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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排挤 暮色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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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碧落澄澈如洗,一轮圆月悬于柳梢天际,晚风徐来,拂动运河两岸的垂柳柔枝,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运河之上,数十艘雕花画舫泊于水面,两岸悬起琉璃灯盏,流光映在粼粼水波,随浪轻轻摇晃,河风携着酒气与菜肴的香气。
此番游船夜会,京中世家子弟、士林文人赴约,画舫二楼为男宾雅席,凭窗临水,可供把酒闲谈;湖畔临水平台则设女宾席位,陈设锦墩案几,女眷们三三两两立在岸边,临水赏景。
攸蘅随一众女眷立于湖畔平台,身侧皆是锦衣华饰的世家女子。崔惟身在画舫二楼男宾席,案前置着酒盏,同身旁士子闲谈,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岸边。他低声对身侧的庆川吩咐:“望潮楼那几道江州菜式,拣几样地道的,送到岸边女宾席,务必送到攸小姐跟前。”
庆川领命退下,不多时,便有侍女将几碟地道江州菜肴送至攸蘅面前。瓷盘之中,故土风味历历在目,几道寻常乡味,是她离开京城之后便再难尝到的吃食。
筷箸轻落,入口一瞬间,果真是熟悉的滋味。久居京华,羁旅漂泊的乡愁在此刻稍稍纾解,攸蘅眉眼舒展,心底生出淡淡的欢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结,也淡去几分。
夜色渐深,湖面之上忽然响起一阵轰鸣,远处水面中央,匠人将千度高温的铁水奋力扬向夜空,滚烫铁花轰然炸开,万千银红金白的星火漫天泼洒,如星河倾覆,映亮整片河面,水波被染得一片璀璨。岸边与画舫之上,皆是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
湖畔平台之上,一众女眷也纷纷向前移步,争相观赏这场盛景,攸蘅也随众人立在靠前一处,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铁花。
漫天铁花缓缓散尽,湖面慢慢重归幽暗。喧嚣落定,女宾堆里骤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呵斥。
“你这人好生无礼,一直站在前头,将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顾自己看得尽兴,全然不顾旁人!”
出言的女子是陆明姝,出身吴郡陆氏,祖父曾官至御史中丞,家族世代居于京畿,门第显赫,素来心高气傲,惯于恃家世骄矜待人。她一身绮罗华服,珠翠满头,满脸愠怒地盯着身前的攸蘅。
方才看打铁花时人多拥挤,攸蘅不曾留意身后,无意之中挡住了她的视野。听见斥责,攸蘅连忙侧身退后半步,低声致歉:“实在抱歉,方才人多,我未曾留意,多有冒犯。”
陆明姝眸光扫过她一身素净的衣饰,见她身姿单薄、气度怯懦,心底轻蔑更甚,眉峰狠蹙,抬着下巴呵斥道:“道歉便够了?你可知我是谁?区区无名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挡路?”
话音未落,她身侧贴身交好的世家贵女立刻上前一步,抢先出声:“你这人好生不识趣!这位可是吴郡陆氏嫡出的明姝小姐!”
“陆大人现任礼部侍郎,陆家世代清贵、根基深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陆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工诗善画,更不必说,小姐早已与镇国侯府嫡长孙定下婚约,日后便是侯府主母,身份尊贵至极!”
“你又是谁?”
“她是攸蘅,其父昔日在朝中曾任监察御史,当年依附李党,在癸丑之变时,随一众同僚上奏,参劾过陆小姐的祖父陆嵩,事后党争落败,遭贬外放,如今不过是江州一介低微州府属官。”
此话一出,陆明姝脸色骤然一变。她上下打量攸蘅,语声拔高,讥讽道:“我当是什么人物,不过是贬谪外放的罪臣之女,家世卑微,也敢来这般名士云集的夜会,还敢占着靠前的位置挡旁人的视线。”
周遭女眷闻声,纷纷侧目望过来,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四起。
攸蘅垂着眼,咬着唇,一言不发。可她寄身崔府,家世低微,又背负父辈旧案,在此满是高门贵女的场合,实在没有辩驳的底气。
画舫二楼,崔惟本在听身旁之人论诗,忽闻岸边传来的争执吵闹声,起身行至窗侧,侧眸向下望去,将方才的对骂尽收眼底。夜色灯火之间,他一眼便看见人群不远处的沈瑶。沈瑶一身珠佩环绕,正立在人群侧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敛着眉眼,神色淡漠,身为表亲,却没有上前为攸蘅说一句解围的话。
岸边的吵嚷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崔惟指尖微微收拢,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在窗畔,过不多时,重新回到席面上去。
夜色更深,一众车马陆续返程,喧嚣尽散,回程的马车上,车帘一落,隔绝了外头所有灯火与人声,再无旁人目光审视,攸蘅方才强压的委屈之感终于尽数涌上心头。她侧身倚着微凉车壁,肩头微微轻颤,无声垂泪。
崔府门前灯笼高悬,映着朱门黛瓦,车马停稳,攸蘅抬手拭干净残泪,勉强抚平神色,掀帘下车。
未曾想先行下车的崔惟竟立在府门阶前,不动脚步,在前头静静回望着她。
夜色阑珊,昏黄的灯火下,他一眼便窥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待她缓步走近,崔惟方才轻声开口:“今日的江州菜,味道还好吗?”
