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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三) 饭票保卫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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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沛淑知道殷桐舟带了个可怜的小乞儿回来,便趁还没宵禁,去外面买了份素藕盒,在厨房生了火,煎了一下,招呼两人来吃。
张朔端着碗,不知所措,“我只是来借火炉的……”
“买都买了,我和小公子两个人也吃不完啊。”元沛淑把筷子也塞给他。
张朔极其不自在地坐下了。他很久没有正经坐在桌子前面吃饭,更何况是在别人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冒热气的藕盒,也没矜持多久,很快把碗里的都扫空了。
他一边吃一边不忘问殷桐舟:“你急着用钱,还要请我吃饭吗?”
“反正都凑不上了,不如散了出去,多一个人能吃饱。”殷桐舟说。
“唔……”张朔咽下嘴里的食物,“你接济我的五十文钱,我其实只用了十文,而且不是用来买吃的。我耍了些小手段,提成现钱了,剩的还在茶馆账上。”
殷桐舟无法理解,“那你这些日子吃的什么?”
张朔拍了拍他那个装饼的布包。
元沛淑打开他的布包,眉带忧愁,“这个不能吃的,都软了。”
“……我暂时还没吃坏肚子。”张朔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殷桐舟,你包了我吃饭钱,你父亲的事,要听听我的意见吗?”
“你……”殷桐舟什么都没说,却也把什么都说了。殷家束手无策的局面,他一个乞儿,能有什么高见?
“你刚才说,你父亲被发配珠亭,是不合律法的。你要想给他赎身,必须交钱。”张朔说。
殷桐舟差点噎住,“是赎罪!”
“嗯,都差不多。”张朔淡定道,“所以,上面的老爷们不是非要把他扔到荒郊野岭去,是要钱。发配珠亭是借口,你去死也没用。”
张朔用词如此直白不讳,殷桐舟也没力气纠正他了,“那又如何?要钱要命,我都只能照办。”
“小公子,你要做什么?”元沛淑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声音有点发颤,“莫不是今天你失足落水其实……”
“他确实是脚滑栽进去的,我亲眼看见了。”张朔说。
“你……你要说什么便好好说,不要添乱!”殷桐舟窘迫道,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多嘱托张朔一句。
他确实曾有以死明志的念头,可如今人没死成,回来见了元沛淑,他实在耻于对她暴露脆弱,于是也就默认是不小心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权当寻死的事没发生过。但他忘了张朔在河边见证了他的狼狈相,又是个言辞犀利、有话直说的……
殷桐舟突然反应过来,他先前还把张朔当成那种路边捡回来的猫猫狗狗,并没有指望张朔回应他什么。但是现在张朔在厨房才不过说了几句话,他感觉自己几乎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交谈。
“我是在好好说。”但张朔被他喝住,马上就有点委屈,垂着眼睛,嘴倒是没停,“殷桐舟,你父亲的赎罪钱,如果我理解不错,应该是要上交国库的,不会贪到任何人手里……大部分应该不会。”
殷桐舟虽然人不在朝堂上,但殷鹏海是监察御史,就贪银的问题殷桐舟还真有一点见识,“府库偷盗一枚铜钱便是杀头重罪,国库资财必须启禀陛下、度支官员许可,才能取用,要贪……有更便捷的法子。”
殷桐舟自己都觉得这个“便捷的法子”说出来有点荒唐。他读历代律例,大贪小贪禁之不绝,可以说再清廉的官员,坐到那个位置上,也很难不伸手。从国库直接贪银,那是上等蠢货才干得出来的事。
“你父亲是因为和太子是一伙儿的,才会获罪,然后才要交这笔钱赎罪。”张朔说,“但是你都要变卖家产了,家里能有几个钱值得这样勒索,甚至还能回苍陵来,检查有哪些东西好卖?”
张朔句句紧逼,殷桐舟感觉那股气又涌了上来。从知道父亲被降罪开始,他就一直有股难抑的怒火。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家要凑一笔根本凑不齐的赎罪钱,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上面有人要殷鹏海死。
现在张朔说不是,朝廷要的是钱,不是命。可是他不就是因为凑不出钱才打算去死的吗?他连死都死不出名堂了,那还能干什么?
