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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托付 自从入了藏 ...

  •   自从入了藏书阁后,攸蘅日夜翻阅古籍,依书中所载古法,斟酌出一剂活血化瘀的方子。她再三核验药性,亲手誊写药方,交付府中仆役,嘱其前往京城老字号药堂抓药,药材务必分量分毫不差。

      药材取回崔府后,攸蘅不肯假手下人敷衍烹制。医道煎煮最讲究火候时辰,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她便日日亲至小灶房,守着药炉慢火细煎。

      她晨露未晞便起炉,把控火候,待药汤温凉适口,便亲手送至观澜院崔惟房中,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日午后,攸蘅照旧端着温好的药汤入内,待崔惟服下后,问:“公子这几日服药下来,肩伤隐痛,可稍有缓解?”

      崔惟放下茶盏,神色平和淡然,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倦意。他答道:“劳小姐费心,汤药服下后,创口表层肿痛略消,只是体内沉滞余毒依旧未散,入夜仍有畏寒发麻之感。”

      攸蘅听罢,眸色骤然黯淡下去。她连日苦研药方,晨昏不休地煎药,奈何数日尽心调理,依旧收效甚微。一念及此,她微微抿唇,垂落眼帘,肩头不自觉轻轻塌了几分,神色怅然。

      崔惟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瞧着她郁郁不欢的样子,心底微漾。他遂开口道:“攸小姐已尽心竭力,府中下人尚且不及你之万一。然则毒势诡谲难治,并非小姐医术不精,不必为此自责。”

      攸蘅闻言,不由得抬眸望他。

      她心头暗自感慨。世人传言崔惟温雅端方、品性如玉,果然半点不虚。他少年登科、身居清要,家世煊赫、前程灼灼,却始终守礼谦和,待一个寄居寒门孤女亦极尽礼数、温柔体恤,从无世家公子的骄矜傲慢。这般品性风骨,确确实实承袭了崔昴伯父端厚清正的遗风,温润如玉,磊落君子。

      只是越看他这般温润良善,她越为这诡谲难愈的奇毒惋惜,也越发心底不安。

      几日后风和日暖,天光正好,攸蘅受邀前往沈府后园,陪沈瑶闲坐散心。暖风拂面,吹散了连日煎药的苦涩气闷。二人倚着临水亭栏闲坐,闲谈京中琐事,不多时,话语便落到崔惟的伤势上。

      沈瑶捻着花枝,看似随意开口:“听闻你如今在崔府照料崔惟伤势,他那箭上余毒,当真那般棘手难治?”

      攸蘅据实点头:“毒势沉潜古怪,异于寻常,我连日施方调理也收效甚微。”

      沈瑶闻言,眼中暗露轻鄙之色。

      此前京中早有流言,传崔惟此番中箭中毒,伤及根本,日后恐怕体虚多病、缠绵难愈,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她从前半信半疑,此刻听攸蘅亲口证实,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尽消。

      她本就不喜这桩婚约,厌弃崔惟其人刻板无趣,如今更是多了一层嫌恶之意。一想到自己此生要嫁与一个身缠诡毒的男子,常年需得伺候病患,她禁不住地抵触。

      攸蘅看出了表姐的难色。然则连日相处,她所见的崔惟并无丝毫孱弱病态,只是毒势隐于气血,外人无从窥见,唯有日日近身诊治的人,方能知晓其中隐患。

      可看着表姐满脸避之不及的模样,攸蘅终究只是缄默垂眸,她无权置喙他人婚事,更不必为他人口舌费心。

      沈瑶转头看向攸蘅,托付道:“既然他伤势棘手,身边需人照看,我身为婚约未婚妻,按理该当照料,只是男女有别、名分未定,我身为未出阁闺秀,近身照料多有不便,难免惹人闲话。”

      她轻轻握住攸蘅的手腕,笑意温柔,言辞恳切:“表妹如今寄居崔府,往来便利,又通医理。往后便劳你多替我照看崔郎君一二,替我尽这份心意,可好?”

