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青梅雨季》梨笺

11、名字 我心向明月

　　虽然违背了她的初衷，但是无伤大雅。反正假都已经请了，去哪不是去。

　　她三步两步跟上祝江。

　　本以为祝江会带她去他家，但没想到，他带她去了酒店。

　　站在枣青市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前，时青顿足，警惕起来，“这是要干什么？”

　　虽然都是未成年，但是距离成年也不远了，何况，万一祝江人面兽心、丧心病狂就栽了。

　　“你觉得是要干什么？”祝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时青攥紧书包肩带，“学习。”

　　祝江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收起你那些七弯八绕的心思，跟上就行了。”

　　好，果然还是那个傲慢的祝江少爷。

　　最后的结果也确实被时青猜对了，还真的是去学习的。

　　在最昂贵的酒店开了个最昂贵的房间，最后两个人在桌子上写数学题。

　　祝江纸笔什么都没带，写的甚至还是时青带来的卷子。

　　不过此人龟毛得很，拿到卷子以后，先递给时青。

　　时青不解，“干什么？”

　　祝江理所应当地说：“帮我写个名字。”

　　时青毫无怨言地接过来，但写的时候还是暴露出真实想法，祝江两个字潦草不堪。

　　祝江好看的眉头蹙起，不满道：“我小学就不写这么丑的字了。”

　　时青又重写一个，这次写得比上次好些。

　　但祝江少爷还是不满意，一眼扫过去就揪住了错处，“三点水写得一点也不好看，重写。”

　　时青强笑，忍者把笔插他眼睛里的冲动，又再写了一个，这次一笔一划，写了个标准正楷。

　　“一板一眼。”祝江挑眉，又开始挑刺，不过显然也是注意到她即将爆发，又接着说，“不过，马马虎虎吧。”

　　时青终于松一口气，不过气还是松早了。

　　“你看起来写我的名字很熟练。”

　　时青心脏都吊起来了，忽然感觉自己像在万米高空走钢丝。

　　她故作镇定，“有吗？”

　　“熟练还这么丑，更不可饶恕。”紧接着祝江就又开始嘲讽，仿佛说句好听的话会被毒死一样。

　　不过好在，他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意有所指。

　　时青彻底放下心，有功夫回嘴了，“你写得有多好看呢？”

　　祝江笑着看她，“想看我写你的名字就直说。”

　　时青：？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祝江并不管她是什么想法，已经从她手里接过笔，问她：“想我写在哪里？”

　　时青包里总共就带了那么几样东西，试卷和书，不过书不是什么教科书，而是一本长篇小说。

　　是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

　　她想了想，把这本书拿出来，祝江接过去。

　　书签正夹在“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却从回东京第二天起每天给柏木写”那一页上，而这句话也被她用铅笔画上了线。

　　其实这本书她早就已经看完了，但偶尔还会随意地翻阅重看，所以书签就随意夹起来了。

　　祝江的视线也理所应当地落在那一页，瞧着那个句子，倏忽道，“你喜欢的句子倒挺特别，是因为本身也像论坛那个人一样，见不得明月照沟渠吗？”

　　时青沉默片刻，说：“你用明月自比？”

　　祝江似乎被她说得一噎，但也仅仅只是短暂的一秒，很快，他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斜睨她一眼，神色不善，声音清朗又带着独有的傲气。

　　“不行吗？”

　　时青没顶撞他，连忙点头说：“行，你确实是很多人的白月光呢。”

　　倒也不算是完全的阿谀奉承，学校里喜欢他的人确实不少。

　　祝江呵呵笑了一声，又不耐地点了点书页，“写在哪里？”

　　“就这一页吧。”时青说。

　　祝江把书摊在桌面上，提笔，落字。

　　时青坐在一边看他，他低着头，从时青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头发和侧脸，仅是那优越流畅的下颌线，分明就已经是女娲最完美的造物。
　　头发碎乱，但漂亮的人，发丝都是漂亮的。

