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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水(四) 真是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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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张圆桌,坐在桌前背对他们的是个中年男人。听到伙计叫他,他忽然“啪”地一下合上手里的账簿,回过头,竟先抱怨起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走到门口了才说?”
“东家……您上回就让我在门口打招呼。”伙计说。
“行了,没你事了,我跟主顾谈吧。”男人脸色微愠。
殷桐舟没想到一来就撞到东家同伙计生龃龉,很不安地挪动到东家斜对面,还是被张朔按着坐下去的。
“你是温为义?”第一个开口的却是张朔。张朔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被称作东家的人,似乎是想要盯他是否有说谎的迹象。
温为义愣了一下,笑了,“哪来的小孩,没礼貌。”
殷桐舟吓得要死。即使是他也知道张朔刚才那一句有多冒犯人,他生怕张朔那张嘴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他们两个今天可能要被埋在这里,“实不相瞒,有事相求的是在下。在下殷桐舟,家父在京——”
话说到一半,温为义抬手打断了殷桐舟。
“殷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是问句,是确认,“殷家怎么落到要跟我们这种草莽匹夫为伍了?”
殷桐舟谨慎道:“……寻风商号消息如此灵通吗?”
“朝中有寻风的人。”张朔说。
殷桐舟的手又抖了一下。
温为义身体前倾,饶有兴味地端详这个站在殷桐舟后面不入座的孩子,“你又是哪路野神仙?”
“猜的,不用什么通天本事。”张朔面无表情,“朝中没人,摸不清风向,寻风怎么挺过几百年来的各种大难?”
“有理。”温为义点点头,“那想必你也是摸到了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你是殷公子的说客,还是护卫?”
“我是他的房客。”张朔说。
殷桐舟差点绝望得闭上眼。
温为义倒似对这儿戏回答很受用,大笑,“好!我不问你了。说吧,找上寻风办什么事,还‘看我们胃口’?口气不小,让我听听。”
殷桐舟想子承父业。
殷鹏海是一路从苍陵升上去的,做的还是监察御史这种专门揪人小辫子的官,地方上有哪些藏污纳垢的角落,殷桐舟心里盘算下来,自己比其他人有数得多。他要收集足够的证据,一纸状书送到嘉江府,由林令筝递上去,将功抵罪。
殷桐舟现在说白了是一介草民,官府的人不可能给他办事。他一个人,精力有限,所以来求助江湖人了。
这个计划,也许过于天真,但殷桐舟已打定主意,如果温为义拒绝,他就厚着脸皮请教对方。
温为义听完,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着椅背沉思。殷桐舟有茶不敢喝,张朔也只是沉默着。
“好。”温为义终于说话了。
“您……答应了?”殷桐舟问。
“非也非也,我先说为什么好。”温为义伸出一根手指,“一,你想按规矩救令尊,只不过,得用些非常手段。你进了寻风的门,说明你准备好了。”
殷桐舟咽了咽。
其实进门之前张朔完全没告诉他寻风商号是这样的地方……但这恐怕才是张朔的用意。殷桐舟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儿了,没有反悔的机会。
“二,恭喜,你找到了最实惠的门路。我们寻风向来价码清晰,童叟无欺,绝不会坐地起价。”温为义比出两根指头,眼睛微眯,“让寻风出手收集赃物,借你家残余的影响力上达天听,这确实是最正统的路子,你身上是干干净净的。但是……”
“还请温东家不吝赐教。”殷桐舟强自镇定道。
“令尊是监察御史,他教过你吧?查贪官,不是把罪证往上一递就完事了。你得确保接状子的人愿意替你说话,也得防着有人撇了状子不看,甚至倒打一耙说你诬告。”温为义说到这里,脸上也是有了些惆怅,“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太子行刺前一天,殷鹏海曾与太子有过书信往来,但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证,无物证。你碰上流氓了,就算把天条贴他脸上,这道理也未必讲得通啊。”
殷桐舟唯有沉默,桌子下的手暗暗攥紧。
这些他当然想过。林令筝虽然能递状子,但殷家已是风雨飘摇之态,从前帮衬他们的,如今则未必。只是他不想在张朔面前再显得太无用了,更不敢在温为义面前露怯。
温为义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既然打算把钱从该付的人兜里掏出来,那么掏给谁就并不要紧。递状子让朝廷来查收,还是用些江湖手段直接落到你账上,你更喜欢那种?”
