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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心循此灯(三) 回忆之二 ...

  •   琅兰山民赶走土寇的义举传到嘉江府,朝廷很快予以封赏,被土寇毁坏房屋财产的山民也得到了妥善补偿。这其中没有张朔。
      张朔跟着钟游策下了山。
      钟游策确实关心过那群土寇的来历。一般山间抢掠的土寇,所用武器也就是些农用砍刀、木矛一类,但是钟游策在山上见过,那些土寇几乎人人用刀剑,个别甚至有皮甲。这就不是一般匪寇能有的东西了。钟游策一度怀疑那群人可能是什么官府逃兵,但去桐蒙县衙里问了,衙门的人说绝没有这回事,那帮土寇可能是从寨子流窜出来的。
      张朔听他说了这些,“谢谢钟叔……”幼小的脸上难掩失望。
      他告诉钟游策,那天在屋里他刺死了暴徒,然后外面有土寇闯了进来,叫了那个死者的名字,“逸阳”——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字,但是是这个发音,他绝对不会记错。
      后来闯进门的那个土寇,是一个眼睑下有一颗痦子的男人,姓名不详。
      除此之外,张朔也就只对打过他的人还有印象,但是说不出什么明显的特征。
      钟游策和张朔暂且在桐蒙县住下,长租了一间屋子。那天钟游策拎了一壶酒,领着孩子去了县城外的山林里,找了片开阔空地。张朔跪在他跟前叩了头,他扬起酒壶,洒向泥土,敬告祖师爷柳树青,天地为证,两人成了师徒。
      钟游策也是没想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独行侠,现在还养上孩子了。
      “我本事不多,从前最擅长的就是一招寻橦,我是竿上的那个。”钟游策说,“你既想着长大后要去寻那帮流寇,那你想学的大概不是杂耍。即使如此你也要叫我师父?”
      “在找到他们之前,我要先活下来,别的以后再说……这是师父你告诉我的。”张朔回答说。
      “好孩子。”钟游策笑道。
      他最怕的就是张朔脑子一热去寻仇。
      钟游策年少时精于寻橦之技,即站在八尺高的竹竿顶上表演倒立、旋转、翻筋斗等等。随着年岁渐长,他不适合上竿了,转去做顶碗、舞流星,也练过顶竿。后来老班主去世,他就离开了班子。
      平衡、腾挪、落脚的位置,如何立于锥尖之地而不坠……张朔十一岁左右才开始学这些,论练童子功已经太迟了。但他身手敏捷,反应速度超乎寻常。那些山野之间淬炼出来的粗砺本能,一旦经过打磨,顿时就全然焕现了出来。
      大约半年后,张朔就可以上集市公开表演了。钟游策双手顶竿,张朔瘦小、灵活,在双竿之间闪转,轻盈利落,甚至让人觉得好像如履平地,不够惊险。
      “离真正的艺人还差得远,单看身法倒是能饿死师傅了。”钟游策如是语。
      第一次表演后,钟游策在他们练功的空地附近砍了一根带白霜的竹子,削短尺寸,涂油上漆,在握持的位置缠紧细麻绳。钟游策故意不说这是做给谁的,张朔却根本就不着急,只是一脸期待地坐在旁边看他忙活。钟游策最后也憋不住了,笑嘻嘻地把制成的竹棍插进了孩子的腰带里。
      师徒两人离开桐蒙,一路往东走。当时那群土寇,据说就是往东跑了。
      筑林以东接壤的就是苍陵。苍陵虽也有大山,但北邻锦江,北部和东部有成片平原沃土,总体而言,比筑林富庶得多。苍陵官兵年年剿匪,西面筑林、洪山等地的山匪鲜少有流窜到这边来的,大都会往西走,去往邛泽、紫川,躲进深山老林里。当年袭击琅兰山的土寇,居然会往东走,也是奇怪。而且,张朔和钟游策都见过那伙土寇的样子,但是一路打听,直到进了苍陵西端的鹤溪县,也没人见过类似的人物。
      张朔十三岁那年的夏天,连下十日暴雨之后,苍陵州内生了瘴疫。彼时也是各处城门紧闭,除官府车辆以外禁绝出入。
      钟游策不是第一次遇到疫病流行,他知道喝了不干净的水、屋子里进老鼠虫蛇或者和病人同处一室都有可能染上瘴疠,所以带着张朔躲进了附近的山里,住在棚屋,以干粮度日。但这次命运跟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进山的第二日,钟游策开始头痛。他把张朔轰了出去,七天之内不许接近。张朔意识到事情严重,他无法进城求医,只能跑到邻近的村庄,拿出为数不多的积蓄求住民分他点药。
      山上的棚屋是张朔和钟游策一起搭的。他们从当地樵夫那里买到了合适的木材,钟游策教他打桩,捆扎木头搭成棚屋的骨架。他们还没弄到足够的泥和草秆,所以暂时用石头和废弃的砖块垒砌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张朔刚一走近,里面的人就掷出石块让他滚。
      张朔把药、食物和水都留在附近,远远地在树上等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上又下了阵雨,把他给淋醒了。张朔觉得肩膀上有东西,侧头发现是只小雀,在他斗笠下面躲雨。张朔伸手,它就一蹦飞走了。
      地上的东西都没了,师父还活着。张朔精神一振,跑到林子里抓了野鸡,就着小溪开膛取脏,拔了些紫苏塞进鸡腹,用湿润的泥土把鸡裹了起来,返回生火的地方。他拿开遮盖的叶子,下面有用粗木头架起来的小火塘。他生起了火,把裹成泥球的鸡丢进了火里。
      张朔把能吃的鸡内脏也留下来了,用沿途捡的小树枝串上,烤了起来。
      “请问……”
      张朔抬眼,看到有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背上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盯着火堆。
      “别靠近我。”张朔皱眉,伸手握住了竹棍。
      “她没有生病,只是走不动了。”少年连忙解释,转头掂了掂那女孩子,“秋红,快醒醒。”
      张朔看那女孩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喃喃地喊“三哥”,确实不像染病的样子,“……过来坐吧。”
      “多谢!”少年感激道,上前半蹲着让妹妹下来,从怀里掏出钱袋,“我们兄妹二人途经此处,饥饿难忍,请问可否分我们一点吃的?我、我们钱不多,但是只要一点点……”
      “我才刚开始烤,要吃肉的话还得等好一会儿。”张朔表情没什么变化。
      得到了一个不像拒绝的答案,少年明显松了口气,让妹妹靠在他肩上,看着张朔烤鸡杂,“我叫耿季泽,舍妹秋红,鹤溪本地人。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一上来就把底全交了,不怕我是坏人?”张朔说。
      “你这么小,再坏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耿季泽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说道。
      张朔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张朔,弓长张,朔望的朔,十三岁。”
      耿季泽震惊得差点站起来,“十三岁?那你没比我小多少啊。”
      “出门在外遇到不认识的人,先告诉我你兜里有钱,然后又毫无防备地坐到我旁边……”张朔叹气,“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耿季泽嘿嘿地笑。
      “你们是鹤溪人,那你们有没有见过匪寇?”张朔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我很小的时候匪寇进过鹤溪,但最近几年好像没有见过了。”耿季泽说。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山上?”
