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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水(二) 苦水送饼, ...

  •   “你……”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回答乞儿的问题,“那五十文,你有用上吗?”
      “嗯。”乞儿应了一声。
      虽然大概不是你期望的用法。乞儿心想。
      谁料那人听他应了,竟跌坐下来,将脸埋入手中。再抬起头时,面上已难分是河水还是泪水。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沙哑着嗓子,问。
      “张朔。弓长张,朔望的朔。”
      有名有姓,不是无父无母的流浪儿。他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叫做张朔的孩子一眼,突然发现,不知为何,这孩子出奇镇定,面对一个落水被救的人,那神情几乎有一种超然感。
      这似乎不是街头流浪求生能解释的。
      “我姓殷,名桐舟。”他说,“天这么冷,你若是没有地方去,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如果张朔拒绝,他也不会做什么。一个成年男子,邀请一个瘦弱的孩子去他家里?还是太奇怪了些。
      但张朔只是垂下眼,思考片刻,问道:“你家有火炉吗?”
      “有。”
      张朔把腰间竹棍别稳了些,“那走吧。”
      殷桐舟家在存惠坊。张朔原以为能被灰衣巡捕客气相待的人,家中应该在苍陵多少有些权势。殷家院子确实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的规格,可也说不上阔绰。
      更重要的是,这里几乎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
      殷桐舟见他站在门口观望,说:“我半年前从京城回来,那之前这院子里住的是我堂叔。”他指着厢房,“那间屋有你要的火炉。会用么?”
      “我先看看。”张朔不说会用,也不说不会。殷桐舟笑了笑,“当心用火。”
      看着小孩钻进屋子里,殷桐舟转向闻声出来的人,“元姐姐……”
      元沛淑听见有人进院子的脚步声,猜想是殷桐舟回来了,谁知殷桐舟像个水鬼一样站在那儿。她惊呼道:“你掉进河里了?快,快拿布擦擦。我去放热水。”
      殷桐舟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我带了个小乞儿回来。我看他衣衫单薄,这天气在外面怕是扛不住。”
      元沛淑问:“他在哪儿?”
      “厢房。他手冷得厉害,厢房里有火炉,让他先用着。”
      殷桐舟心里暗叹。他如今虽然处境困顿,但无论如何,也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饿不死他。可是世上还有多少人是像那孩子一样,连取暖的火炉都难寻到。
      换了干燥衣服,殷桐舟觉得应该去看看厢房的情况。他觉得张朔性格稳重,应该不至于搞出火灾来,但他也没有把或许不到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丢着的道理。
      张朔光脚蹲在火炉前,两只手虚虚拢在炉边,脸颊泛红。
      “怎么不穿鞋?”殷桐舟问。
      “太脏了。”张朔盯着火炉,目光专注。
      殷桐舟端着姜汤,坐在方凳上,“让我借借火吧。”
      “这是你家,是我借你的才对。”张朔说。
      殷桐舟苦笑:“你觉得这里像家吗?”
      张朔终于看了他一眼,“……不像吗?”
      “这宅子很快就不姓殷了。”殷桐舟说,“我收留不了你太久。”
      殷桐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张朔的眼睛太过清澈,又或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强撑的了,反正就算是全说出来,这个孩子又能听懂多少呢。
      殷桐舟回苍陵,是回来清点家产的。
      先帝时期,边境相对和平。早年西南夷宾服而来,先帝于邛泽之外新设紫川州辖,同时与西域诸姓胡保持商贸关系,一时昌盛。唯独漠北各部在北海一带活动,时常南下漠南骚扰於洛部。
      於洛藩属本朝多年,是漠南唯一可依靠的屏障。於洛若失,幽关以北再无缓冲。加之连年温暖,传闻漠北各部统共已有重骑五万,若毫无回应,无异于养虎为患。当时便有朝臣上书,认为本朝不仅应为於洛人提供庇护,更是不能任漠北各部侵袭试探,因此请求征漠北,远扬国威。
      殷桐舟父亲殷鹏海在京为官,做监察御史,品级不高,非弹劾不上朝,朝堂上的争论本与他无涉。但殷鹏海心里并非没有计较,殷桐舟那时刚中秀才,殷鹏海有时回家便会跟他谈起朝中大事,提起过主战派和守正派的分歧。
      殷鹏海说远征非小事,若是成了,还可以说是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可若是败了,唯空耗国力而已。殷桐舟深以为然。
      现在回头看,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半年前,先帝驾崩。
      正在一门心思烤火的张朔抬起眼,“半年前?”
      全国发丧分明是上个月的事。若非城门忽然紧闭,他何至于被困在城内。
      殷桐舟没想到张朔竟一直在听。他只是在一味倾诉而已,没指望这孩子能给出什么回应。
      他掂量着,接下来说的话,够得上多少次杀头。但如今他一条已经湿透的命,还怕什么水。何况,有些人敢做不敢说,难道就比他高尚?
      “是半年前,压到现在才发丧。”殷桐舟低声道,“我也只知大概,先帝遗诏,原先要立的,也许不是……”
      张朔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桐舟。
      殷桐舟忽然感觉很荒唐。面对他这样一个风度全无的人,这孩子既不震惊,亦不同情。殷桐舟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和一只小兽说话,期盼它能舔舔自己的手心。
      但殷家的命运确实是变了。半年前朝廷开始往幽关增派军队,那时许多人猜测可能要打仗了,人心惶惶。但是在出兵之前,漠北前哨骑兵已经杀到了固水关前。
      於洛部被打散了。
      于是增兵幽关变成了一个极英明的决断,守正派声量遭到打压。然而包括殷鹏海在内的一些朝臣却注意到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那道增兵幽关的“圣旨”,究竟是不是出自先帝之手?
