行人渐渐少了,越往西走街道越清静,连摊贩都不见踪影——太庙周围三里内不许摆摊叫卖,这是大周朝立国以来的规矩。
白夜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沾了灰也浑不在意,倒是把萧彻那件玄青色外袍抢来披在身上,说是"月白衫子太扎眼,混在王爷身边像个跟班的不太好"。萧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由着他裹着自己的外袍边走边东张西望。
太庙正门紧闭,朱漆门扇上钉着九排铜钉,门楣悬着"太庙"二字匾额,金字在日光下灼灼发亮。门前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狴犴,兽首高昂,怒目圆睁,嘴里衔着一枚铜铃。萧彻走近时,左边那只石狴犴嘴里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叮铃一声,极轻极短。
白夜一把拉住萧彻的胳膊将他拽回来,另一只手朝那石狴犴挥了挥,袖口拂过兽首时带起一缕青色火焰。铜铃又响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
"别靠太近。"白夜压低声音,"狴犴镇邪,你这双阴阳眼在它跟前就像个活靶子。它感应到你身上的阴气——不是你的阴气,是阴阳眼长期开着,沾的那些脏东西的味儿。"
萧彻也是再次皱眉退开两步:"那怎么进去?"
白夜左右看了看,拽着他绕到太庙侧墙。墙根下有一排排水孔,拳头大小的孔洞被铁栅栏封着,铁条上锈迹斑斑。白夜蹲下身,指尖燃起青焰沿着铁栅栏画了一圈,那些铁条无声无息地弯折开来,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洞口。
"你经常干这种事?"萧彻看着那洞口,语气里带着审视。
"哪有啊,这只是头一回,莫言想歪。"白夜冲他咧嘴一笑,率先钻了进去,动作灵巧得像条泥鳅。萧彻随后跟上,黑衣擦过铁栅栏边沿,带下几片锈屑。
太庙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大。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正殿在前,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铺着深蓝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两侧各立着九根盘龙石柱,柱身雕刻的龙纹蜿蜒盘旋,龙首朝下的姿态带着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整个广场空无一人。太庙的守卫、洒扫的杂役、司香的火者,全不见踪影。
白夜站在广场边缘,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石板,蹲下身用指尖敲了敲,发出空心的"咚咚"声:"底下是空的。"
萧彻走过去,也蹲下来敲了敲。石板下面确实有空洞,敲击时回音沉闷悠长,范围不小。他正要站起来,忽然注意到石板缝隙里嵌着什么东西——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捏起来在指腹间一捻,细滑如脂,带着淡淡的腥气。
"我去!骨灰。"白夜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碾碎了的骨灰掺了糯米粉,嵌在石板缝里。有人用这东西铺了整座广场。"
萧彻站起来,放眼望去。整座青石广场上,每块石板的缝隙里都有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若非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以骨灰铺地、糯米封缝,这是某种极其凶险的"养煞"之法,萧彻在北境时听老道士提过——把煞气养在地底,等到特定时机再放出来,能在一瞬间吞尽整片区域内的活人阳气。
"太庙春祭那天,天子百官要在这广场上跪拜行礼。"萧彻的声音沉下去,"如果到时候地底的煞气放出来——"
"咱们一锅端。"白夜把指尖上的骨灰粉末拍掉,脸上惯常的笑容没了,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春祭是天子亲祭,文武百官随行,加上仪仗侍卫、司礼太监、太常寺的执事,少说上千人。这手笔比我想的还大。"
萧彻转身朝正殿走去。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扇,日光随着门扇的打开涌进去,照亮了殿内幽暗的空间。正殿供奉着大周朝历代先帝的牌位,黑漆牌位一排排立在神龛上,庄严肃穆。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有几根没燃尽的残香斜插在灰里。
萧彻刚走到供桌前,忽然停住了。
供桌底下有个东西——一个蒲团,边缘被什么利爪撕扯过,棉絮露出来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蒲团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根手指深深抠进青砖里,指痕周围的水泥碎屑呈放射状迸裂,像是有人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按在地上时挣扎留下的。
萧彻蹲下身比了比那个掌印,比他的手大了整整一圈,五根指头又长又细,不像是成年男子的手掌,反倒像……
"像猴子?"白夜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蹲在萧彻旁边歪头看着那掌印,"不对,比猴子的手指长多了。不是,你见过谁的手长这样?"
