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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客心循此灯(二) 琅兰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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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张朔从香水行里出来,走在街上,殷桐舟偷偷瞥了这少年几眼,感觉他刚才的抗议不太寻常。
张朔出来之后也一反常态,抓着殷桐舟的袖子不肯松手。好在来之前殷桐舟已经给他换了身衣服,二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兄弟,不然殷桐舟觉得就张朔这个仿佛脱了层皮的状态,自己有可能被路人当成人牙子。
张朔这身衣服是殷桐舟幼时旧衣,元沛淑找了老半天才从衣箱里翻出这一件。张朔穿上之后还挺合身。
他好像也觉得刚才自己过于失态,一路上都沉默着。殷桐舟牵着他,经过路边飘出甜味的小摊时,主动问道:“想吃蜂糖糕吗?”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上街做生意,苍陵终于恢复了一些烟火气。张朔抬头看了看他,重复道:“蜂糖糕……”
“嗯,早上还是吃点东西吧。”殷桐舟说。
就算张朔说不要,殷桐舟本来也要买些回去带给元沛淑。
摊主用油纸包了半打切好的糕点,上秤之后放在布包里。殷桐舟等待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朔就乖乖地在旁边站着,盯着那几块鹅黄色的米糕,没有突然消失。
殷桐舟不太好意思边走路边吃东西,张朔却是没有这些礼节条框,低头默默咬了几口米糕。殷桐舟越看越觉得他像某种小动物,心里还惦念着刚才张朔惊慌失措的样子,“你很讨厌香水行吗?”
张朔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不知道香水行是那种地方。”
“喂,你不会以为……”殷桐舟无语。
“不是,我当然知道香水行不是风月场所。”张朔连忙补充。
但是真的进了香水行的门,掀开帘子的时候,张朔才发现之前天真了。
“殷桐舟,你从来没问过我的家人在哪儿。我就当你是害怕揭我的伤疤,所以不问。”
张朔吃相不算讲究,但他会吞咽完再说话,咬字清晰克制,不像有些说到兴头上的人那样唾沫横飞。
“你不愿说那就算了,只要不是被官府追缉的逃犯就行。”殷桐舟说。
张朔被他那种仿佛已经什么都可以接受的语气逗笑了,“我不是逃犯,可也算不得良家子。你是窝藏了个流民,确实该担心担心自己。”
“我只不过是收留了一个连火炉都要问人借的小孩而已。”殷桐舟也笑道。
火炉,是张朔来到苍陵之后才学会使用的器具。
张朔不是苍陵人。自记事起,张朔便是坐在母亲的背篓里,和她一起翻山越岭。
张朔父亲是个酒鬼,死得很早。张朔母亲带孩子回了娘家,张朔是随母姓,这在他们那儿并不是特别罕见的事。
张家世代是筑林州琅兰山民,跑山为生,每月走遍十几座山头,挨家挨户敲门收木炭、山货,也收皮革织物一类制品,统一挑去城里卖。张朔自打会迈腿开始,走的就是寻常人难走的山路。
“兴许是挑扁担挑的,我才长不高。”张朔还不忘抱怨一句。
他和母亲以及大舅一家住在一起。房屋里没有殷家的这种火炉,但是有石头垒起来的地炉,构成了张朔幼年全部的温暖记忆。那个地炉既是取暖的炉子,也是灶坑。张朔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摸鸡窝里有没有蛋。大舅家有五只母鸡,天气温暖时,母鸡不换羽,差不多攒个三四天,就能做一次煨鸡蛋。秋冬时大舅会把鸡蛋送出去做人情,换回些菜肉棉麻。
远嫁来大舅家的舅母是个猎人,会制弓,张朔八岁那年得了她送的一副轻弓,于是经常和表兄张骋峻去外面打鸟射兔。此时张朔已经显示出某种特殊的天分。跑山挑担时他就足够驾轻就熟,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在山路上奔跑,不会滑倒、踩空,拉弓射箭亦是三两下便上手了,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利落娴熟,每次出门都能打到野味回来加餐。
