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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迹无名(四) 秋叶终归是 ...

  •   “他说,村子里认识‘顺意’的人,叫做陈恩清。”裴宁德说。
      明明屋子里生着火,殷桐舟却打了个寒战。
      “那孩子小名叶儿,有母无父,脸上又遍生麻子,在村子里很不受待见。他印象里,更小的时候,是一个名叫陈恩清的邻家姊姊,常常跟他一起玩。”裴宁德叹道。
      在叶儿的记忆里,陈恩清是个拉着他从扔他石子取乐的小孩中逃跑的英雄。陈恩清曾经让他藏在陈家田边的小仓房里,那里头凉快。叶儿常常一个人在仓房里数着谷粒,数到九十九,往后便不知如何数了,又从头来过。如此数上许多轮,太阳就西斜了,陈恩清就又回来找他了,给他塞饼吃,把他送回村里。
      叶儿不识字,陈恩清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乳名,也教过他写“陈恩清”三字。所以叶儿年岁稍长之后,还知道她应当是陈家人。
      至于顺意,陈恩清说他是她认识的村外的朋友,知道许多有趣的事。当时正是农忙时候,叶儿不能躲在仓房里了,陈恩清便带他去附近山上。山上有个小破亭子,陈恩清叫他在这里自己玩。
      有一天,陈恩清来得稍迟了一些。叶儿见日头偏西,心里有些害怕,沿着下山的路去寻人,然后撞见陈恩清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牵着手。陈恩清发现小孩了,顿时把手撒开,脸已经红了。
      “但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陈恩清了,去问别人,别人只跟他说村子里没有这个人。”裴宁德说。
      “和我遭遇的事情一样。”殷桐舟低声道,“我还以为……他们只对村外的人隐瞒。”
      “他认为自己小时候是撞鬼了。自那以后,他经常在陈家附近徘徊,希望能再见陈恩清一面。”裴宁德说,“而且,后来有人来陈家找过顺意,陈家说找错了。”
      殷桐舟看了眼张朔。这孩子呼吸绵长,对裴宁德的话一点反应没有,只有睫毛微微颤动,显是已经睡着了。殷桐舟也就没作声,轻手轻脚地从包裹里拿出那件旧衣,把绣了名字的一面翻给裴宁德看。
      裴宁德皱眉,拎起衣服仔细打量,“这是?”
      “张朔在陈家的一个梳妆柜里找到的。”殷桐舟低声说。
      “物证、人证俱全。”裴宁德喃喃道,“看来,这姑娘确实凶多吉少了。”
      “怎会如此……怎该如此?”殷桐舟心中唯余苦涩。
      若是他当年在听到哭喊声时闯入村子里,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你说陈家有梳妆柜,莫不是陈垚续弦了?”裴宁德突然问。
      “嗯?我想并没有。”殷桐舟愣了愣。
      “既然陈小姑娘死活都是被瞒着的,陈垚肯定不会留下把柄,叫人发现家里还有过一个女孩。”裴宁德摸着下巴,“我去响水村的墓地看过,陈家主母已经去世了,那么兴许小不点发现的是主母吴氏的遗物。”
      这一对账,殷桐舟的心情愈发沉重,裴宁德也没什么插科打诨的心思了。见年纪最小的张朔又已睡下,二人逐渐就没了声音,灯火也熄灭了。
      在一片黑暗中,殷桐舟开口道:“张朔说最近有人掘过陈家的墓地,裴兄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么?”
      裴宁德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飞快地说:“快睡吧殷公子。”
      “你……唉!”殷桐舟欲言又止,一拉被子,决定睡醒了明天再说。
      今日又是探访破庙,又是夜闯山冢,殷桐舟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里,他还在骑着驴走那条难走的山路,然后又看见裴宁德在灯前,言之凿凿地说陈恩清肯定已经死了,一张眉骨清峻的脸明明晦晦,接着,不知怎么的,是张朔拉着他往城墙的方向走,要他走快点,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殷桐舟问:“要去做什么?”
