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雨春山

39、安慰 华姐姐，我

　　华纾的话如同一片纯净的野火，一点点燃烧，然后绽出花朵，给人温暖。

　　安念晴痴痴地看着她，好像心里所有的褶皱都找到了落脚点，能够慢慢舒展。

　　“娘娘，陛下传您去御书房。”莞岁轻轻敲门，贴着房门传话。

　　“知道了。”华纾道。

　　她抬手摸了摸安念晴的头，轻声道：“我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皇叔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找你，好讨厌。”安念晴抱怨道，情绪好了不少，虽然眼里还闪着水光。

　　“嗯。”华纾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临走时吩咐莞岁：“照顾好郡主，正好宫里新送来了些桃胶木薯，让厨房做些。”

　　“奴婢记下了，娘娘放心。”莞岁躬身应下。

　　华纾回头看了眼安念晴，轻悄悄离开了。

　　御书房和养心殿不同，满架朱批奏折层层堆叠，墨色与纸香交织，沉闷得紧。

　　“臣妾参见陛下。”华纾惯常行礼。

　　“免礼。”晟元帝的声音低沉落下，“朕听说郡主去长信宫了，可曾对你发脾气？”

　　“陛下多虑了，郡主不曾发脾气，只是寻我谈谈心。”华纾解释，“念晴骤然承和亲圣旨，年少心脆，难免一时难捱委屈，哄哄便好了。”

　　“臣妾知晓陛下素来疼惜郡主，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这么做。”她顿了顿，微蹙起眉头，“只是……京中适龄宗室郡主何其多，比念晴听话懂事的那么多，为什么……”

　　“你这是在质问朕？”晟元帝不等华纾说完，语气便严肃起来。

　　“臣妾不敢。”华纾垂首，有些不开心，说得含糊，“臣妾区区后宫妇人，不敢妄议圣裁。”

　　晟元帝自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会心一笑。

　　“听这语气，华贵妃是在偷偷怪朕狠心？”晟元帝察觉到她恭顺底下的小小郁气，起了私心，故意逗她。

　　华纾闻言，飞快抬眸看他一眼，睫羽轻轻颤了两下：“……没有。”

　　晟元帝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笑意更深：“没有？”

　　“朕可是真真切切听见刚才你替念晴抱不平，眉头皱成这样，还不承认？”她定定望着她，顿了顿，低笑出声，“华纾，你这是护短护到朕面前来了？”

　　华纾被他戳穿，指尖轻轻蜷了蜷，站得更加端正了，缓缓抬眸：“臣妾只是不忍心看到少女落泪，无辜承责。”

　　“伶牙俐齿。”晟元帝一怔，小声道。

　　不过还是被华纾听到了。

　　“所以陛下后悔封我这个目无君长的乡野丫头为贵妃了？”她歪着头激他。

　　晟元帝一听，笑得更深，故意拉长语调：“当然……不是。”

　　他缓了笑意，声音温柔下来，纵容着道：“罢了，朕不逗你了。”

　　他抬手，示意她上前：“过来。”

　　华纾依从他的示意，坐到他身旁，轻声问：“陛下想说什么？”

　　晟元帝垂眸望着她，指尖擦过她微蹙的眉峰：“朕知道你心疼念晴。”

　　“宗室诸女，各家有各家族的算盘。嫁士族之女，若是日后借着朝堂和楼兰的势力勾连反叛，岂不是百年难清。”他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是独独说给她一人听的，“念晴，她干净纯粹，在如今的局势里，是最合适的人选。”

　　华纾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是看上了安念晴无党无派，不懂算计，好掌控啊。

　　这种馊主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定是张怀安那厮和李全福撺掇的。

　　这两人简直可恶可恨到了极致。

　　晟元帝居然还在听他俩的，马上都要被偷家了。

　　华纾的手悄悄搭在晟元帝手上，柔声道：“念晴会理解陛下的。”

　　晟元帝点点头，轻叹一口气：“你这两天多陪陪她，往后，就得靠她自己了。”

　　“我会的。”华纾看着他，微微一笑。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问清楚时日。

　　“臣妾斗胆想问，郡主的大婚吉日，钦天监可曾定下来？还有……”

　　“还有什么？想问便都问了吧，迟早要知道的。”晟元帝看出华纾的窘迫，顿了顿，安抚道。

　　“赐嫁楼兰，嫁的是谁？”华纾磨磨蹭蹭问。

　　“钦天监已经递了折子，择在两月之后，是个好日子。”晟元帝伸手从案上将钦天监呈上来的择日折子取过来，摊开在二人之间，“钦天监反复推过，这天自带吉神护佑，干支相合，无冲无煞，与念晴的生辰属相也合适。”