      “我家是佃户,庄主看上了秋红,想要她做童养媳。我要把她送走,越远越好,找个安身的地方,回去就说她被拐走了。”耿季泽说。
      “哦。”张朔不再问了。
      本来像他们这种命如草芥的人,就是各有各的脆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原本的平静生活就会被打破,也没处讲理去。
      鸡杂快熟了,张朔将紫苏叶烤干揉碎,放在大片叶子里,把发烫的烤串往里面滚了一圈,又烤了一阵子,拿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嗯,熟了。”
      耿季泽和耿秋红都看呆了。耿季泽挠挠头,问:“张兄弟,你住哪儿,哪里人啊?”
      “筑林人,昨天住在树上。”张朔说。
      耿季泽呆了一下。他没把张朔说的“住在树上”当真,但张朔在野外烤鸡的手法实在娴熟,估计也是无依无靠过苦日子的。
      “我们准备去投靠雁阳梅山派,起码有口饭吃。”耿季泽说,“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再说吧。我要等师父好起来,跟他一起走。”张朔说。
      “你有师父呀?你是哪个门派的?”耿季泽奇道。
      “什么门派,我们是卖艺的。”张朔拍了拍手边的竹棍。
      三个少年,最大的耿季泽也不过十六岁,聊多了几句之后便很难再互相防备了。何况张朔自恃身手不差,一直就没把耿氏兄妹当成威胁。耿季泽跑前跑后,又是拾树枝又是摘野果,全都摞在张朔旁边。耿秋红则是一直眼带好奇地看着这个萍水相逢的瘦弱少年。
      过了有一个时辰,张朔用树枝把泥球翻出来,连泥带羽撕掉,用随身小刀割开鸡肉,顿时一股浓烈的紫苏香气飘了出来。
      “你们有多少钱?”张朔看向不自觉咽口水的两人。
      耿季泽拿着钱袋,支支吾吾,“五、五六个铜板……”
      五文钱连一两肉都难买到。
      张朔笑了笑,“难怪刚才你老是在干活。”
      他没要耿季泽的钱。本来这鸡他就是抓来吃的,分一点给耿氏兄妹也不打紧。
      他只有一个要求。他尽量详细地把当初琅兰山那群匪寇的特征描述给了耿氏兄妹,请他们帮忙留意。
      后来,七天时限到了。那天早晨,张朔坐在树上,看着野狸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叼走了他昨夜放在棚屋外面的肉。
      从这天开始,张朔就是孤身一人了。
      殷桐舟确实想过张朔过往经历不会太顺,但张朔对他倾吐的一切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那点“走投无路”,在张朔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师父也有可能没死。”张朔却说,“棚屋里没有人,他肯定是趁我睡着的时候跑了。我要找到他,所以一路来了这里。我想在苍陵城混出名气来,师父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我。”
      殷桐舟心想一个染病的人,缺医少药,实在不大可能活得下来,但他也不忍心揭穿,“你……去张贴过寻人启事么?”
      “贴过,没什么效果。”张朔说。
      钟游策偷偷跑了是真的,但也许那人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山沟里了,只是张朔不能接受,或者只是他在试图延后确认自己再度失去至亲的那一刻。
      殷桐舟带着张朔回到家里,元沛淑看张朔原模原样地回来,有些惊讶,问发生了什么。殷桐舟担心张朔又想起伤心事,想替他解释,张朔却自己开口了。
      “对不起,我习惯不了香水行。”张朔低头说着,瞄了殷桐舟一眼,“……给他添麻烦了。”
      元沛淑看了看殷桐舟的脸色,“这有什么呢,我去烧点热水,你在家里洗洗。太久不洗澡也是容易生病的。”
      “家里……”张朔小声嘀咕。
      殷桐舟发现了。这孩子在遇到意料之外的东西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重复一下,好像在尝试理解似的。
      “都‘窝藏’了这么久了……”殷桐舟语气里有点无奈,“你当然可以把这里当作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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