      “抓鬼。”梦里的那少年冷冷地说。
      天蒙蒙亮时他被鸡鸣叫醒。窗开着,裴宁德不在屋内。张朔难得还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绵长,半张脸埋在被沿里。殷桐舟睡得难受,索性起来了。
      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打火店的院子很小,土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店里的帮工已经在放鸡笼让母鸡自行觅食了。裴宁德长长一条人,蹲在院子里,捧着碗粥,凳子上还放着一小碟咸菜。
      一回头,张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只是他醒了也不动,只是半睁着眼躺在那里。
      “饿不饿?”殷桐舟问。
      “还好。”张朔含糊地说。他慢吞吞地坐起来,表情呆呆的。
      “我去问问店家有什么吃的,你多睡会儿。咱们填完肚子,尽早回家,我怕元姐姐焦心。”殷桐舟说。
      他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裴宁德见到他便招手,热情笑道:“殷公子,过来坐。”
      殷桐舟跟帮工讨了碗白粥,坐下了。
      “我一会儿要先去趟苍陵城里,找饶蔷把剩下的钱结了。”裴宁德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张朔从屋里走出来,伶仃的肩上挂着件过大的外衣,腰带里插着那根竹棍。他脸上还残有倦意,但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
      那衣服一看就是殷桐舟的。
      裴宁德像见了鬼一样,看少年就那样晃荡着拿碗去锅边,坐在干柴上开始喝粥,他扭头跟殷桐舟说:“你俩倒像是能搭伙过日子的。张朔不挑地方,一张嘴吃不了多少,好养活。殷公子么,也不嫌弃他埋汰。”
      张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搭理。殷桐舟倒是点了点头:“承你吉言。”
      “裴兄,之后你还来响水村么?”殷桐舟吃得差不多了,便问起裴宁德将来的打算。
      三人走过同一条夜路,又都对陈恩清失踪之事上过心,殷桐舟自然而然便将裴宁德当作了可以商量的人。
      “我为什么要回来?”裴宁德反问。
      张朔微微叹了口气。
      “我是跑江湖赚卖命钱的,行侠仗义?我还没那本金呢。”裴宁德说,“当然,殷公子要是想追究下去,我是举双手双脚支持的。”
      殷桐舟有些脸热。仔细想想,他确实是在慷他人之慨。裴宁德只是碰巧接下了寻风的悬赏,不代表接下来他们也要同心协力。
      “我……还是想要个结果。”殷桐舟低声道,“裴兄,你不必为此挂心,我虽不像你们有手段,但谅陈氏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还要什么结果呢?”裴宁德叹息。
      “若是真有一条人命,怎能坐视不管?”殷桐舟说。
      “那我要是说板上钉钉有条人命,殷公子岂不是打算去拼命?”裴宁德说。
      “坟土。”张朔突然插了一句。他看着裴宁德,“那下面有什么?”
