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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客心循此灯(一) 棺材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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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朔被殷桐舟抓着手臂,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喊:“我要回去!”
少年响亮的嗓音在香水行里相当突出,顿时好几个人扭头朝他们这里张望。殷桐舟连忙说:“好好好,回去,回去,我的祖宗哎……”
张朔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来。殷桐舟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孩子真是身手矫捷,张朔已经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衣物,将自己胡乱裹了起来。
少年一脸不信任地往后退到门口,看着殷桐舟,“你要在这里洗澡吗?”
殷桐舟挠挠头,“不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到了街上,张朔才终于如释重负。
殷桐舟也不知道张朔会对香水行如此抵触。他今天一大早把张朔逮来香水行,其缘由还要说到前几日……
张朔一直没睡过殷家的床。
其实殷桐舟不是完全不理解张朔的行为方式,特别是那天在巧工里见到张朔之后。这孩子并不是只能受庇护的柔弱稚鸟,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殷桐舟觉得不该过多干涉。
但是这个理性的判断在看到张朔晚上竟然睡在屋顶上之后全都失效了。
这天殷桐舟接受了抄写《存剑录》的委托,这手稿字迹确实有够凌乱,他只能把手稿带回家里慢慢辨认。
没想到,《存剑录》一个私人小报,开篇文章视野却相当广阔。檐下散人提笔便写到北方战事,其中特别提到了苍陵人氏卢念卿的英勇事迹,言辞间多有褒赏,最后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说深夜抗敌指挥之职本不应由一介校尉一力承担,莫非固水守将彭璋好梦中杀敌?殷桐舟看到这里,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这位檐下散人,虽然人在苍陵,对时事却很敏锐,而且消息灵通。殷桐舟通过自己渠道了解到的前线战况,檐下散人居然也清楚得很。
不过《存剑录》里仍旧大多数是谈论最近的江湖事。殷桐舟看到了不少陌生的江湖门派,什么嘉江的百戏楼、筑林的安龙寨、锦渚的渔意拳……令人眼花缭乱。当然,殷桐舟难免更在意苍陵本地有何门派。
他想着,张朔身手那么好,去个正道门派里正式拜师,应该比现在这样要安定些,还能学本事。
据檐下散人所说,苍陵州目前最鼎盛的门派便是苍陵城外的栖云门,卢念卿正是掌门谢繁英门下排名第三的弟子。此人口吃严重,性格木讷,却天生大力,擅使长枪,寻常刀剑被他耍起来都是轻如羽毛。最后,檐下散人添了意外温暖而又哀愁淡淡的一笔:卢念卿喜欢吃栖云山上一位杜大娘的板栗饼,但他随军赴北方已有三年,打包带去的板栗饼应该已经吃完了,不知他何时归乡。
檐下散人说得像是亲眼见过那个卢念卿似的。殷桐舟也分不清真假,只全当小故事读了。
苍陵州另一个较有名的门派是梅山派。梅山派多拳师,不少人在镖局揽活儿,声誉极好。其掌门庞千柳最近刚收了位新徒弟,叫耿秋红的,《存剑录》特此通报。
殷桐舟默默把这些名字都记在心里,将来说不定有用。他不觉看稿子看到了入夜,期间元沛淑来过,给他添了灯油,便不再打扰,由得他去。他翻完稿子最后一页,才惊觉此时已过亥时了。
殷桐舟掩上纸页,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洗把脸。刚出门,殷桐舟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抬头一看,发现对面屋顶上赫然有一团黑影。
殷桐舟差点要大喊“有贼”,但他捂着嘴,定睛一看,那黑影好像完全不动弹,只是蜷在那里,貌似是在睡觉。
而且,身形有点熟悉……
殷桐舟若有所感,进屋拿了灯台出来,蹑手蹑脚走到张朔那间厢房外面,打开窗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屋里没有人。
殷桐舟终于没法忽视张朔的问题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守在院子里。睡在屋顶瓦片上的那孩子睡眼惺忪地起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在动了,却骤然和下面的殷桐舟对上了眼神,整个人顿时僵在那儿。
殷桐舟抱臂站着,努力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下来。”
张朔半跪在倾斜的坡顶上,手虚虚扶着瓦片,然后在殷桐舟惊恐的目光里轻轻一跃,极稳当地落到地上。
虽然不是头一回看张朔施展轻功,但这少年的轻盈仍旧令殷桐舟感到一瞬间的目眩。
殷桐舟定了定神,问:“怎么不睡床上?”
