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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檐下散人 存剑录,存 ...

  •   殷桐舟从寻风商号回来之后,觉也睡得着了,饭也吃得下去了。他知道苍陵有些欺侮百姓的地主豪强,哪怕被告到官府,也就是罚点银两了事,有时甚至根本罚也不罚。他自是先把这种人写进了给寻风的名单里。
      至于张朔,虽然常常白天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但晚上的时候还是会回殷家来。殷桐舟以为他把殷家当客店了,想着这也好。
      直到元沛淑犹犹豫豫地跟他说,厢房给张朔铺好的那张床,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殷桐舟初听没当回事,觉得大概是张朔把床恢复成了原样。但他现在看着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被褥,陷入了沉思:那孩子,应该没有整洁到这种程度吧……
      他回到苍陵之后,除了查点家里的账目以外,平时替人抄书,有一份微薄收入。这天他心里念着张朔的事,抄书也抄得心神不宁的,索性歇业不干了,出门走走。
      这一走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到了前些日子他失足落水的地方。殷桐舟在一棵柳树前停下,那天张朔就是躲在这棵树后面,等人群都散了,才出来对他问了那个问题。
      五十文对他来说算笔巨款吗?以殷家可预见的未来而言,五十文大约不会是特别无所谓的一笔钱,却也不是花不起。但这笔钱足够张朔在茶馆买几十块饼了,哪怕是带肉馅的。所以……巨不巨款的,还是要看用在谁身上。
      而且,殷桐舟没想过自己随手给出的五十文钱,会成为他和张朔正式认识的起点。没有张朔,他也进不去寻风商号的门。虽然两人后来都不再提那天的情状,但殷桐舟知道张朔其实完全可以默默离开,不用大费周章地帮他。
      那时张朔说自己常常偷鸡摸狗,但单论在殷桐舟这里,他干的净是些不求回报的好事。
      也许江湖人只是行事粗暴些。殷桐舟默默想。
      他走到巧工里来了。巧工里紧靠西南角门,这一片都是些低矮房屋,屋顶盖着遮雨棚布,道路还有些泥泞。殷桐舟环顾周围,愣了一下。
      他好像……不认路。
      虽然知道一直往东走肯定能走出巧工里,但房屋层层叠叠挤挨着,殷桐舟完全看不到哪里有出口。他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搜寻是否有可以问路的人。
      他逐渐觉得有些奇怪,即使现在国丧尚未结束,但巧工里显得太冷清了。路边忽然有扇窗动了动,从缝隙里露出一张皱纹遍布的脸。殷桐舟吓了一跳。
      “请问,这位老丈……”
      他刚开口,老人便关上了窗。
      殷桐舟讪讪地走开了。
      一回头,赫然是个棺材铺。
      这一瞬间,殷桐舟是真悔了。
      忽然一声砰然巨响,殷桐舟愣愣地看着棺材铺那扇飘摇的门板被拍到一边,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撞出来。
      那人跑出来的时候,殷桐舟先看见的不是脸,而是一张嘴,张得极大,发出“嗬嗬”的吐气声。
      然后那吐气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叫:“鬼!有鬼!棺材里——哈哈——”
      殷桐舟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但那人根本没有看他,只像阵风似的狂奔而去。殷桐舟目瞪口呆地看那人消失在拐角处。
      棺材铺的门来回弹了几下,没关上。惨叫声消散在巷子里,于是殷桐舟就听到了,那条缝隙的深处,传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殷桐舟几乎不敢看,但脚也麻了。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一只细瘦的手,扳住了晃荡的门板。
      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红衣赤脚,长发蔽面,手垂下来之后便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在找什么。
      殷桐舟往后靠住石墩子,嘴唇发抖。唯有想起近日来秋雨连绵,地上连汤带水,衣服脏了不好洗,否则他此时已经一屁股坐地上了。
      那东西转了转脑袋。
      “干嘛……”
      殷桐舟僵在原地。
      等一下,这个抱怨的语气……
      那东西抬手拨开面上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殷桐舟这段时间已看惯了的脸。
      张朔手里还提着双草鞋,胁下夹着他那根竹棍。
      刚才跑走的那人披头散发,张朔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仔细一看,这家伙穿着的分明是件艳红的寿衣,衬得整个人更加苍白可怖。
      张朔显然也没想到出门就见到熟人,木着脸,“怎么又是你。”
      “你这是在做什么?”殷桐舟只觉得吓得心脏疼,他抓住张朔胳膊,震惊道。
      “我早说了,我是干悬赏活儿的,信不信是你的事。”张朔顺手搭着他,伸脚套鞋,“别抓着我,我要去追人了。刚才那人往哪边跑了,你有看见吧?”
