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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迹无名(三) 村里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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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桐舟虽然腿脚发颤,但还是把驴拴好,跟着张朔下到坟地里去了。他嘴里不断念着:“夜半叨扰,多有冒犯,诸位安息,切莫见怪……”
火光照亮方圆数丈,可更远的地方全是黑暗和隆起的土包。张朔走走停停,在一个有碑的墓前停下了。
少年单膝蹲下,用手捻了捻墓旁的土,“这里,有人挖过了。”
“你怎么知道?”殷桐舟问。
“颜色不同。我说过,我目力很好。”张朔捏了一把土,攥成土块,“而且,这几天都没怎么下雨,这土却很粘手,八成是底下翻上来的。”
“嗯……”殷桐舟却是在看旁边的墓碑,“这是陈家的墓。看来咱们还真找对地方了。”
“谁的墓?”
殷桐舟指着碑上刻字,“陈门,吴氏之墓,孝子启延、启明奉祀。”
“这都是谁?和陈垚有什么关系?”张朔问。
他还在摸土,用随手捡的树枝画出湿润泥土的边界。
“吴氏就是陈家的主母,登记的名字是叫吴嫣儿。原来她也已经去世了。”殷桐舟叹道。
张朔忽然往前挪了半步,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这儿怎么有根柳枝?”
“哪里?”殷桐舟猫下腰。在张朔手指处,有一根他原以为是杂草的柳条。有人把柳条插在这里。他咽了咽,感觉有点发毛,“这恐怕是因为……这地下有人……”
柳条对应的位置,正是泥土有异的地方。张朔正好把被人翻动过的地方都圈出来了。两人站远了一看,唯有相视沉默。
那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要打开看看吗?”殷桐舟轻声问。
“这不好吧。”张朔说。
殷桐舟肩头一松。
“如果你不在,我可能会动手。”张朔坦诚道。
“我就当没听见……”殷桐舟痛苦地说。
张朔笑了一声,“不到万不得已,掘坟这事还是太缺德了。”
荒山上按理来说应该是空无一人,但殷桐舟明知最近有人来过,吓也要给自己吓出毛病来了,当下是半步也不敢动。
“那,假如那位裴兄到这里的时候是孤身一人……”殷桐舟迟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新土是他翻上来的?”
“找到裴叔就知道了。”张朔站起身。
“黑灯瞎火的,怎么找?这附近,除了我们也没别人了。”
“嘘。”张朔忽然按住殷桐舟手臂,将火把塞进了他手里。少年低声道:“如果有人来弄你,你就拿火烫他。”
殷桐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你要做甚?”
“抓鬼。”张朔抽出竹棍,“有人跟着咱们。”
殷桐舟眼睁睁看着张朔轻手轻脚地跳上土垅,隐入黑暗中,徒留他举着火把呆立在无名坑前。
四下里只有林间传来的鸱鸺咕咕声,殷桐舟心乱如麻。他既没发现周围有任何异常,也不知道张朔去哪儿了,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还好,过了一小会儿,树林里就响起了张朔脆生生的嗓音:“没事了,上来吧。”
殷桐舟只觉一头雾水。他实在是腿脚酸痛,手持火把也好似眼盲了一般,几乎一步一个趔趄,一路连泥带石地爬上坡去,就看见树林边缘,张朔和一个年青男子走了出来。
殷桐舟和那男子大眼瞪小眼。
“这哪位?”男子问张朔。
“我搞错了……幸好是搞错了。”张朔说,“裴叔,这是我朋友。”
三人往山下走。裴宁德说附近有个打火店,可以住一晚上。
周围暂时是安全的,而且裴宁德还活着,没有受牵连出意外。殷桐舟心里的弦稍松了松。他坐在驴上,被一大一小两个江湖人夹在中间,感觉自己这一晚上老了一岁。
“裴叔,悬赏怎么样了?”张朔却开始问煞风景的事。
走在前面的裴宁德挥了挥拳,“包的。咱们的柴火钱有着落了。”
“那怎么两天不见人?何姑很担心你。”张朔说。
裴宁德哈哈笑着,“咋?真担心我折了,就派你这个小不点来?哦,还有个城里来的文弱书生。”