张朔低头,老老实实地说:“不下雨的时候,我喜欢睡在屋顶上。”
“为什么?”
张朔迟疑了一下,才说:“你……之前都看见我在给棺材铺干活儿了,你不嫌我不吉利?”
“那是你的生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殷桐舟初听摸不着头脑,然后便反应过来。
张朔会问这个问题,一定是曾经有人这么说过。
殷桐舟有点心疼地拉着他,坐在天井边,说:“你若是担心,不如把你的悬赏活儿跟我说清楚,我再决定要不要介意。”
张朔愣愣地一屁股坐下去。殷桐舟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之前张朔表现得极其成熟,甚至有点厉害,但他其实还只有十四岁啊。
张朔就把他出现在棺材铺的缘由跟殷桐舟都说了。
原来他是被朱师傅请来调查闹鬼一事的。本来最近国丧封城,城内的江湖人就少,愿意接触棺材铺这种阴森地方的则更少。张朔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于是便揭了悬赏,去巧工里找朱氏寿材。
朱师傅不信鬼神,无奈连续几个守灵人都说有鬼,朱师傅查不出端倪,只得贴了悬赏,寄希望于城内有些能人异士来帮他看看。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孩。
更没想到的是,张朔一来,便提出了一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方案。
他身形瘦小,可以在棺材里和死者躺在一起。他趁守灵人不在的时候,在朱师傅的帮助下偷偷爬进了棺材里。然后朱师傅借故离开,张朔和守灵人一起,等着“鬼”大驾光临。
“真相挺简单的……”张朔说,“最近久久无法发丧,丧家生了别的心思,想装神弄鬼,诈一笔封口费。”
张朔视力听力俱佳,那天他躺在棺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守灵人,拿着尖利的石头,在棺材边缘刮擦了几道痕迹,转头就和朱师傅说,他听到有指甲抠棺材板的声音。
张朔并没有当场跳出来揭穿,只是让朱师傅在铺子外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候着,待他逼对方露出破绽。
等到第二天,近黄昏时,守灵人独自在棺材铺里枯守。张朔在棺材里张开嘴,轻轻拍起自己的脸颊,口腔里发出了水滴的声音。
他这口技可以以假乱真,一开始还只是偶尔一两声,后来便是稳定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声音。那守灵人明显已经注意到了,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只不敢揭棺查看,脚步声越来越焦躁。
张朔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掐着嗓子,幽幽说道:“公子……为何借了我的手,却不还我?”
他本就专此练习过,兼之少年尚未变声,说起话来听起来像极一位鬼气森森的女子。那守灵人当场便吓破了胆,“谁?谁在装神弄鬼?!”
“呵呵……”张朔笑了声,缓缓将手探了出去。
他提前在手上抹了米粉和凤仙花汁,一段惨白,指尖艳红。还未完全伸出来,那守灵人猛然踉跄后退,撞翻了店内朱师傅用来做工的条凳,“啊……啊……”
然后便是大声的尖叫,那人摔门冲了出去,大喊有鬼。
张朔愣了一下。他原本还准备了更多手段,谁知那人如此不经吓。张朔艰难地将头顶沉重的棺材盖推开一条缝,爬了出来。他想着朱师傅在外面应该已经看到那人崩溃逃跑的样子了,他便不着急,先借铺子里的水缸,洗掉了手上的染料。
然后,他提上竹棍、草鞋,出门准备收尾。
一出门,就撞见殷桐舟了。
殷桐舟看起来被他吓得不轻。张朔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他问清了那个守灵人跑走的方向,跳上屋顶,沿直线直接追了过去。
正如当时张朔所言,他确实跑得快,而且在高处跑跳毫不胆怯。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已经力竭了的守灵人,加速冲过去,一跃下来拦住了他。
那守灵人见到一个一身红衣、长发披散的家伙从头顶飞落,吓得大叫,想后退,酸软的脚却不听话,他直接就坐在了地上,“饶、饶命啊!”