攸蘅闻言,清了清嗓,压下哭腔,嘴上勉强挤出一道礼貌的浅笑,语声轻柔平稳:“很好吃,多谢崔公子费心。”
崔惟望着她强装平和的模样,喉结微滚,终究将话语悉数咽回腹中,只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并肩默然走入崔府。
日过晌午,观澜院内树影婆娑,蝉声微动。崔府管家躬身入内,来见崔惟。
“公子,京中一众世家子弟将要举办一场雅集诗会,就在后日。沈家小姐沈瑶亦会赴会,府中长辈的意思,正好借这场集会,让二位婚前得以相见,稍尽礼数,不知公子可愿意前去?”
崔惟手中握着一卷书,闻言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我没兴趣。”
崔惟顿了顿,眸光从书卷上抬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不知沈小姐那边,可有邀约攸小姐同往?”
管家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崔惟道:“直说便是。”
管家只得如实回禀:“此番诗会乃是陆家主办。陆家那边特意交代沈小姐,万万不可带上攸小姐,往后京中大小集会,也尽量不要邀约攸小姐到场,免得生出不快。”
崔惟翻过一页书,目光微冷,片刻之后,淡淡开口:“既如此,那诗会我便更不必去了。”
打发管家退下,崔惟独自移步去往藏书阁。
阁中,攸蘅正独自立在书柜之前,案头摊开数卷药典,各色笔录纸条夹在书页之间。听见脚步声走近,攸蘅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崔惟,便轻轻合上手中书卷,神色满是失落:“公子,前后已经换过好几回方药,可你体内那股异毒,依旧没能彻底消解。”
连日殚精竭虑查阅典籍,却始终不见根治之效,她唇角微微下抿,眼底光亮也黯淡下来。崔惟见她这般模样,出声宽慰:“小姐不必太过挂怀,这毒虽难除,眼下却并不伤及脏腑,于日常行事并无大碍。”
攸蘅却轻轻摇头:“眼下看似无事,谁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埋下潜藏隐患,不能就此置之不理。”
说罢,她便示意他伸出手腕,要再为他诊脉。崔惟依言抬手,袖管略略褪下,露出一截肤色清浅的腕骨。攸蘅将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温热的皮肉之下,脉搏沉稳跳动。这一点浅浅的触碰,让崔惟心底悄然泛起一阵细微的异动。
他望着她垂眸凝神的模样,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处境之下,她依旧一心记挂他人安危,确是心地纯善之人。
陆家不许她赴约一事,他在心中斟酌片刻,终究选择缄口不提。若是告知于她,只会徒增她的难堪,毫无益处。
待诊脉完毕,攸蘅收回手指,正要思索脉象变化,崔惟却转开话题:“听闻江州风物不俗,倒是一方人杰地灵之地。攸小姐可否同我说说江州?”
一说起故土,攸蘅眉眼稍稍舒展,语气也柔和几分:“江州山清水秀,水土温润,山野之间生着许许多多的草药。我的祖父从前在宫中做太医,致仕之后便回到江州,常常进山采药。我年纪尚幼的时候,便时常跟着祖父去往山林,识草木,辨药性。”
崔惟静静立在侧旁,周身松弛,眉眼全然柔和下来,敛去了朝堂司官的清冷端肃。他不曾插一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得专注而忘我,视线追着她眉眼流转。
窗外天光漫落,细细描摹着她清丽的轮廓,他眸底也映着淡淡的光影,满阁只剩窗外细碎风响,他就这般默然伫立,静静聆听着她诉说往事,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有多缱绻,心绪有多偏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