殷桐舟都没力气反驳他了。但裴宁德又自顾自地说:“难为殷公子跑到荒坟来,艳鬼没有,只有两个不三不四的家伙……”
“裴兄莫要开玩笑,陈家的事可能和我有关系。”殷桐舟急道。
“殷桐舟不经逗,他会当真的。”张朔说。
“你呢,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殷兄!”殷桐舟语气挫败。
“你上哪结识的这种糊涂人?”裴宁德回头问张朔,一脸惊奇。
“……茶馆。”张朔嘀咕道。
这两天裴宁德就是在打火店里吃饭。他形貌虽浪荡,眉宇间却是有几分邪气的风致,更兼嘴皮子利索,店家破例让他在吃饭的长凳上睡了一晚。三人自然是不好睡在大堂,于是凑了五十文现钱,开了个房间打地铺。殷桐舟把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分了,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听听裴宁德的发现。
“柳爷当时看中这个悬赏,是因为……”裴宁德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把皱纸,小心翼翼捋平,“这是寻风发的悬赏。殷公子要不要过目一下?”
殷桐舟长叹,“劳驾,让我看看。”
那张纸背面还有浆糊的痕迹,但正文丝毫看不出和寻风商号有关,甚至连陈家的事都没提,只说要一个身手敏捷的江湖人,城北刺槐树下见。
殷桐舟翻来覆去看了几回,“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是寻风的悬赏?”
张朔缩在被子里。他这天没少奔波,又要分心关照殷桐舟的安危,躺下之后便明显露出了疲态。殷桐舟本来也不是要问他,他倒是主动回答了,“暗号。”
裴宁德捻出纸上一处颜色略深的印记,“殷公子你仔细瞧,这暗纹就是寻风的标志。”
“哎哟,这……裴兄不说,还真的注意不到。”殷桐舟惊讶道。
“要不怎么说是‘暗号’呢。”裴宁德颇有些得意,“我们接这单是因为寻风信誉好。殷公子有所不知,那些张贴告示,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必有重谢’,最后钱款拖着不结,也很正常。”
而寻风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是真的一分活一分钱。柳延力这边又有几个身手颇好的人,大部分悬赏都吃得下,因此很乐意和寻风打交道。
但裴宁德在前往城北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要完成的是一件由寻风担保的悬赏。
“担保……?”殷桐舟自己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寻风自身想必有不少高手坐镇,自然是不需要往外发悬赏。但是通过担保行为,寻风可以赚一笔牙钱,悬赏双方的利益也有了保障。
“嗯,出面的牙人叫饶蔷。他自称是代表悬赏人来和我们交涉,柳爷知道他是寻风的,觉得这单靠谱,所以接了。”裴宁德说。
裴宁德身手矫捷,胆子也大。他拿了密信,白天装作过路人去响水村踩了点,盘算好潜入和逃跑的路线。夜深人静的时候,饶蔷来见他了。
饶蔷没有任何武艺,单纯是来看裴宁德干活的。万一裴宁德被发现了,饶蔷还能给他打打掩护。有人盯着,裴宁德翻墙都翻得有点不自在。
进了陈家院子,裴宁德悄悄从窗户缝里把密信塞了进去,刚好落在窗下的桌子上。
两百文真是唾手可得。裴宁德心里感叹。
这悬赏背后的主顾,应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裴宁德想着要跟饶蔷打听一下主顾的身份,但饶蔷必然是秉持着操守,不会透露。
那么,就只能去看看陈家有没有什么线索了。
饶蔷似乎有方法验证密信是否经过了陈垚过目,只是要三天后,才能把钱交给裴宁德。裴宁德在打火店的大堂里睡到了白天,闲来无事,便偷偷返回响水村。
陈家契有两户佃农,但陈家人自己也是一样下田劳作的。这日午晌,陈垚和儿子从地里回来,饶蔷就等在陈家门口。
裴宁德在不远处的篱笆后面竖起耳朵。
那个看起来像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忽然大声回了一句:“……什么莫名其妙的,我们不认得你!”