张朔厉声道:“吵死了!装神弄鬼倒是玩得兴起,我还当你不信鬼呢!跟我去见朱师傅,好好说你都干了什么。”
张朔虽然身材瘦小,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伸指戳了这人肩上穴道,用竹棍赶着他走。
“你要是敢跑,一双胳膊就再也别想抬起来了。等见完朱师傅,我自会给你解开。”张朔警告道。
守灵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刚才就是这个少年躲在棺材里故意吓唬他,并不是真的有鬼。他很是不忿,大声道:“果然是你这小子藏在棺材里吓人!”
“是么,你前两天信誓旦旦说有鬼的时候,可没有吓得这么惨。”张朔说。
守灵人大概是要恶人先告状,先喊出张朔扮鬼,自己便可蒙混过关。但张朔根本就不在乎,朱师傅也很清楚前些日子的“鬼”并不是张朔。
如果守灵人之前就见了鬼,为什么今天被张朔稍微惊吓一下便崩溃逃跑?他的反应,正说明之前他并没有真的看到鬼。张朔还在他身上搜出了那块用来伪造指甲划痕的石头,可以说是人证物证俱全。朱氏寿材闹鬼这件事,也就差不多到此了结了。之后朱师傅和丧家的纠葛,不在张朔的负责范围内。
而且朱师傅好像对他印象不错,说之后如果有活儿的话还找他,问他要住址。
张朔无奈,“师傅,您要找我,去老地方贴个悬赏便是。不过,如果往后再不需要我了,您铺子才太平些。”
这故事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就连元沛淑都坐下来认真听他说完了。
张朔的叙述基本毫无情绪,甚至有点干巴巴的,但即使如此也已经可以听出很多不寻常之处。扮鬼吓人、从屋顶上飞奔追击、戳穴道制住体格强壮的成年男子……听起来,这一切对张朔而言,不是某次特殊的冒险,而是一种日常。
而且,张朔对自己躺进棺材里毫无抵触,到了殷家,却会害怕殷桐舟会不会在意。
殷桐舟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肯定地告诉他:“我不在意。但是最好不要拿死人的东西……”
张朔弯了弯嘴角,“嗯,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既然没什么,你今晚还是到床上睡吧。”元沛淑笑着说。
她是受林令筝托付来照顾殷桐舟的,对殷家的事很清楚。前些日子,自从张朔来了之后,殷桐舟找到了新的办事门路,肉眼可见地没那么死气沉沉了。最初元沛淑还考虑过,自家小公子那是一时间焦头烂额意识不到,她可得想个法子把张朔留下来。这孩子头脑聪明,又把一堆京城秘辛听了去,放他到外面,保不齐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候就不是流放的事了。
但张朔从此就借住在殷家了,和殷桐舟关系也略微亲近了些,不像是会对殷家不利。于是元沛淑也就基本放下戒备,把他当作普通孩子般对待了,平时做了点什么吃的,也留一份给他。张朔虽然平时话不多,而且态度偶尔直白到近乎冒犯的程度,但对元沛淑的投喂却是每次都规规矩矩地感谢,无论什么都说好吃。
张朔现在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元沛淑就像看到过于懂事的小孩一样,只想把好东西都塞给他。
听了元沛淑的话,张朔却还是踟蹰,“但我身上很脏。”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确实,且不论他本人到底几日没洗过澡,他这衣衫皱巴巴的,看起来干脆就是前些天在外面淋雨,淋完又晾干,咸菜一条。
殷桐舟揉揉眉心,“你之前怎么洗澡的?”
“河里,但是是在城外。城里的话容易被卫兵抓走。”张朔说。
于是殷桐舟自然是提出要带张朔去香水行。张朔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那时可能张朔自己都没料到,他会对香水行的环境如此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