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无迹无名(一) 院子里喂的 ...

  •   国丧期满,紧接着是寒衣节,苍陵满城依旧缟素,不过出来走动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这天一大清早,殷桐舟正在院子里跟元沛淑一起包要烧的纸钱,院墙上忽然飞过一个小小的黑影。
      “怎么不从门进来?”殷桐舟无奈。
      张朔轻巧地落在院内,他肩上系着瘪瘪的麻袋,“……门是锁着的。”
      他到两人身边坐下,变戏法似地一下掏出一只钱袋,里头沉甸甸的,看起来竟好像有几十枚铜板。
      “你去做什么了?”殷桐舟奇道。
      他知道像张朔这种靠接取悬赏为生的江湖人可能一开张就能吃一个月,但他看惯了张朔兜里空空的样子,这孩子忽然能掏出一笔钱来,他还有些意外。
      “是回头客。朱师傅请我跑一趟城外送东西。”张朔说,“又远又急,这一单就有三十文的脚力钱呢。这种索唤的活儿,平时可是很难接到的。”
      江湖人常常居无定所,身份不明,很少会被雇佣去跑腿。昨天张朔在张贴悬赏的地方看到了朱氏寿材的告示,寻上次合作过的江湖人,是个瘦小少年,有事相求。有钱不赚王八蛋,张朔马上就去巧工里见朱师傅了。这是个急单,明天就是寒衣节,城外有很多家都是预先订购纸钱香烛,但是前段时间城内出行不太方便,一直没有交货。城门开放之后,朱师傅店里伙计先送了一批,眼下快来不及了,朱师傅就想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能飞檐走壁的少年。
      只是城外来回一次,这对张朔来说实在是太过轻松了,而且雇他的价格比雇专门的脚夫便宜得多。
      “到了主顾家,人家看我年纪小,还给了我蒸饼、蜜饯……”张朔继续掏兜。
      殷桐舟哭笑不得,“可以了,可以了,放到厨房吧!”
      巳时左右,元沛淑已经领着张朔上街去买饺子了,殷桐舟在家门口烧纸包袱。街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在烧东西,一时四处青烟缭绕。这纸包袱烧给祖宗,是为了先祖泉下有新衣穿,抵御寒冬。但殷桐舟想到自家现在的状况,活人尚且前路黯淡,不由叹息了一声。
      “桐舟,在忙呐?”
      殷桐舟抬头,看见是堂叔殷彦玄。于情于理,他都要迎一下,“堂叔,今天怎么上老宅来了?”
      “来看看你。你爹今年不在,难为你了。”殷彦玄说着,进了院子,“你这儿……除了沛淑,还住了别人?”
      “嗯?”殷桐舟愣了一下,才发现院子里的晾衣索上挂着张朔的旧衣。他不太想让殷彦玄知道他让张朔住在这里,这毕竟原先是殷彦玄打理的宅子,殷桐舟说不准这位堂叔对江湖人是什么态度。但他也不擅说谎,一时间只能说:“是个小孩。”
      “你怎么会有小孩?”殷彦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多大了?和沛淑的?”
      殷桐舟一呆,顿时脸耳通红,“不是!不是我的……”情急之下,他终于搜刮出借口,“是我的书童。”
      “哦、哦……果然是读书人,厉害啊。”殷彦玄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尴尬地笑,“唉,就算是有,那也……对吧。”
      “元姐姐是我母亲的侍女,清清白白。”殷桐舟说,“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公然谈论子虚乌有之事,丢的是殷家的脸。”
      “你说得对,堂叔粗人一个,嘴上没把门的,给你赔不是了。”殷彦玄见这侄子似乎是动了真火,立马就软了下来。
      殷桐舟把殷彦玄请进屋子里,泡了茶。他虽然对殷彦玄随便揣测有些不悦,但殷彦玄都道歉了,他纵使心里有气,也不好当场再发。
      殷彦玄喝了口热茶,问:“你爹的事,可有转机了?”
      就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殷桐舟不打算声张他和寻风商号立契的事,便说:“还是老样子。”
      “前阵子听说你在张罗凑钱,我这心里也替你着急。”殷彦玄搓了搓手,“最近,听着你那边松快些了,没再到处借了?”
      “一个劲地欠债不是办法,我在书肆的杜掌柜那里找了份抄书的活儿,能有些收入。”殷桐舟说。
      其实抄书的报酬最多只够维持日常生活的开销,殷桐舟不觉得殷彦玄不懂,但殷彦玄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难处,跟堂叔说……”
      “小公子?”