      “瞒不过你。”裴宁德苦笑。
      他听了叶儿的证词,怀疑陈恩清是被整个村子抹去了痕迹。他想着人若是死了,总该有个埋骨之处,于是便走到了村外的墓地。
      裴宁德同样找到了吴氏的墓碑。而且,他发现墓碑旁有一块可疑的空地。
      最近正是寒衣节,很多人家会来扫墓。这块空地,打扫得很干净,一根树枝也没有。
      果然如张朔所说,在周围无人的情况下他们这帮人就没有什么节操可言。裴宁德返回打火店寻了把铁锹,去墓地上把那空地给刨了。
      地下两尺深,裴宁德一锹下去,铲出一块腐朽碎裂的麻布。
      麻布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蛆壳。
      裴宁德没有把整只麻布袋都挖出来。他只挖了一小块,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便把土填了回去。他到山坡下面折了一根柳枝,回到墓地里,给这无坟无碑的小坑插上,权当扰人清梦之赔礼。
      他有心去找饶蔷问清事情原委,但在下山时,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朝他的方向近了。他心下一惊,当即藏身林中,想看看来者何人。
      天色早就暗了,裴宁德看不清楚,只远远地估计大概是两人,一人走路,一人骑驴。裴宁德跟着他们,一路又走回了墓地。
      然后他就险些遭竹棍敲头了。
      “抱歉。”张朔干巴巴地说。
      “憋着坏笑呢,小不点。”裴宁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总而言之,对裴宁德而言,追查下去,已经没意义了。要论为陈恩清讨公道,以响水村村民的口风严实程度,陈垚完全有可能坚称对方诬告。裴宁德本来就不愿和官府打交道,所以打算抽身了。
      “我知此事本与裴兄无关,不过,若是有了结果,我也定会告知裴兄。”殷桐舟说,“也算是有始有终。”
      裴宁德皱了皱眉,张口欲言,却见张朔把碗一放,起身往屋子里去。
      “怎么……?”殷桐舟呆了呆。
      张朔很快去而复返,外衣脱了,手里拿着一只透着陈旧油渍的布包。殷桐舟认得,那是张朔用来装随身干粮的小包。
      “裴叔,殷桐舟也要回城,你们顺路一起走吧。”张朔说。
      “你呢?”殷桐舟问。
      “我去响水村。”张朔扬了扬手中的布包,脸色平静,“四年没人给叶儿送过饼了。”
      陈恩清的旧衣,张朔没有带走。裴宁德知道了殷桐舟委托寻风办事,便提醒殷桐舟可以把这件不存在之人的旧物送到寻风那里。至于温为义打算怎么利用这份证据,张朔就不太关心了,反正温为义是老狐狸了,肯定比他和殷桐舟都懂行得多。
      响水村这地方,张朔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熟门熟路。他还记得裴宁德说那小孩经常在陈家附近徘徊,此时他左右张望,却是没看见人。他索性提气跃到树上,等着人来。
      布包里是之前剩下的萝卜饼,那小孩若是不喜欢,也没得挑了。张朔默默地想。
      过不多时,果然有个小小的人影朝陈家后院墙这边过来了。那孩子显然也看见了张朔,毕竟深秋树秃,张朔并没有藏得很好。
      张朔轻飘飘地跳下来,正落在麻脸小孩跟前,“你是叶儿?”
      “你、你是……”叶儿吓得退了一步,结巴道,“妖怪!”
      “我是人。”张朔觉得有点好笑。
      “人怎么会飞到树上,你是梨树精吧!”叶儿说着,脸上难掩害怕,却没有拔腿就跑,“你要做什么?”
      “啊?随你怎么想。”张朔倒是对自己的生人身份没有什么执念。他把布包塞给叶儿,“陈恩清不会来了,以后我可能也不会再来。我分你一块饼,你去外面寻个生计吧。”
      他迈步便走,经过叶儿身边时,却被这孩子一把扯住。
      “为什么恩清姐姐不来了?”叶儿执拗道。
      “……”
      张朔难得语塞。
      他自忖身材瘦小,叶儿比他还矮些,不会超过十岁。
      他十岁时,失去了所有至亲,却连眼泪都未流过几滴。
      师父说过他可能是天生冷情,不过不是坏事。像他们这种独行侠,混迹江湖,心肠硬的总是能活得久些。但张朔知道也许是自己不太正常,不然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何至于满脸愁容。
      那时钟游策试图对他隐瞒惨剧,手段是相当拙劣的。那个男人绝口不提家中其他人的下落,只要求他好好养伤。张朔又不笨。若是母亲她们还活着,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是舅母的师兄在忙前忙后?所以等到伤势恢复了些,他立刻就问钟游策家人是否已经下葬。
      当时钟游策的表情,张朔记得很清楚。
      张朔由此总结出了一条经验:十岁孩童,是不宜被直接告知亲近之人已死的事实的。师父是为他好,怕他伤心,所以不说。
      但他未曾想过若是自己站在钟游策的位置上,要怎么回答一个正在追问真相的孩子。
      “我也求过老天,希望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张朔说,“兴许是我不够诚心,我也一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陈恩清大概是和他们一样,在一个很难找到的地方呆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迹无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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