　　她看得出神，等到移开视线时，祝江已经写好很久了，那双乌亮的眼睛里带着睥睨的笑意。

　　好像在说：看，你果然痴迷于我的美色。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把书递还给她，示意她看字。

　　是干净利落的行楷，从笔锋就能看出来是个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不过他不止写了她的名字，还写了另外一个名字——时青两个字旁边，是飘逸的祝江两个字。

　　“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祝江漫不经心垂下眼帘，“我不原字示范一下，怎么让你知道差距？”

　　“哦哦。”时青很乖地点头，紧接着又在他满意的目光里继续说，“没看出来差距。”

　　其实是有的，但是莫名想看祝江生气。

　　“你果然是个瞎子来的。”祝江果然生气了，瓷白绮丽的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品味也非常一般。”

　　“那里一般了？”时青不服。

　　“哪里都一般。”祝江当然不落下风。

　　“好吧。”时青认了，不愿再这样和大少爷进行无意义的斗嘴。

　　青天白日，这家酒店的光线极好，又处在顶楼，从巨大的落地窗前几乎可以俯瞰全城。

　　不过毕竟是小城市，不像大城市那样高楼大厦、CBD林立，即使是从高处投射下视线，能看见的，也只有底层的寻常人间烟火，柴米油盐酱醋茶。

　　时青捧起《金阁寺》，起身用腿顶开椅子，走到落地窗前，背过身高高把它举起，让明媚天光尽数落在书页上，照彻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清甜。

　　祝江。
　　时青。

　　抛开世俗的一切意义来看，明明很般配不是吗？

　　我本将心向明月，我本将心向明月。

　　我将心向明月。

　　我心向明月。

　　*

　　后来祝江让人送来了几套试卷，说是她也没什么好教他的，不如来写同一套试卷比比速度。

　　当然，时青胜利。
　　年级第一毕竟是年级第一啊。

　　祝江少爷连输两次就失去了对这场比赛的兴趣，嘴上说着犯困要睡觉，实际上在酒店的跑步机上跑了很久。

　　等到时青把该写的写完，他也从跑步机上下来，身上出了汗，却没有汗臭味，反倒多了几分他从前没有的气质。

　　从前见到的他一直都是穿着矜贵的傲慢贵公子形象，现在脱下外套，原本从不显山露水的身材，从薄薄的短t里隐隐显露出来，能看出来明显的健身痕迹。

　　尤其是腹肌那里，并不算特别健硕，是一层适度的薄肌，配合上白里透粉的肤色……

　　当然，时青并没有见到腹肌，一切都不过是她透过那层白t所产生的联想。

　　祝江走到她身边，看都没看她，单手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又拨通电话，吩咐人准备一套新的衣服过来。

　　等到衣服到了，他起身去洗澡。面无表情，仿佛也并不觉得他这样孤男寡女和人共处一室一厅，他去洗澡有什么不对。

　　“等下——”时青喊住了他，“要不然我先回去吧？”

　　祝江蹙眉，“去哪？”

　　“回学校。”时青说，“而且你不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吗？”

　　“不方便在哪？我似乎没有让你进去看我洗澡吧？而且就算你想看，那也是你想得美。”祝江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意味，甚至颇有种是她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最后时青折中，选择了去酒店楼下的餐厅边吃东西边等他。

　　祝江毫不在意，只说了句“随意”。

　　餐厅的饭全是时青没吃过的漂亮饭，还有不少枣青市这个内陆城市没有的海鲜。时青最后随便点了份意大利面。

　　餐厅里设有一架钢琴，有人在弹奏着轻缓的钢琴曲，轻松的氛围在酒店里流淌。现在正是午饭时间，餐厅里人不少，但总体还算是安静。

　　等到意大利面上来的时候，时青用叉子尝了一口，浓烈的肉汁和番茄香味在嘴里炸开，她被美味了一大跳，眯上眼睛又紧接着尝了一口。

　　以前倒不是没有吃过番茄肉酱面，不过总感觉这一家的要好吃很多。

　　因为初高中养成的习惯，她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没多久就得结束战斗。考虑到还要在这慢慢等祝江，她还是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祝江的速度，一直到她快要吃完了，祝江也没有下来。索性她又拿了几个蛋挞，坐在餐桌上继续等。