殷桐舟涩声道:“有区别吗?”
“当然。”温为义笑眯眯地举起第三根手指,“三,江湖门路之所以为人不齿,自然是因为它见效快。你愈是优柔寡断,离令尊被定罪流放就愈近一步。”
殷桐舟的声音塞在喉咙里。
在温为义清清楚楚的拆解之下,他心里原以为自己能坚持的那份“正道”,和他的死志一样易于融化。
犹豫本身已是答案。
“我想见识见识寻风的江湖手段。”殷桐舟说。
温为义挑了挑眉,“不问问我具体要怎么干,万一你接受不了呢?”
“温东家,我不是江湖人,注定接受不了。”殷桐舟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但我没有时间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只要有用,那我……我哪怕受良心折磨,也是活该。”
温为义看了他一眼,似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年轻人。
“行。”温为义把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譬如说,苍陵有个人,不顺眼极了,哎,他就该吐笔钱出来,为令尊的减刑添砖加瓦。但他不会主动割利,所以你要让他觉得,给钱比不给钱划算。”
“……用什么?”
“他知道你手里有他的东西。他贪的账目、他犯的事、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随便哪样,够他喝一壶就行。”温为义漫不经心地说,“然后你找个人去跟他谈。不谈正义,不谈王法,只谈价钱。他给钱,东西就不见光。他不给,你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江湖手段’。”
殷桐舟的喉结动了动,“这……这不是勒索吗?”
“叫什么都行,这些难活儿脏活儿,寻风全包,不会让一丁点泥腥溅到你身上。前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温为义竖起一根手指,“想好开刀的人选。唯有这一条,你必须自己把关。”
按温为义的意思,寻风具体的操作过程涉及江湖机密,就不好透露给殷桐舟了。温为义让伙计拿契约书来,双方画押。
殷桐舟对纸面的东西很上心,仔细把所有条款都读了,觉得都说得过去。张朔在后面打了好几个呵欠。
殷桐舟突然注意到契约上温为义的头衔,“您是……分号的东家?”
他原以为温为义既被称为“东家”,那应该是整个寻风的首领人物,但契约书上白纸黑字,温为义只是苍陵分号的东家。
“寻风没有大东家的说法,我上面没人了。”温为义笑道,“寻风商号,说到底,不过是聚集了一群各有所长的商贾,同江湖人做买卖。试想我一个不懂山民土话的城里人,去西边的筑林州和山民打交道,那如何行得通。”
殷桐舟不知道今天就要走到签字画押这一步,寻风做事要先收定金,只收铜币和银子,但他身上只有几钱碎银。商量了一下,温为义允他回家一趟,取现钱回来,这契约就算是成立了。
“我在这里等你。”不待殷桐舟反应,张朔拉开椅子坐下了,乖巧得很。
温为义大手一扬,“你不回来,我就撕票!殷公子,这是不是比较符合你对江湖人的想象?”
“你……你等我回来,不要乱走啊!”殷桐舟一阵脸热。他看得出温为义在逗他。这位温东家,虽然行事上必然有不光彩之处,但对他这个外行的态度,简直可以算是和蔼,凡事利弊都跟他摊开了说。他心里是真有些感激的。
殷桐舟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温为义拿起那本被合上的账簿,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想到面前这孩子那种爽利的说话方式,寻常的施压大概是白费工夫。
于是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张朔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张朔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什么事?”