      却是元沛淑和张朔回来了。
      元沛淑是认得殷彦玄的,微一颔首,“老爷。”
      殷彦玄笑眯眯地同两人打招呼,视线在张朔身上停留了一瞬。张朔眨了眨眼,没说话。他手里提着两只食盒,一盒是韭菜猪肉饺,另一盒是芝麻糍粑。他心里还记挂着要把吃的放在厨房里,但殷桐舟现在好像有客人。他不太确定自己若是转身便走,会不会给殷桐舟带来麻烦,于是就把食盒放在了桌上,“……要不要一起吃?”
      殷彦玄对上张朔那个近乎冷冽的眼神,不由得一激灵,看向殷桐舟,“书童?”
      “你的熟人?”张朔也问。
      张朔平时对殷桐舟就是“你”来“你”去的,哪有主仆的影子。这一句问出来,殷彦玄能信他是书童就有鬼了。但殷桐舟决定只解释他能说实话的部分,伸手摸了摸张朔头顶,“这位是我的堂叔,原先住在这个宅子里的。”
      张朔似乎没想到殷桐舟会上手,僵在了那里。
      殷彦玄纵使怀疑张朔的身份,也没法当场揭破。刚才跟殷桐舟不轻不重红了回脸,他也留不下了,当即便说告辞。等他走了,张朔全然不受影响,打开装糍粑的食盒,直接用手抓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天没亮就去给朱师傅干活了,现在饿得要死,能忍到把殷彦玄送走,已经算他很有礼貌了。
      元沛淑想拦已经晚了,“哎哟,先等我拿勺子来啊。”
      “在我老家,十月就是要吃糍粑的。”张朔咽下软糯的糍粑,表情明显开心了一点,“呃,用手。”
      殷桐舟觉得他那双黑眼睛又圆又亮的,于是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批评的话来,“不要舔手指……”
      张朔默默地放下手。
      “对了,方才堂叔来访,我想起一件事。”殷桐舟忽然又忧心忡忡了起来,“你如今没有户籍了,平时无人过问倒是无事。但刚才堂叔看见了你,不知他心里又要编排什么,也许会有麻烦……”
      张朔无父无母,流浪江湖,按律法来说殷家不能收留他,而应该去报官。但即使去官府申报,张朔年过十四,当初被钟游策带走时又是销了户的,殷桐舟若要收养他,也极有可能被拒绝,然后张朔会被遣送回原籍。张朔来苍陵是为了寻仇,必然不能接受回原籍,因此殷桐舟一直未考虑过给这孩子一个正式的名分留在殷家。
      但擅自收留异姓子本身也是一条罪责,若是认真追究起来,依律应挨杖罚。
      殷桐舟说的这些张朔还真不太清楚,听到如果事情捅出去,殷桐舟可能因此受罚,张朔也紧张了起来。
      “我可以不住在你这里。”张朔说。
      殷桐舟本来是想说自己去探探殷彦玄的口风,能瞒则瞒,往后注意遮掩一下便是了,没想到张朔直接就要跑,“那你在苍陵住哪儿?”
      “之后天气更冷,你在外面捱不住的。”元沛淑也担心。
      张朔想了想,“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在城外住的地方?”