“这不对……”他只能苍白地说。
“没什么不对的,现在北方在打仗吧。打起来的时候,那些大人物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张朔平静道,“要军费,要你家支持派兵去那个幽、幽……”
“……幽关。”殷桐舟真的无力了。
“嗯,所以给你父亲洗清冤屈大概是不管用的,如果比你家更厉害的家族都做不到的话,你……”张朔看了元沛淑一眼,硬生生把那几个关于生死的难听字眼咽了回去,“估计也就是听个响。”
殷桐舟这时理应回过劲来了,这孩子何止是不像小猫小狗。在街头为口剩菜费尽心思的张朔,和烤过火、吃饱了的张朔,简直判若两人。但殷桐舟此刻头脑里也很混乱,看着长篇大论之后脸色仍旧没什么变化的张朔,他精疲力竭,不自觉地便说:“那不还是……除了交钱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是打仗要钱,那就不是你一家的事。”张朔说,“投降吧。”
“向谁投降?”殷桐舟喃喃道。要说投降,其实他早就投降了,连死都想过了。
“我是说,你要把自己当成跟那些官老爷是一伙儿的。”张朔举了举手里的空碗,“你请我吃饭,因为你是好人发善心,我什么都没做,就白得了一顿饭。但跪着求官老爷放你一马,只会被宰得更狠。你去想办法宰别人,自己才能上桌吃饭。”
殷桐舟早就吃不下去了,他扶着额头想张朔的话。元沛淑在他们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场夜谈虽然极其随意地发生在厨房里,但内容却绝不能透露出去,她便去把门给关上了,回来又给张朔碗里夹了两块藕。
“谢谢姐姐。”张朔僵硬地道谢。
“慢点吃。”元沛淑对他笑了笑,心里却是发愁,想着要怎么把这孩子留下来。
“你说要去‘宰别人’……”殷桐舟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但他毕竟是能考取功名的人,冷静下来之后,思维并不紊乱。他之前一心想凑齐巨额的赎罪金,发现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出来,他就绝望,就想死。但张朔的意思似乎是,想办法逼其他人出血,拿着砝码去谈减刑。
他想明白了。这不叫投降,这是投诚。
殷鹏海试图保持真正的中立——不支持也不评判任何一方。但是在战时情绪沸腾的当下,不支持就是错误,所以废太子“刺杀”了一个已经往生的君主,殷鹏海无言也获罪。殷桐舟作为他的儿子,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代表殷鹏海发出声明,证明自己也是支持打这场仗的。为这声明背板的资金,就得从其他人身上薅了。
“这不是相当于我去勒索别人吗?”殷桐舟还是难受。
“人家有钱,你没钱。”张朔立刻指出,“……况且,你还这么喜欢发善心,肯定会没钱的。”
张朔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殷桐舟只是呆了呆,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原来他不是愚笨,只是太善良了,所以想不出在豺狼嘴里活下来的法子。
“那看来,我回苍陵,是来对了。”殷桐舟叹道,“若是在嘉江府,想找到比我们殷家更容易上桌的‘菜’,还真不容易。”
他好歹是监察御史之子,拐过弯来之后,自己便说服了自己,他就算要把矛头对准别人,也得找那种罪有应得的人。
这就不是一天两天能了结的事情了。
张朔垫饱了肚子,吃起东西来不像一开始一样狼吞虎咽了,殷桐舟不说话,他也就认真地咀嚼起来。殷桐舟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终于问出那个困惑了他一晚上的问题:“张朔,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湖人。”张朔含着食物,非常老成地说。
“你才几岁啊,江湖人都是妖怪不成?”殷桐舟无法接受这个简单的解释。
张朔居然在这时候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怕殷桐舟不信,或是受到惊吓,他看着殷桐舟的眼睛,用一种几乎是在认错的语气,小小声地说:“我十四岁了。”
“什么?你、你看起来不像……”殷桐舟结巴道。
就连元沛淑也露出了混杂着震惊和怜悯的神情。张朔就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一样,微微瘪了瘪嘴。
“如果你知道我年纪不小了,你就不会给我预付那五十文钱了,更不会毫无戒备地对我说那么多会掉脑袋的话。”张朔说,“我就靠这个在江湖上混饭吃呢。”
殷桐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竟然反驳不了张朔这个冷酷的自我剖析。确实,他面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提供帮助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但张朔说自己十四岁,这……
“十四岁……也还是该上学堂的年纪。”他说。
张朔扒拉了一下碗底的油星子,没有应声。殷桐舟说完也觉得是在何不食肉糜,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读得起书。
张朔今晚留在了殷家。他急着出城本就是捱不过秋雨连绵的夜晚,不得不回他在城外的据点,那至少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国丧期间城门把守严格,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跟着车马混出去,只能花钱买通守卫。但如今殷家也有屋檐和火炉,有关心他食物是否馊坏的元沛淑,有互相交换过秘密的殷桐舟……他出城的需求就没有那么迫切了。
第二日,殷桐舟跟着张朔走街串巷。
殷家的事,既然完全换了个着手的方向,靠殷桐舟一个人有点来不及了。于是张朔说要给他找帮手。
殷桐舟现在对张朔已经有了股敬意。他虽虚长几岁,却完全不了解张朔眼中的世界。但他也有疑虑。张朔自述是以揭江湖悬赏为生的,偷鸡摸狗、钻人墙角的事没少干。殷桐舟怕张朔要找的是什么不三不四的江湖人。
张朔走在前面领路,听到殷桐舟在后面颤颤巍巍地念叨,他回头说:“我不会害你。你要是死了,你存在茶馆那四十文钱就不作数了。”
殷桐舟哑然。
街上没什么人,苍陵也算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城一座,殷桐舟却没什么心情欣赏街景。张朔带他转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后面还有一条街道,虽不如主街宽敞华丽,却也有许多商铺招牌。
张朔的目的地是“寻风商号”。
这铺子跟殷桐舟想象的不太一样,门面干净,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壮汉。进了门殷桐舟才看见门旁边还挂着一块牌子,“寻风商号”四个大字后面还跟着四个小一号的字,“苍陵分号”。
柜台后面是个瘦高个儿的伙计,坐在那里玩算珠。张朔走上前,说:“我要办事。”
“远风还是近风?”
“可远可近,取决于你们的胃口。”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风无定所。”
“雨落有形。”张朔说。
伙计起身,“今天二位赶巧了,东家正好在呢。话说这位爷是……”
张朔拉住殷桐舟的袖子,“他和我一起的。”
伙计很是怀疑地打量殷桐舟,最后大概是想着懒得管了,掀开柜台旁边的帘子,让两人都钻进去了。
殷桐舟看张朔和伙计对答如流,哪有初见时那般木讷的影子,已是目瞪口呆。他得时时提醒自己张朔其实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只是长年缺衣少食,所以格外瘦小。张朔在江湖上生存的经验,是他殷桐舟的十倍百倍不为过。
同时他又想到,以张朔的天赋,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那该多好啊。
过了帘子,后面是个小院子,对门有间屋,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伙计引他们进屋,道:“东家,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