      殷桐舟见他把鞋穿上了,松开手,恍惚地指了一个方向,“那人跑得很快,你……”
      话音未落,张朔微微屈膝一跃,霎那间消失在殷桐舟的视线中。殷桐舟呆了一下,才听见张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了。”
      他循声望去,张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青瓦房顶上,低头看他,竹棍落在了手里,“没事,跑得快就是我的卖点。”
      殷桐舟眼睁睁看着他抬脚一蹬,鳞次栉比的屋顶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一息之间遁去十数丈远。殷桐舟揩了揩眼睛,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顿时又只剩殷桐舟一人……不,准确来说,也许还有不远处那位把他拒之窗外的老人家。殷桐舟最终还是坐在了石墩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然从棺材铺里出来的是张朔,那么,棺材铺里大概并没有真鬼。但殷桐舟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心里还是有些发毛,腿能使上力之后,便撑着膝盖起来,打算走远一些。
      他想张朔很有可能还要回到棺材铺这里,于是也不敢走远,兜兜转转,总算是在隔壁街上找到了一个锅还热着的粥摊,只是摊主不在。他在摊前等了一会儿,才有一个穿襻膊的中年女人从屋子后面绕出来,脸色不虞,“什么事?”
      “劳驾,这粥怎么卖?”殷桐舟道。
      “一文钱三碗。”她打量了殷桐舟一番,“你不是住这儿的人吧。”
      “在下……在这里等人。”殷桐舟心想这应该不算说谎。
      中年女人未再做声,她揭开锅盖,露出里面的麦仁粥,“你没有碗是不是?我拿个碗给你,你坐这里吃。”
      “多谢,多谢。”
      殷桐舟走了好长一段路,早就饿了。这粥虽然清薄,但熬得够久,麦仁软烂,热腾腾的,加了野菜碎、黑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红枣香气,喝下去也舒服。
      “最近粮价又涨了,凑合着吃吧。”中年女人说,“不够再舀。”
      “有口吃的,已是万幸。”殷桐舟对她笑了笑,“对了,不知能否请教一下,前面那条巷子里,有家寿材铺子,您知道多少?”
      “寿材铺子?哦!”她皱眉,“你刚才是不是也听到那声响动了?那个老板姓朱的,我们都叫他朱师傅。好几个月前,有人请了他,为家里重病的老人准备后事……”
      约莫二十天前,老人过世,但举国同哀之际,寻常百姓灵柩禁止出入城,只得暂时在店里停灵,丧家使人来守灵。
      但这之后朱氏铺子里怪事不断,守灵人一会儿发现棺材板动了,一会儿又说听到了指甲挠木板的声音,还有鬼在哭……熬了七八夜,换了几个守灵人都不顶用,吓得互相推托不敢再来了。于是丧家便以铺子里“不干净”为由,要求挪柩。
      “你说,朱师傅咋可能同意挪柩?他这行本就是吃阴间饭的,要是真的因为怕鬼,就把棺材挪走,岂不是坐实风水不好,以后谁还来请他。”中年女人说。
      “难道是老鼠的动静?”殷桐舟说。
      中年女人摇头,“朱师傅做那么多年了,还能不知道这些?他肯定是都查过了。”
      “也是。”殷桐舟叹道。
      殷桐舟问清了离开巧工里的路,又回到棺材铺所在的那条巷子徘徊,时不时看看天空,想着若是日头坠了,张朔不出现,那他就自己回去了。
      不多时,张朔果然去而复返。他从巷口进来,见殷桐舟居然没走,不由放缓了脚步,“你……还在?”
      殷桐舟正在抬头望天,猛然听到声音,吓得一颤,头脑混乱之下,竟开始解释:“我、我以为你会从屋顶上飞过去……”
      闻言,张朔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已经换回了普通衣裳,头发拢在脑后,随意扎成一绺,又变回了那个行装略为潦草的孩子。
      “刚才只是为了追上那人,走屋顶比较快。”张朔说,“大白天的,我也不好有事没事踩着人家的屋子。”
      意思是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可以么……殷桐舟心里嘀咕。
      “我办完事了。”张朔抬眼看了看他,语气有些迟疑,“你来这里还有别的事吗?”