      在遇到殷桐舟之前——准确来说,是城门因国丧关闭之前——张朔一直住在苍陵城郊外的一个荒废破庙里。
      元沛淑没有跟着来。一方面是因为家里需要有人看着,另一方面嘛……
      “到时候可能会遇到其他人,你站在我身后,他们就知道你和我是一伙的。”张朔转头看向殷桐舟,很认真地说。
      殷桐舟一下就想到之前跟着张朔去寻风商号的情景,他知道自己在那种江湖人面前容易露怯,便点头答应了。听张朔的说法,住在那座破庙里的估计都是像他这样的江湖人,殷桐舟不会让元沛淑跟着去。
      从西南角门出去,走过两三里,张朔带殷桐舟走了一条小路。沿路两侧散落着些纸灰,有人在这附近烧纸祭奠。
      过了一阵,林间一座破旧佛寺赫然现于眼前。
      但这地方又不全是一座寺庙。乍一看,这房屋虽然处处透着寒酸残破,真正垮塌的地方却都有人重新糊过了,手艺不怎么样,有的地方还是用油布钉的,但好歹把洞堵住了,至少肉眼上看,是可以遮风挡雨的。
      “这些基本不是我修的,是些年纪更大的人弄的。”张朔注意到他的目光,便解释道。
      走近门口的时候,殷桐舟看见里面有明火闪烁,好像不止一个人。殷桐舟从小都活得规规矩矩,就算是去见温为义,那双方也是坐在桌子上谈的。可临近了这破庙,殷桐舟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有点退缩之意,但张朔脚步未停,他只得跟上去。
      甫一进门,寺庙里竟然有八九人之多,或坐或卧,有男有女。
      殷桐舟没想到这里居然藏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而且一扫过去,大都是些面带凶相的家伙,各带兵器,不是善茬。庙中后方有尊泥佛,褒衣博带,涂色剥落,佛头已不见了,手也断了一只,露出榫卯的圆孔。有几个人围在火堆周围,正在烤着什么,飘来一股油香。这帮人就在佛像底下烤肉。
      这分明……是个贼窝啊!殷桐舟强撑着想。
      “哟,你回来了!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还活着呐?”有个中年男人看见张朔了,大声说道。
      张朔平淡地应了一声,“这是我朋友,麻烦大家对他客气一点。”
      “有新人?怎么是个公子哥儿?”那人起身朝殷桐舟走过来。他身材颇壮硕,皮肤晒得黝黑,穿粗布无袖,双臂筋肉虬结,看起来煞是孔武有力。
      殷桐舟在这人面前就像根豆芽菜,忽然被靠近,手心顿时就开始冒汗。他下意识看向张朔,却发现这孩子早就寻了个旧蒲团原地坐下了。
      那人抬起手臂,却是一拱手,“在下柳延力,这位小哥尊姓大名?”
      殷桐舟愣了一下,“在下……殷桐舟。”
      他不太确定自己这样交出名姓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柳延力出乎意料的友好,性格似乎也爽利,大概不会害他?
      这好像是个讲规矩的……贼窝。殷桐舟勉强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
      “柳叔,殷桐舟不入伙。”张朔把腿盘了起来,对柳延力说道,“这一个多月我在城里,受他照顾很多。他不放心我在城外过活,所以我带他来看一眼。”
      “原来是这样。”柳延力恍然,“前些日子城门管控太严格了,我们想进城也进不去,真难为你了。”
      柳延力拖了一个蒲团过来,“殷公子,咱们这里都是些穷鄙粗人,招待不周。现在天色还早,你要想留下来看看呢,就请坐,我们在炙肉呢。”
      殷桐舟拍了拍蒲团,才坐下。柳延力也不恼,就叉着手,熟稔地挑起了话头:“咱们都属于是无依无靠的江湖人,在这破庙里抱团求生,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匪徒,别吓着你了。”
      “柳兄言重了。我看这里的各位也是讲规矩的,只不过讲的是江湖规矩。”殷桐舟笑了笑。他虽然还有点拘谨,但已经缓了过来,骨子里的从容教养便透了出来,“那些真正做尽坏事的,或是高高在上的,只讲拳头,不会讲规矩。”
      “咱们本来就是在犄角旮旯里讨生活,没了规矩,就连破庙都没得住了。”柳延力挑眉笑道,“听殷公子口气,倒像是有些经历。难道和张朔有关系?”
      “他家里有件冤案,脱罪的事全压在他头上了,现在是请寻风的人帮忙,我牵的线。”张朔插了一嘴。
      “不是脱罪,只是要赎罪……”殷桐舟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纠正张朔的用词了。
      “你父亲往后还做得了官么,若是不做官,免了流放之苦,告老还乡,那和脱罪也没什么区别。”张朔说。
      殷桐舟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听到殷桐舟父亲有官在身,柳延力却是正色起来,“我冒昧一问,你一个读书人,家里有人做官,今天见了这许多贼人,出门以后会不会报官,让巡捕来缉拿我们?”
      柳延力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殷桐舟无法不面对它。比起安危,柳延力更在意的,恐怕是殷桐舟的真心。他是真的尊重江湖人的生存方式,还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殷桐舟无法证明。虽然他是被张朔带来的,但看柳延力的样子,张朔是他们的同伴,却未必完全受信任,毕竟张朔年纪还太小了。
      “我确实不是江湖人,但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受了江湖朋友的帮助,今天才有幸能到此处。我今日所见,离了这庙,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殷桐舟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