饶蔷坚持说了些什么,被男人的儿子推搡了一把。饶蔷果然是没有武功,柔弱得很,直接一个踉跄坐地上了。
男人瞪他,“碰瓷?”
两人把饶蔷关在外面,重重摔上了门。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村民频频侧目,但也没人上去把陌生的村外人扶起来。裴宁德看不下去了,从篱笆后面出来,大步上前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饶蔷拉了起来。
饶蔷看见他,表情有些意外。
“这家人欺负人啊!”裴宁德替他抱不平。
“意料之中。”饶蔷却很镇定,他看了裴宁德一眼,“你跟踪我?”
裴宁德嘿嘿一笑,挠头,“我这不是急着用钱嘛。”
“江湖人,这么好管闲事,当心死哪儿了都不知道。”饶蔷说。
“陈家不就是个小地主么,怎么沾上死不死的了。”裴宁德继续装傻。
“钱不会短你的,这与你无关。”
裴宁德瞥了瞥周围,手不经意搭在饶蔷肩上,压低了声音,“这悬赏的发起者是寻风商号,不是某个不知名的悬赏人。你不是某人的牙人,是代表寻风商号来处理此事的。我说的对不对?”
“无可奉告。我要走了。”饶蔷不为所动,真的迈步就走,把裴宁德的手甩落下去。
裴宁德哎哎叫唤,死皮赖脸地跟着饶蔷。
饶蔷皱了眉。他加快了脚步,但裴宁德手长脚长,一步顶他一步半。发现甩不掉这混不吝的,饶蔷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的想为爷分忧啊,日后有了好生意,爷可得记挂着小的啊。”裴宁德谄媚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饶蔷冷冷地说。
“别这么说嘛,不到时候,怎么知道用不上我呢?”裴宁德说。
“你再纠缠,我就报官了。”饶蔷忍无可忍。
“好好好。”裴宁德举手投降。
报官对于裴宁德这种江湖浪人而言可没有好果子吃,他也怕真把饶蔷逼急了,拿不到钱。但他又有些在意陈家到底沾上了什么事,竟然会让寻风派自己人来处理。
他隐约觉得这有可能是趟浑水。是不是单纯拿钱跑路比较好呢?
深秋日头没那么毒,裴宁德一时也不急,在村外就近找了个阴凉处蹲着。等到陈垚父子离家往田里去了,裴宁德起身,偷偷摸摸地转到陈家后院。
饶蔷只说不准拆信,没说他不能看信啊。
不过,陈垚跟饶蔷说话的时候那么大反应,说不定就是因为看了信。那封信可能已经被收起来了,估计没那么容易找到。裴宁德正在心里盘算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外村人,你在找人吗?”
他回头,看到一个满脸麻子的小孩,直勾勾盯着他。
“路过,路过。”裴宁德笑道。
那孩子离他远远的,看起来颇为警惕。裴宁德蹲下来,“为什么说我在找人?”
“以前也有外村人来找过。”小孩说。
“找谁?”
“顺意。”小孩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谁?裴宁德心里疑惑。他往陈家院子里撇了撇下巴,“也是来问陈家?”
小孩点点头。
“你知道‘顺意’是谁吗?”裴宁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给那孩子看,里面是几块饴糖,“来,我请你吃糖,今天的对话呢,就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行不?”
小孩明显有些意动,但是脚步还钉着不动,“我妈不让我吃糖。”
“怕坏牙是不是?”裴宁德索性盘腿一坐,手里抛出三枚铜钱,“那我请你喝饮子。”
小孩左顾右盼,才跑到他旁边。
“你是大侠吗?”小孩问。
裴宁德挑眉,“我是大个子。”
“大个子……”小孩嘀咕,“那我可要和你说了。我不晓得顺意是谁,但我晓得谁认识顺意。”
裴宁德把铜钱覆在小孩手里,“那是什么人,叫什么?”
小孩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抿了下嘴,说:“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