　　但先等来的却不是祝江——有人从身后轻轻拍拍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些欣喜。

　　“时青，你也来这里了？”

　　时青回头，撞见的就是苏茗玉笑靥如花的脸。

　　时青刚想要打个招呼，却猛然想起来，她现在是和祝江一起来的。而她和祝江之间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见不得人的。

　　现在苏茗玉在这里，而祝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万一碰上了，她该怎么交代？

　　时青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嘴里刚塞下去的蛋挞也不香了，“啊……你也在这里……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旷课啊！

　　说到这里，苏茗玉倒是纳罕，“按理来说，我出现在这里其实并不奇怪，但是你在上学日出现在这里就有点奇怪了。”

　　毕竟这位大学霸一直以来贯彻的人设都是，天大地大学习最大，除非是病的实在起不来床了，否则她一般绝不会请假，更别提找理由旷课了。

　　说着，她又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你是和谁一起来的？总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而且你应该知道这里是哪里吧，总觉得不像你能负担得起的，毕竟你上次还问我介绍工作。”

　　到处都是不合理的地方和漏洞，时青头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样骗过去。

　　“我是和我表哥一起来的。”
　　最后的结果是随便编了个城里的表哥出来。

　　“你还有表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苏茗玉挑眉，始终还是觉得奇怪。

　　毕竟苏茗玉也不是什么善茬，不好糊弄过去。

　　“我也很少见到他，这两年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这次回来，是带了个女朋友，一家人吃个饭。”
　　时青现在撒起谎来，毫不脸红，一本正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怎么就你一个人？”

　　“中途，表哥和那女朋友因为彩礼问题吵架了，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追出去了，但我还没有吃饱，于是又回来自己点了份面吃。”时青越编越像样子，还给自己安排了个爱吃的人设。

　　苏茗玉闻言沉默了片刻，默默对她竖起大拇指。

　　“你倒是有一颗大心脏……不过这年头为彩礼吵架的人也确实不少。像咱们班以前那个退学的女孩，叫王什么来着，名字有点忘记了，她不就是被家里人卖给偏远地区做老婆，就为赚那一份彩礼钱吗？也是可怜。”

　　时青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谎话还能扯出社会问题。

　　不过既然聊到这里，她也附和着说：“越穷的地方越有这种风俗，穷山恶水出刁民，所以才有那么多女孩子想要从这里飞出去。”

　　苏茗玉长叹一口气，又接着说：“不说这些了，说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时青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一样，问她，“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苏茗玉摇头，“和几个朋友一起来，他们现在应该也快到了。”

　　说着，她向门口张望。

　　时青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算是糊弄过去了。眼下只能盼望她赶快走，不要撞见祝江才好。

　　“这里！”苏茗玉忽然冲着门口招手，时青顺着门口望过去，见到的竟然是个老熟人。

　　还是祝江明确要求，不让她再继续接触的老熟人——温清衍。

　　温清衍身边还跟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看起来都面生的很，应该都是他的朋友，其中有一个甚至还想搭他的背，被他蹙眉不动声色躲开了。

　　随着苏茗玉的声音传去，几个人不约而同抬头往这边看。大部分人看的都是苏茗玉，但温清珩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辗转落在时青身上。

　　陡然撞见温清衍的目光，时青一愣，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下好了，不仅要防祝江和苏茗玉碰上，还要防祝江和温清衍碰上。

　　万一到时候祝江口无遮拦攻击温清衍，那就不好收场了。

　　时青扶额长叹，此时此刻巴不得自己能找个地洞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