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雨春山

38、赐嫁 不是的，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盖闻邦交以信义固千秋，楼兰与大晟世代睦邻，边境永安，商旅互通，百姓安乐，此乃两国万世之福。

　　今楼兰王族入京朝觐，为固两国邦交，永息边尘，敦结山河信义，特行和亲之典。

　　朕之侄女安念晴，温良端慧，娴静知礼，秉宗室之德，具闺庭之范。淑慎其身，柔嘉有度，堪配和亲重任。

　　兹特封郡主安念晴为和宁公主，赐嫁楼兰，永结两姓之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全福收起尖细的尾音，双手恭敬叠好圣旨，看向跪在最前头的安念晴：“和宁公主，接旨谢恩吧。”

　　安念晴宛若晴天霹雳，墨字沉肃，却有千斤重，落得整个郡主府满院死寂。

　　她怔怔地跪在那里，眼底的鲜活尽数褪去，一瞬苍白失神，久久没有动。

　　“什、什么？”她不敢相信陛下明明那么疼爱她，为什么要将她远嫁楼兰，还特封公主。

　　“接旨吧，公主。”李全福眉眼低垂，沉声提醒。

　　良久，不知道有谁推了她一下，才回过神，缓缓抬起僵直的手臂。

　　指尖颤抖着触上明黄锦缎的圣旨，她头一次觉得这副锦料如此沉重刺骨。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她抑制不住地哽咽，声音破碎微弱。

　　李全福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雪上加霜道：“望和宁公主好好休整，安养身心，陛下会为公主择好吉日。”

　　“好……”安念晴颤颤巍巍回答。

　　一字一句，皆如剜心。

　　随行李全福一行人退离郡主府，院中人尽数散去，她才慢慢站起来。

　　眼眶里含着泪，凉风一吹，酸涩感蔓延滋长，她微微昂起头，努力让打转的泪水不掉下来。

　　她向上擦了下眼角，深呼一口气，往门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卯着一股劲，像是要把地上的青石板踏碎。

　　“小姐……”她的贴身侍女跟过来。

　　“别跟着。”她沉声道，带着些许哭腔。

　　她此刻想要甩开所有靠近她的人，包括是为她好，安慰她的人。

　　她需要安静，她要弄清楚。

　　她的母亲秦氏喜静，平日里爱在自己府中的藏书阁，安念晴站在门外，低头屏息，手指虚搭在门上，没有推开。

　　见她过来，丫鬟慌忙屈膝：“小姐，我去喊夫人，见您过来，一定高兴……”

　　“让开。”安念晴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压着嗓子冷声低吼。

　　丫鬟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被她这冷硬的语气惊得一愣：“是。”

　　她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抬手，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内室熏着安神的白檀，是她母亲最喜欢的熏香。

　　“娘。”她轻声喊。

　　“念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都没有准备什么东西。”她的母亲放下手里的书册，朝她走来，就要握住她的手。

　　安念晴故意躲了一下，让母亲落了空。

　　“这是……怎么了？”秦徵察觉到女儿异样的情绪，怔愣片刻，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开口想找些话题，缓解一下氛围。

　　谁料被安念晴一语打断：“圣旨的事，和亲，赐婚，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看着沉默的母亲，心里不禁冷笑。

　　一句问话直直砸下来，秦徵看着女儿愈发湿红的眸子，无奈道：“朝堂之事，岂是你我闺中女子能妄议……”

　　“别搪塞我，娘。”安念晴哽咽道，“我只问您一句，是，还是不是。”

　　秦徵知道她执拗，心口轻轻一涩，终究是缓缓颔首：“……是，但是不是你想的……”

　　“多久了？”安念晴吸了吸鼻子，颤着声，望向她的眸子，“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晚宴之后，还是……更早？”

　　秦徵避开她刺痛的目光：“念晴……我……”

　　“那就是更早了……”安念晴从母亲的表情中已经得出了答案，喃喃重复，眼底水光彻底翻涌上来。

　　这么长的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连她最亲近的人也选择隐瞒，半句不提。

　　“所以这半个月，您看着我，是不是心里早就知道，我迟早要被送去楼兰和亲？”她脊背绷得笔直，“因为结果无法改变，所以，我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您教我懂事，温顺，顾全大局，都是为了让我乖乖认命，乖乖被送走，是吗？”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在外面所有人眼里，她金枝玉叶，生来就享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是陛下疼惜的宗室郡主，即使犯错，也不会有人怪罪。