      “不。”殷桐舟松了口气,“回去吧。”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张朔会和自己一起回家。张朔接悬赏谋生是一回事,每天不也照常回殷家报到么?但他走出去几步,张朔还站在原地。
      “我和你一起回去?”张朔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对啊。”殷桐舟说。
      “……行。”张朔默默地跟了上来。
      张朔真的会飞檐走壁,这件事给殷桐舟的冲击还是有点大了,以至于他忘了问张朔晚上睡在哪里。第二天他才懊恼地想起来,但张朔已经不在家中了。
      书肆在苍陵东市的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里头堆着成片半人高的纸垛,墨香和纸页的气味混在一起。殷桐舟常来这儿揽抄书的活儿,若是页数少,他便在这里抄完了再回家。一来二去,他跟这儿的掌柜杜芸混熟了。杜芸对他家的事也很是同情,给他结算工钱都格外干脆。
      这日,书肆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殷桐舟正想着张朔到底睡没睡过那张床,提着笔发起了呆。
      进来的是位戴帷帽的女子,一袭白衣胜雪,身侧跟着一个提着书箱的孩子,牵着她的衣袖。
      杜芸连忙放下茶杯,迎上去,“哎哟,您来了。新一期的稿子写出来了?”
      “嗯。”她朝小童的方向微微侧头,小童立刻打开竹箱,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双手递给杜芸,“上个月的那期,压到了本月再发,是么?”
      “是,毕竟举国大丧……唉。”杜芸接过稿子,翻了两页,面露难色,“这,字迹有些潦草,寻常抄手怕是认不全啊。”
      “你这里抄手多,总有眼睛好使的。”女子说。
      杜芸抓耳挠腮,转头看见殷桐舟,像是抓到了救星,“殷相公,你帮看看,这字能认全不?”
      “……这位是?苍陵姓殷的可不多。”白衣女子若有所思。
      杜芸对她客气,殷桐舟估计她应该是什么书刊的主持者。他自觉还算是个读书人,自然是要敬重对方,“不才殷桐舟,今年回苍陵老家办事,在杜掌柜这里谋个生计,惭愧。”
      “原来如此,幸会。”她淡淡说道。
      她并不自报家门,殷桐舟一时间倒不是特别在意。他接过那叠稿子,心想难怪杜芸觉得难办。稿子第一页上方三个大字,“存剑录”,应该就是这份小报的标题。这倒没什么难认的,难认的是文章。
      那字迹,笔锋还留了些隽逸的味道。但是不知为何,每个字落笔位置、轻重都有些偏差,像是摸黑写出来的一般,整体极其混乱潦草。
      “殷相公,这位小姐出的是在苍陵很流行的小报,抄书的报酬比同类本子高些。”杜芸见殷桐舟犹豫,怕丢了这单生意,少不得要向双方积极推荐,促成合作,“小姐,这位殷相公,有一手好字不说,人也是满腹经纶,比只会仿着抄的手工艺人强得多,定然能合意的。”
      “满腹经纶么,那我怕他看了我这抄本,肚子里的诗书不舒服。”女子含笑道。
      “殷相公,如何,能认全吗?”杜芸打个哈哈,问殷桐舟。
      “能。”殷桐舟迟疑道,“只是……得多花些时间。”
      “那也可以,不急。”女子道,“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期《存剑录》了。”
      杜芸填了稿费的银票,交给她身边的孩子,听她突然说这样的话,吃了一惊,“怎么,您要封笔了?”
      《存剑录》主要内容是通报和评论各大江湖门派的最新动向,以及苍陵本地大事,主笔“檐下散人”文笔辛辣,不惮点评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劣绅。更重要的是,这份江湖小报屡遭官府查禁,反而在坊间扬了名,因此哪怕只有手抄本,仍然传阅颇广。
      若是《存剑录》往后再也没有了,杜芸想了想,竟有点由衷的惆怅。
      “若是下个月我不来了,就请杜掌柜在《存剑录》上加一笔,就说……无限期休刊。”女子并不直接回答杜芸的疑问,她挽起身侧孩子的手,“飞章,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檐下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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