萧彻摇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殿内的阴影极重,从高处垂下的经幡层层叠叠,遮住了大部分光线。那些经幡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萧彻只能辨认出其中零星几个字——"镇""封""锁""缚"。
"这些经幡是谁挂的?"萧彻问。
白夜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经幡,眼神微微闪烁。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幅,金线绣的梵文忽然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白夜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封魂幡。"白夜的声音很轻,"每幅幡上绣的都是镇魂咒,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座太庙正殿。这地方被布成了一个大牢笼,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萧彻心里一凛:"里面关着谁啊?"
白夜半天没答话。他转身走到供桌侧面,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铜灯台,灯台上积满了灰,明显许久没人擦拭过。白夜伸手在灯台底座上摸了一圈,指尖触到某个凸起的纹路时顿了一下,用力一按。
咔嗒。
供桌后面的墙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暗门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黑洞洞的,往外涌出一股霉烂潮湿的气息,混着某种极其浓重的药味——苦涩、辛辣,像熬了几十副汤药混在一起后烧干的味道。
萧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上覆着厚厚的灰尘,两壁的砖缝间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阶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光,青幽幽的,像白夜手上那种火焰的颜色。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的侧身挤进暗门。
石阶窄而陡,萧彻走在前面,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墙壁往下探。走了约莫四五十级,台阶忽然变宽,尽头出现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却贴满了黄符,层层叠叠地从门顶一直糊到门脚,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新鲜得很,像是最近几天才贴上去的。
白夜凑过去看那些符纸,越看脸色越沉:"镇尸符、封魂符、锁魄符、绝阴符……反正这十二道全齐了。这铁门后面关着的,起码是百年以上的凶煞。"
萧彻伸手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那些符纸在他触到门面的瞬间齐齐亮了一亮,烫得他指尖一缩。白夜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手腕往后带,掌心冰凉地覆在他发红的指尖上:"别硬碰。符纸认主,外来的活人碰了会被反噬。"
"那你说怎么开?"
白夜松开他的手,站在铁门前看着那些黄符,沉默了几息。他忽然伸手,将自己腕间那根红绳解了下来,红绳底下缀着的那枚骨哨被他捏在掌心,指腹摩挲了两下。
"让开。"白夜说。
萧彻后退两步。白夜将那枚骨哨抵在唇边,吹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尖,像某种虫鸣穿透厚重的黑暗,在石阶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开来。骨哨声落下的瞬间,铁门上那十二道黄符同时无风自燃,火苗青白交杂,烧得又快又烈,顷刻间化成一地飞灰。
铁门自己开了。
门内的空间比萧彻想象中大得多——一间宽敞的地室,四壁砌着整块青石,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地室正中央放着一副石棺,棺盖半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洞。而石棺四角各钉着一根铁钉,铁钉上拴着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分别缠在四只石兽的颈上,石兽形似麒麟,又比麒麟多了一对竖瞳,在火光里泛着妖异的红光。
"囚龙阵。"白夜站在地室门口,目光落在那四只石兽上,"用四只睚眦镇着棺中物,铁链锁魂,石棺镇魄——"
他又忽然顿住了。
石棺的棺盖内侧刻着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朱砂描过,在青焰映照下清清楚楚。白夜走上前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张向来笑嘻嘻的脸逐渐褪尽了血色。
萧彻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几行字。是生辰年月,旁边还附着一句判词——"此子异象,通阴阳、辨鬼祟,二十岁前必成大患。镇之永世不可出。"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印鉴。萧彻看着那印鉴的形状——云纹缠着回字纹,是内务府的印记。
白夜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和平时不一样,又凉又轻,像碎冰落在烧红的铁上,瞬间蒸成白汽散在空中。
"原来在这儿。"白夜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从"此子异象"一直滑到"永世不可出",最后停在落款那枚印鉴上。他侧过头看向萧彻,眼尾那颗朱砂痣在青焰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王爷,"他说,"您知道这棺里镇着的是谁的生辰八字吗?"
萧彻没有说话。
白夜把自己的手伸到萧彻面前,掌心朝上,露出腕间系红绳的那道浅浅的印痕。那道痕极淡极细,却正好和石棺内侧那行字中"通阴阳"三个字的笔势完全吻合。
"是我的。"白夜说。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这次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十年前,有人把我关在这副棺材里。我逃出去了,但我的生辰八字还镇在这儿。"
“你怎么又笑,有什么好笑的,真是。”
“好,我不笑了。”
他转头望向石棺深处空洞的黑暗,青焰映着他侧脸的弧度,那道笑容慢慢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萧彻从未见过的、极沉极冷的神色。
"王爷,咱们这趟,是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