　　可现在呢，连自己的命运何去何从都没有知道的权利。

　　秦徵眉心微蹙，终于上前想扶住她的小臂：“念晴，事出朝堂，身不由己。陛下亲定的姻缘，无人可挡……”

　　“无人可挡？”安念晴嘲讽道。

　　好一个无人可挡！

　　“您挡了吗？爹，他挡了吗？”安念晴越说越激动，“京中宗室郡主，公主数十人。适龄、品貌、出身，样样有人在。为什么最后一定是我！？”

　　“您明明知晓楼兰极远，风沙苦寒，异族难融，和亲一去，我此生归期渺茫！娘……您怎么舍得？”她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随着话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要把她穿透。

　　秦徵看着她泪流满面，眼角也忍不住溢出了泪水。

　　“娘舍不得，可念晴，你要明白，你生在宗室，食君之禄，承国之恩，自出生那日起，肩上便担着旁人没有的责任，天下从没有白来的尊荣，百姓安居，边境太平，从来都是有人取舍，换得的京中安稳繁华。”她喉间哽咽，声音也哑了，但还是继续说，“如今楼兰大晟愿意和亲请和，是难得的安稳之机，你作为郡主，作为大晟的公主，理应……理应承担这份责任……”

　　安念晴怔怔看着她，眼泪越落越凶，胸口剧烈起伏，一声声酸涩的呜咽堵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原本攒了满腹的质问，委屈，不甘，在母亲的话说完之后，忽然全数僵住。

　　她头一次听到母亲这么认真地跟她说“大局”与“责任”，也是第一次被这么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砸进她心底。

　　她忽然失语了。

　　良久，安念晴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尖锐与倔强一点点褪去：“我……知道了。”

　　消息一路辗转，还是落进了华纾耳中。

　　“什么！封郡主为和宁公主，赐嫁楼兰！？”她手中狼毫骤然停落，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块墨渍。

　　“娘娘，是真的，李公公带着圣旨去郡主府宣的……”莞岁垂首。

　　“念晴呢，她怎么样？”华纾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一锤定音的告知方式，对于安念晴来说，过于残忍。

　　“郡主方才接了旨，就独自一人去了夫人的藏书阁，不让人跟着……”莞岁如实汇报。

　　华纾正欲抬步往外赶，门外忽然传来侍女轻细的通传声。

　　“娘娘，郡主来了……”

　　华纾微怔一瞬，下意识望向门外，门口立着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她快步走过去，安念晴眼眶红肿未消，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华姐姐……”安念晴睫毛湿漉漉垂着，看见华纾，伸手狠狠抱住了她，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溢了出来。

　　眼泪汹涌滚烫，瞬间浸透了华纾的衣料。她感受到密密麻麻的凉意在肩上蔓延，逐渐渗入皮肤。

　　“哭一场也好，念晴。”她轻轻说。

　　她其实不善安慰人，只是环住安念晴脊背，掌心一下又一下缓慢地轻抚着。

　　“没事的，我陪着你。”她斟酌许久，只吐出笨拙的话语。

　　安念晴渐渐哭得久了，缓了些，身子没了力气，软软靠在她怀里。

　　华纾轻轻扶着她的肩，慢慢将人带进屋内，抬手示意门外侍女尽数退下，合上房门。

　　安念晴低着头，指尖攥着帕子，时不时擦一下残留的泪水。

　　华纾亲手倒了杯热茶，让她捧在手里。

　　“华姐姐，”安念晴的声音沙哑，“我……我不想去……”

　　“我娘跟我说，这是我的责任，可是……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不怪他们……”安念晴鼻尖酸涩，“我知道，我从小就贪玩，老是闯祸，从前府里人人惯着我，爹娘也总说没关系，我性子天真纯粹，活泼点也是好的。”

　　“但是现在，我有点不相信了……”她把眸子氤氲在茶杯上方的热气中，“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很没用……”

　　“不是的，念晴，你很好。”华纾坚定地望着她，肯定地说。

　　“在秋猎的时候，你会为了我挡在前面，揽下责任。我被下药的时候，也是你给我打的掩护，才没有让奸人得逞。我现在还能平安地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她的声音平稳恳切，“在我心里，你就是最赤诚，最勇敢的小姑娘。”

　　“没有人生来就要背负这种责任，只是恰好命运选择了你，给了你一个巨大的挑战。”华纾轻呼一口气，覆住念晴的手背，“换做旁人，不一定会做的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