　　华纾看着那个折子，具体日期是两月之后的初六。

　　“至于和亲之人，是楼兰王子，赫兰漠烈。”晟元帝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点，好像话里有话，“国中大半事务如今都是他掌理。”

　　华纾在晚宴之时，对他的印象挺深的。

　　此人沉静内敛，心思深沉，藏而不露，不是好拿捏的主。但看他对妹妹的宠爱程度，心性应当不差。

　　“原来是这样，”华纾装模作样欣慰地说，“这么看来，郡主嫁过去，当不会受到怠慢。”

　　晟元帝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是啊，赫兰漠烈素有谋略，绝非庸人，此乃国事，不会轻慢和宁公主。”

　　华纾垂首应和。

　　“出嫁置办嫁妆，挑选陪嫁侍从，诸事繁杂。朕将此事交由你把关，你办事稳重，朕放心。”晟元帝噙着浅淡笑意。

　　华纾心头一定，有些惊讶。

　　“好，臣妾定当尽心。”她看着晟元帝的眸子，应下了。

　　她在御书房这一呆便是半天，直到天色渐暗，晟元帝才准她回来。

　　安念晴在长信宫中无所事事，找不到人讲话，便躺在塌上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的原因，眼睛闭了一会便昏昏欲睡，华纾回来前半个时辰才堪堪醒来。

　　莞岁瞧见她醒了，重新热了桃胶木薯给她端过来。

　　安念晴伸了个懒腰，支着腮坐在案边，时不时抬眼往殿门方向望，心里嘀咕怎么还不见华纾。

　　就在她无聊地翻看书籍的时间，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华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她鼓着腮帮子，像炸毛的小猫一样，抱怨道，“皇叔怎么找你聊了那么久，我都睡了一下午了！”

　　华纾看她精神气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笑容，竟还有心思吃醋，上前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一些琐事，耽搁了这么久，让我们念晴久等了。”

　　“怎么样，桃胶木薯好吃吗？”她目光落至案上那只盛着桃胶木薯的青瓷碗，眼底漾起浅笑。

　　“好吃，华姐姐给的都好吃。”安念晴抱着她的腰，软软道。

　　抱了一会，她保持埋着头的动作，慢吞吞问：“华姐姐，皇叔找你，是不是提了和亲的事？”

　　华纾身子微顿，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腰上的那颗脑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安念晴抱她的手倏地一紧：“他……他说什么了？”

　　“说让我好好陪你，给你挑选最好的嫁妆，”华纾顿了顿，转而宽慰她，“陛下怎么做，也有他的苦衷，你……不要恨他。”

　　“我知道的，华姐姐，我不怪皇叔……”安念晴抬起头，仰着回答。

　　“嗯，真乖。”华纾捋顺她鬓边散下的柔发，点点头。

　　“可是……”安念晴不抱她了，坐直了身子，闷闷道，“我还不知道我要嫁给谁，什么时候嫁？”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华纾。

　　圣旨里没有写详细，她如今已经决定顺其自然了，但和亲对象还是要提前了解一下的。

　　万一嫁到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也好早做打算，不能不清不楚地把自己往后的幸福生活搭进去。

　　“两个月后的初六，迎娶你的，是楼兰王子，赫兰漠烈。”华纾轻声说，“钦天监说是好日子。”

　　“嗯。”安念晴有些恍惚，“确实是个好日子。”

　　华纾看着安念晴出神，以为她心里又难过了：“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

　　“没事啊，”安念晴迅速打断她，露出和往常一样鲜活的笑容，语调微微上扬，“我就是有点好奇他长什么样子？华姐姐，你见过他吗？长得帅不帅？”

　　她故作轻松，八卦地询问。

　　华纾看着她装出来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忍心拆穿，无奈叹了叹气：“在晚宴上见过，挺帅的。”

　　“既然华姐姐都说帅了，一定别有一番姿色。”安念晴晃了晃身子，加了重音，“这样的话，每天有这么一张脸陪着，日子也不至于太过难熬。”

　　话虽是这样说着，但她的指尖却不自觉绞上了衣服。

　　“你……想不想见见？”华纾顺着她的话小心地问，“他还有个妹妹，叫赫兰月弥。”

　　她以为二人的初见要等到两月之后大婚之时，没有料到华纾会这样问。

　　“啊？还、还能这样吗？”安念晴抬眸望着她，有些错愕。

　　“反正之后总要见的，我们可以偷偷去看看。”华纾凑近她，小声提议道。

　　安念晴睫毛颤了颤，很快变了表情，眯着眼睛看她：“华姐姐，我发现，你好像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