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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迹无名(五) 无名者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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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水村一行约十日后,温为义一纸传书把殷桐舟叫到寻风商号。
张朔惯例是一大早就撒手没了。他对之前殷彦玄的来访很是介意,白天都几乎不在殷家露面了,也把自己的衣服都收了起来,只是借厢房的床一睡。殷桐舟不好说什么,张朔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他只能是心里把殷彦玄记了一笔,想着要找这堂叔把话说明白。
今天寻风商号里面倒是有些热闹,殷桐舟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好几个男人的争论声,似乎火气不小。
门是半掩着的,殷桐舟小心翼翼地敲门,里头静了一瞬,门猛然被拉开。
屋里竟塞了四五个赤膊力工,是其中一人给他开的门。殷桐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得人堆里传出一道清脆的嗓音,字正腔圆。
“是客人,劳驾各位,先让他进来。”
殷桐舟挤了挤,“我和温东家有约,今日巳时见……”
柜台后面是位黄衣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面若冠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嘴角微沉,手里按着算盘。殷桐舟不由晃了晃神,心想:“好俊的小郎君!上次来时似乎没见过。”
“啊!是殷公子吧。”那少年抬眼望向他,笑了笑。这一笑更是明眸如漆,唇红齿白。
少年起身拉开一旁的帘门。殷桐舟见其人举止有度,不禁暗忖寻风商号果然不简单。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您里面请。”少年道。
“请问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殷桐舟问。
“唤在下阿青便是。”少年作了一揖。
殷桐舟道了谢,低头钻进帘子。后院还是上回那样,只是温为义这回没在翻账簿了,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品茶,倒似是专程在等他。殷桐舟受宠若惊,连忙入座。
“头一笔款子已经备好了。”温为义看他来了,开门见山,“铜钱十贯,兑为银票,快马押去嘉江府,应该足够令尊的案子先缓一缓。”
殷桐舟一怔,“这么快?”
“兵贵神速嘛。”温为义笑说,“但这笔钱要走得干净,还需殷公子配合一二。我此番特地请殷公子过来,就是要劳烦你去一趟红菱当铺,开一张字据,随便当点儿什么。若是无物可当,我送你些也成。”
“那倒是不必……”殷桐舟汗颜。他明白,这是寻风已经把钱洗干净了,准备从别的地方转到他手上。红菱当铺在苍陵城里也算是个经营得不错的铺子,殷桐舟没想到它竟然和寻风商号有联系。
“我就不出面了,让阿青跟着你去,就是门外那小子。”温为义说。
殷桐舟想起方才那个眉目俊朗的黄衣少年,“那位阿青小郎君,也是寻风的人?”
“是我们的伙计。”温为义笑道,“他年纪虽轻,但办事利落,而且口风严实,殷公子大可放心。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考考他。”
殷桐舟只是陪笑。他寻思那阿青气度不凡,怎么可能是普通伙计。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对阿青客客气气的。
温为义正欲起身端茶送客,殷桐舟却斟酌着开口了。
“温东家,我还有一事想问。”
“请说。”
“响水村陈家的事,最后寻风是如何处理的?”