他耳清目明,而且身体控制力极好,对周围的环境,有一种近乎野兽直觉般迅速且精准的判断。
“你是继承了你娘的本事。她从前就是十里八乡跑得最快的娃儿。”那时大舅抚着他的头顶,半是欣慰半是哀伤地叹着,“她现在身体不好,朔儿,你要照顾她。”
“我不会离开娘,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张朔回道。
大舅一愣,失笑道:“你总有一天要成家的啊。”
“那到时候,我就把娘放在我的背篓里,背她去我的新家。”张朔说。
大舅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好啊,到时舅舅不仅要给你送红烛,还送个天底下最结实的背篓,够你们母子俩用二十年。”
那个孩子以为,无论风吹雨打,霜雪相逼,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兑现诺言,天经地义。
张朔十岁时,土寇流窜至琅兰。
匪过如拔毛。土寇虽然知道不可搜刮殆尽的道理,但既已决定强取豪夺,总是要杀鸡儆猴的。
山民当中,有一户是负责在各个山头跑山收货的,有些积蓄。土寇抓了当家的男主人,原本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谁知土寇里有人进了屋子,看见男主人的妹妹卧病在床,四下又无人,于是见色起意。
那家有个小孩,原先是躲在米缸后面没被搜出来。后来可能是听到了声音,那孩子拖着一把与他身子等长的砍柴刀冲了出来。那人反应不及,居然被一个孩子刺死当场。
若是那人死后还能说话,他会说自己死得糊涂极了。那孩子逼近的一瞬,一丝动静也无。那种极端的专注,令人骇然的执行力,不是普通小孩该有的。
刀卡在了骨缝里,孩子气力终归太小,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爬起来,抱着他想把他塞进床底下。但是没来得及,重又闯入屋内的土寇将那孩子拖到院子里,当着他家人的面将他打得几乎气绝,丢进鸡圈等死。
他再睁开眼时,竟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挣扎,甚至不是起身。他只是转了转眼睛,观察了一下周围陌生的景象。
是一间普通的木屋,屋内陈设简陋,看不出什么异样。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药。”旁边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他吓了一跳,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日光从窗棂上照进来,那人身材高大,一身旅人装束,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那人伸手托住他后颈,说:“来,我扶你靠着枕头。你伤得不轻,头晕了要说。”
身体一动,张朔才觉得浑身上下都痛得不行,胸肋尤甚。他被那人托起来,脸已经皱成一团,嘴唇蠕动,几番犹豫才说:“……我想吐。”
那人微微叹了口气,“你断了好几根骨头,只是想吐而已吗?好了,就这样不要乱动。”
那人拿枕头垫高了他脑袋和肩膀,回身从炭炉上取了碗。张朔眼看着他打开一只随身布包,往碗里撒了点不知什么粉末,用勺子舀起黑乎乎的药汤,“张嘴,不准吐了。”
张朔迟疑了一下,“你……唔!”
那人居然趁他张口想说话的时候,一下把勺子塞进了他嘴里。
“吃完药再问。”那人说。
张朔憋屈地吞下药汤。药不算很苦,温度也适中,但张朔咽下几口之后,不知怎么的,眼眶一酸,泪水便淌了下来。
那人手一顿,蹙眉看着他,见这孩子掉眼泪好像不耽误喝药,于是什么都没说,继续一勺接一勺,默默把一碗药喂完了。
张朔毕竟年纪还小,过了一会儿便觉得伤处刺痛难忍,只是倔着不叫唤。那人也没管他,翻出半包炒面,“你起码有四五天没吃过东西了,先吃还是先问问题?”
“我不想吃。”张朔有气无力地说,“这是哪里?”
“还在琅兰山,在一个姓范的土郎中家。”那人说。
“我、我家……”张朔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那人沉默着,张朔也就知道了答案。他几度试图出声,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最后从嗓子里挤出干涩的字眼:“为什么救我?”