“你不怕殷公子把你撂在这里?”温为义问。
“为什么怕,我自己长了腿。”张朔说。
“那便怪了,你和殷公子是什么关系?不许再说是房客了。”温为义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
张朔想了想,“半个月前,殷桐舟看我快饿死了,善心泛滥,施舍了我五十文钱。”
“是你,”温为义眉头一动,伸手点点张朔,笑起来,“我还奇怪呢,殷公子怎么会上我们寻风的门。鬼精的,你出的主意。”
“这事只有寻风才办得利索,我也不算害了他。”张朔耸耸肩,“我也不是毫无所图。我把他带到这儿,生意成了,我要一份牵线钱。你在开价的时候,已经把我的份算进去了,对吧。”
温为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为了显得平易近人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倒是直接。”温为义说。“你多大了?”
“十四。”
温为义没掩饰自己的惊讶。他本以为张朔最多十一二岁。十四岁,这个年纪放在外面,有些已经能撑门户了。
他想到自己最近看中的那个浑小子,算算下个月也要满十四了。可惜那小子现在在城外,否则他高低要让这两个孩子碰一碰。
“牵线钱的份额,我看你是懂规矩的,无需多言了。”温为义说,“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钱就跑?你连名字都没留下过。”
“寻风不是能查到任何人的底细么?”张朔说,“你对殷鹏海的过往一清二楚,查不到我是谁?”
温为义眯了眯眼。
这话既是在激他,也是在给他递话——你查不到我,说明我有价值;你查得到我,那你更应该给我钱。
“你倒是会做生意。”温为义哼了一声。
“苍陵寻风的东家当场同意接手殷家的事,才更让我吃惊。我可是打了一晚上的腹稿,还以为今天有场嘴仗要打。”张朔垂眼道,“这算是会做生意么?”
“殷鹏海在地方上时,廉洁正直。提拔到嘉江之后,监察御史这油水丰厚的官,果然让他做得十分得罪人。”温为义说,“殷家如今境况,不值得寻风同殷公子做生意。但殷鹏海的独子既然上门相求,寻风没有不搭把手的道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这样好声好气的,是因为他父亲是个好官。”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感慨还是确认。
“怎么,觉得我不该有这个念头?”温为义笑眯眯地反问。
“不是。”张朔靠在了椅背上,“我只是在想,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个理由,就不用打腹稿了。”
温为义又笑了。他发现和这少年说话很省力。跟人打官腔打多了,碰上这么个“好孩子”,他就忍不住多聊两句。
若是有机会,他甚至想邀请这少年,将来给寻风做事。只是现在嘛……他还不清楚这少年的来历。
殷桐舟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推开后院的门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张朔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温为义正翻着那本账簿,两人之间的空气平静得不像是刚谈过一场正经事。
“东家,钱拿来了。”殷桐舟把一包碎银放在桌上,解开结扣,让温为义过目。
温为义抓住结扣随手掂了一下,便直接把银子拢到一边,提起笔在契约书上添了一行字,然后把笔递给殷桐舟。
“画押。”
殷桐舟接过笔,手腕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
“温东家。”他说。
“嗯?”
“你方才说的那套‘江湖手段’,”殷桐舟斟酌着措辞,“那人……不会受伤吧?”
温为义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殷公子,你是怕我闹出人命?”他摇了摇头,“寻风做生意,求的是长远。喊打喊杀,做什么生意。”
殷桐舟抿了抿嘴,终于落了笔。
名字写上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岸边跳进了水里。和上次不同,这次不是失足,是他自己松的手。
而他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成了。”温为义看了看契约,满意地点点头,把其中一份折好递给殷桐舟,“你留好。往后有什么事,凭这个来寻风找我。”
殷桐舟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仔细揣进怀里。
三人出了后院,穿过前堂时,那个瘦高个儿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温为义瞪了他一眼,伙计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送客。”温为义说。
伙计连忙绕出柜台,点头哈腰地把殷桐舟和张朔送到门口。苍陵的街上依旧冷清,远处的坊门已经上了闩,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压下来。
殷桐舟站在商号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灌进肺里的冰冷晚风,说不清清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