温为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殷公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可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殷桐舟迟疑了一下,念到温为义之前对他可谓是循循善诱,不做保留,便决定也要坦诚相告:“是我一位江湖朋友,恰好接了一封送到陈家的密信,据说委托人是寻风商号的饶蔷。”
温为义眉头微挑,放下茶杯,“我倒不知,我手下的人办事如此不力,竟叫殷公子费心了。”
“不怪饶兄,是我追问的。”殷桐舟连忙道,“那位朋友也是无心,他之前并不知道我与寻风有约,只是因为信得过我,与我闲谈时提起的。”
“不必替他解释。”温为义摆摆手,“实际上,饶蔷并非寻风之人。”
“他不是?”殷桐舟讶异。
“这活儿要做得不留痕迹,怎么好让寻风的挂牌营业?饶蔷与寻风商号绝无半点瓜葛。”温为义笑道,“不过,饶蔷确实与寻风有关,这关系我是撇不清了。后来饶蔷又去了一趟,跟陈垚谈了价钱,叫他买了个平安。”
“果然如此……”
温为义看着他,“殷公子,你这个表情,可不像是如释重负。”
殷桐舟一怔,黯然道:“我写陈垚的名字时,确未想清楚,是要杀人者伏法,还是……借这桩尘封的案,谋自己的事。”
“这实属人之常情。殷公子能如此坦诚,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温为义道。
“温东家不要打趣了……”殷桐舟道,“寻风接我的委托,替我办事,我不可因为忽生私情,背信弃义。”
殷桐舟掀帘出去时,那些力工已经散了。阿青正倚在柜台边,手里翻来覆去地玩一串九连环。见殷桐舟出来,他放下玩具,粲然一笑:“殷公子,可以走了?”
红菱当铺在苍陵城南蒙学附近,殷桐舟很久不往那边走,印象不深,自是让阿青引路。二人本一路无话,但殷桐舟瞧这少年姿态,实在沉稳端庄,便问:“阿青,你果真是寻风的一个伙计?”
“不错。”阿青答。
“那寻风商号真是卧虎藏龙。”殷桐舟直摇头。
“在下固然已在为温东家做事,但尚未得到正式承认,因此就只是一个普通伙计而已。”阿青笑道。
殷桐舟一下便想到以前看过的话本,心想温为义不像是轻易动粗的人,难不成寻风也有什么三刀六洞的规矩?一时间他不禁有些担忧阿青的将来。
殷桐舟又问起方才商号里那些力工的事,阿青说他们是潇江的漕工,想要预支工钱,请寻风替他们和纲梢交涉。
“苍陵漕工每月按例口食雇钱本来就只有一两银子,其中还多有克扣。往年他们只当寻常,一味忍耐,今年却是被逼无奈了。”阿青说。
“今年发生什么了?”
“有位苏姓大哥,家人生了病。”阿青叹了口气,“漕工们联合起来向纲梢求情,想预支苏大哥工钱三百文,并且愿意为此付利息。但今年纲梢们也多在赊欠,更没有余粮发给手底漕工。”
“今年年初我在嘉江府,光知道朝廷为了资财周转,命发运司以预支形式发工钱,十分只出其二,余下八分待工程完成才结算。纲梢赊欠……恐怕和这有关。”殷桐舟道。
阿青唇角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不错,这些纲梢也算是朝廷的债主了,只不过一厘利息也没有,还须为凑齐出发的行头,倒欠民间放贷人一笔。”
殷桐舟默然。从前他身在一国之都,父亲是朝中官员,视角与现在不同。那时,他虽然知道预支工钱一事对下层的纲梢、漕工而言实与剥削无异,可他总想着,只要朝廷有了足够的资本,钱会生钱,将来会好的。
可是,在那之前,有人为工作去赊欠典当,有人家人生病无钱医治。其余诸苦,不可胜计。
这些撕开的伤口,会再“好起来”,还是就此烂掉?
“寻风……能帮到他们吗?”殷桐舟只得如此问。他觉得阿青这少年老成稳重,也是有本事的人,应当会有什么办法。
“在下不知。”阿青却说,“这件事……寻常法子是个死局,寻风本事再大,也没法从老虎嘴里抠肉。”
“那,不寻常的法子……”殷桐舟话到一半,闭嘴了,暗骂自己愚钝。
不寻常的法子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像温为义对付陈垚那般,劫富救贫吗?
见殷桐舟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阿青笑嘻嘻地说:“殷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恭喜你半只脚踏进江湖啦。”
“江湖么……所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殷桐舟叹道。
“殷公子从嘉江府来苍陵,自是深有体悟。”阿青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