“你认识辛游露吗?”那人问。
“是……我舅母。”张朔喃喃道。
“那你应该知道,游露是舒庆人。她嫁到琅兰之前,是个杂耍艺人,跟着班主走南闯北,后来留在了筑林。”那人轻声道,“我此番是途径筑林,顺路想来看望她,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旅人自称叫做钟游策,是辛游露的师兄。他原本早已离开班子,游历四方,凭着一身技艺随到随演,赚口饭钱。
到桐蒙县时,钟游策本想去琅兰山,却在县城门口被拦住。衙役说附近有山匪,劝他最好在城里躲着,不要上山。
钟游策返回客店,收拾了防身的东西,第二天上了山。在路上他打听到琅兰山虽然遭了匪,但山民性子刚烈,度过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纷纷举起铁锹、锄头,纠集乡众,现在已经快将土寇打出去了。
但一开始毫无准备遇到土寇的那家人就很不幸了。土寇虽然告诉他们交钱保命,但实际上仍旧是杀了那家的男丁,连小孩都没放过,然后掳走了女眷。
两位女子,一个是病痛缠身,另一个却是有些武功。她们一路上忍辱示弱,在土寇即将袭击下一家的时候突然大喊起来。身怀武艺的那女子受另一人掩护,早就磨断了缚手绳索,忍耐到此时,暴起夺刀与土寇搏命。附近几户山民听到声音,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拿着武器冲出来一顿乱打,暂时将土寇击退。
那女子持刀杀伤了五六人,自己也重伤倒地,拼着一口气对前来救援的山民哭诉。她家里有个年仅十岁的侄儿,土寇来时被家人藏在屋里,却目睹了母亲受辱的惨烈一幕。那孩子用一把砍柴的破刀斫破了暴徒的头颈,然后土寇把他拖到外面活生生打死。她丈夫和儿子奋起反抗,也被杀了。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求他们救救她的小妹。
山民当下让人把消息播散出去,召集青壮年准备对敌,承诺会去救人。她流血难止,小半个时辰后咽了气。
另一位病弱女子被土寇带走,很快就有人在林间找到了她。她是被勒死的,而且十指指甲尽断,血染双手。
此事在琅兰山中引起了极大愤慨。山民本就勇悍,做好了准备,哪怕是匪寇也讨不了好。因此,钟游策现在上山,其实还算安全。
钟游策赶到张家,只见一片屋倒瓦倾。他一进院子,就看到男主人的尸身。
他想着至少要给师妹一家好好收殓了,到处找师妹说的两个孩子在哪里,最后只在养鸡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团,是个浑身染血的瘦小孩子。那个在山民口中用砍柴刀杀了匪徒的孩子,满头满脸的伤,缩在那里,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钟游策心中不忍极了,一摸,猛然发现不对,这孩子居然还有呼吸。
一时间钟游策也顾不上收殓的事了。他懂点草药知识,但对筑林草木不熟,只能抱着孩子到外面大声呼救。山民把他引到了范郎中这里。
小孩昏迷了整整四天,钟游策守了他四天。
张朔醒来之后,并未问过家人的事。钟游策也就顺势暂时将惨剧瞒住,只要他好好养伤,先活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范郎中知道这孩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没收诊金,就让他住下了。钟游策自然是不能什么都不做,之后他便跟着山民一道,驱赶土寇,也帮人治伤,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过了一阵子,钟游策再来时,张朔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气色稍微好了些,至少不是那种感觉随时命悬一线的样子。
钟游策走进门,就看到张朔靠在床头,正在编草绳玩。
他左手小臂骨折,现在还吊在胸前不能动,但他右手相当灵巧,凭五指就可以系出草环。
“朔儿,我来给你送点吃的。”钟游策举了举手里的半只鸡。
“钟叔,”张朔微微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我娘她们下葬了吗?”
张朔能下地之后,土寇已经被打跑了,钟游策带他去看了瘗埋此次匪患死难者的义地。同乡山民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山坡上,张家也不例外,只是这次简陋些,棺木是山民醵资筹买的。
不少人知道张家有个遗孤,这些日子还有人来范郎中这里问张朔愿不愿意被收养,全都被范郎中和钟游策挡了回去,说孩子伤还没好,想不了那么远。
张朔在坟头木牌前烧了纸。钟游策也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烧,用小树枝拨开闪着点点红光的余烬,看着灰白的烟雾从跟前升起来,飘过了竹林。
他在辛游露的墓前拜了拜,抚过木牌上的“义士”字样,“师妹,你去见了老班主,可要给我说两句好话。”
他原本是没打算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嘛。而且他和辛游露多年未见,按理来说感情应该淡了。但在她墓前,钟游策忽然想到他们幼时同吃同住,同演同行,不是家人胜似家人,以后却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世上又少一位故人。
钟游策正默默垂泪时,张朔起身去找香烛,在坟前土插上,用纸引火点燃。钟游策侧目看他,发现他脸上干干净净,连眼眶都没红。
钟游策觉得这小孩真有点铁石心肠,“朔儿,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偌大的琅兰山,要安置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肯定是不难的,钟游策也会尽力帮忙。就是不知道张朔自己是什么想法。
但张朔给了他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回答。
“那群匪寇。”张朔说,“他们是打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