      那时先帝对外称病重,不上早朝,由先帝之弟皎怡亲王摄政。皎怡虽说有摄政之实,但无摄政之才,朝中大事基本由宰辅权臣定夺,发兵幽关一事自然也包括在内。有皎怡作保,一开始众人并不怀疑这是圣上亲旨。
      但於洛部败得突然,这其中难说没有蹊跷。漠北前哨压至固水关时,固水有位名叫卢念卿的年轻校尉,深夜发现敌情,临时越级指挥城墙上的军士射箭逼退敌军。在白日的扰袭中,卢念卿作战亦十分勇猛,于城外斩首十余人,后来按军功连升两级。这次卢念卿会如此出挑,是固水关根本没有准备好应对漠北各部的缘故。
      “卢念卿是苍陵人氏。没想到苍陵这地界,能养出那等能征善战之人。”殷桐舟说,“我听说他也是出身可怜,因为幼时惊风,言语不利索,被父母抛弃,是在道观长大的。”
      张朔听到“在道观长大”,神色一动,但只是默默地把小块木花投进火炉里。
      自那之后,幽关守军北上把守固水关,那种被打得措手不及的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主战派是对的,漠北真有虎狼之心,打与不打,不是可以选择的问题。想要把那道圣旨的来源查个水落石出,反而显得格外不解风情。
      殷桐舟觉得张朔大概不清楚过去半年宫中巨变,便多解释了一句:“今年六月,废太子昶因不满幽关军政,夜入行宫意图行刺圣上,被一个宫女发现,未能得逞,次日下狱。”
      殷鹏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定罪的,罪名是太子同党,妄议圣意。殷鹏海并不是唯一一个被牵连的官员,但在殷桐舟看来,自家父亲恐怕是被牵连得最莫名其妙的一个。监察御史的职责是监督百官,不偏不倚,但在废太子这件事情上,中立也有错了。
      “先帝陛下半年前驾崩,何来行刺一说?倒是殿下很可能发现了什么端倪,才会被立刻治罪。”殷桐舟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张朔问。
      殷桐舟却笑了一声。张朔疑惑地抬起头。殷桐舟看他已经比刚进门的时候放松了不少,虽然还是只肯坐在地上烤火,那根竹棍就挨着腿边,他越发觉得自己把张朔带回来是正确的。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他应该给这孩子安排一个去处。
      “若是局面已定,我也就不挣扎了。”他对张朔说,“我父亲被治罪之后,暂时未受什么折磨。他本也不是什么达官显宦,官当几乎无级可降,只有纳财抵罪。”
      但殷家家底并不厚实。殷桐舟母亲林令筝一病不起,他在京城嘉江府为父亲的事奔走,从一些父亲旧日同僚那里打听到了大致的原委。他虽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但他人微言轻,只能先想办法交出让殷鹏海罪降一等的资钱。嘉江那边的财产是不够数的,他请求三司宽限一些时日,他回苍陵看看能否凑出赎刑的钱。林令筝不放心,让侍女元沛淑陪他一起。
      殷桐舟祖辈在苍陵做衙门小吏,有几亩薄田,出了个殷鹏海,一路高中进京为官,曾是一段鲤鱼跃龙门的佳话。谁料现在出了这种事,苍陵这边的族辈恨不得与殷鹏海没有关系。殷桐舟的堂叔就在此列,得知殷鹏海失势,干脆把老宅让出来给殷桐舟住,反正殷鹏海大概是回不来了,他还能落个照顾小辈的美名。
      殷桐舟无暇管亲族的肚肠,他只知如今没人愿意借钱给他。殷桐舟从小念书,初经世事,何时受过这种气。堂叔的那点弯绕心思反倒落成了真切的善举。他还考虑过是否要借一些贷款,但他家前路未卜,就算真的开口求借,也未必有人愿意给。他算完了所有的账,发现不够。
      彻底让殷桐舟绝望的是林令筝的来书。林令筝说三司传书,殷鹏海罪不至死,但若是不赎刑,量刑定论下来,是被剥夺官职之后发往最南端的珠亭州。珠亭古为百越之地,气候恶劣,去了之后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这根本不合律令,但是殷桐舟没处说理去。若是他人在嘉江,现在恐怕已经举着当朝律法典籍去击鼓鸣冤了。
      然后殷桐舟就想到了一个终极的办法。能否让父亲免罪不好说,但他自己的痛苦——申冤无门、孤立无援、前途黑暗的痛苦——倒是可以结束了。
      “我是家中独子,若是我在家父未履刑时便死了,嘉江那边定然有理由重启调查。被卷入废太子案的家族,据我所知,也有一些是不甘心的。”殷桐舟说。
      听到这个疯狂的念头,张朔没有任何惊慌,用一种仿佛在确认的口吻说:“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投河的原因?”
      “不,不是。真要走到这一步,我也必须先和元姐姐交代完后事,想个足以轰动苍陵的死法……”殷桐舟说到这里,想到自己之前的狼狈样子,也唯有苦笑,“总之不能不声不响地死在外面。但当时……就是看着河面,脚一软……”
      “你不想死。”张朔说。
      殷桐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原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去死的。但是淹水的时候,我觉得……”他其实本能地觉得不该把这种阴暗的想法倒给一个孩子,但张朔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已经听了一箩筐,好像也不差这一句了,“死,很可怕。”
      火炉一闪,殷桐舟回过神来,发现张朔居然拿出半块饼啃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张朔呆了一下,用手托着布包下面,说:“不会弄到地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桐舟头痛,“起来吧,去厨房吃点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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