      攸蘅本性纯良,听她言辞恳切,只当是表姐真心碍于礼教不便出面,便老老实实颔首应下:“表姐放心,我知晓了,自会尽心照料崔公子的伤势。”

      得她应允,沈瑶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婉无波。

      此后京中世家圈子里,渐渐传出佳话。人人皆赞沈氏嫡女深明大义、宅心仁厚,明知婚约在前,男女有别,仍心系未婚夫伤势,便托付表妹悉心看护。一时之间,沈瑶贤良淑德,重情重义的名声,在京中命妇与世家之间愈发响亮,人人称颂沈家教养极佳,闺范端严。

      无人知晓,这份人人称道的美名,皆是沈瑶端坐闺中不动声色借来的体面。所有奔波辛劳尽数落在攸蘅身上。

      暮色垂落时分,沈瑶独坐自家闺房临窗榻上,窗下晚风轻拂,帘影微动,她捻着绣针,不由自主地念及此事。

      她从来便瞧不上攸蘅。不过是江州小小司户之女,出身清贫,家世寒微,生来便与她们这些京中高门世家女子云泥有别。她从来不屑与这般乡野孤女论亲往来。只是父母屡屡叮嘱,两家终究有四代姑表渊源,攸父重病在身,父亲命她不可轻慢,方能成全沈家宽厚仁善的名声。

      穷乡僻壤出来的孤女,替人奔走辛劳,原也是应当的。

      暮色漫过观澜院的廊檐,晚风卷着庭中梧桐落叶,簌簌落在阶前。崔惟凭窗而立,肩头伤处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肌理之下那股沉毒依旧盘桓不散。他身侧立着贴身随从,名叫庆川,自少年时便跟随在他身侧,办事机敏,京中大小传闻、世家流言,皆会悄悄禀报给他。

      庆川放低了声音,将近日坊间世家之间流传的闲话一一道出。从沈瑶贤良大度、心系未婚夫,体恤崔惟伤势,特意托付表妹攸蘅代为照料的佳话,说到满城都在夸赞沈家嫡女闺范卓绝,仁心可嘉。

      崔惟听完,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沈瑶,人心本就不正。”

      他语调淡淡的:“她父亲沈晏桢,在朝中本就是见风使舵之辈,一身官位大半靠逢迎攀附得来。当初两家定下婚约,本就是权衡利弊的交易,如今这般做派,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二日天光晴好,崔惟无事,独自去往藏书阁。藏书阁外的小台地上摆着数盆花木,攸蘅正立在花钵之前,手执一把铜洒壶,细细给一盆花木浇水。

      崔惟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盆花上,随口问道:“这是新买的花?”

      攸蘅手上动作未停,轻轻摇头:“不,还是先前那一盆。”

      崔惟微微一怔,定睛细看。这株花木此前枝叶萎蔫,大半花叶枯焦,早已一副将死之态,他前几日见了,便吩咐下人直接丢弃,不曾想竟还留在此处。

      “我记得此花早已枯败,我已然吩咐下人把它丢掉,竟被你养活过来。”崔惟语声带着几分讶异。

      攸蘅放下洒水壶,神色平和地回视他:“花本身并未彻底枯死,内里尚有生机。只要找对呵护的法子,调对水土,耐心照料,仍有重开的机会。”

      一旁跟来的庆川闻言,眼睛一亮,笑着上前一步打趣:“阁中院落还撂着不少半死的花木,不如全都交给攸小姐,仰仗小姐这一双妙手,也好起死回生。”

      崔惟当即微微蹙眉,出言拦住:“无礼。不要劳烦攸小姐。她耗费心神查阅医书,已然十分劳累,不必再添额外琐事。”

      攸蘅闻言,浅浅一笑:“无妨,只是浇花打理,耗费不了多少心力,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倒是可以照看一二。”

      说罢,她敛了笑意,转回正事,向崔惟禀报这些时日翻阅典籍的进展。哪些古方有参考价值,哪些毒理记载与他的伤势表象相近,又有几处疑点尚待比对考证,一桩桩,说得条理分明。

      天光从藏书阁的高窗斜斜落下来,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将她整个人衬得清透温润。只见她眉眼干净素淡,虽无艳色雕琢,却自带清雅沉静的气韵,周身透着一股安然恬淡、洁净脱俗的气质。崔惟目光静静凝在她的眉眼之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定在她身上,骤然间便失了神。

      攸蘅说完,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呆呆望着自己,不由得微微一顿,轻声唤道:“公子?”

      一声轻唤方才将崔惟从失神之中拉回。他微微一恍,方才回过神,眼底赧然,稍稍错开视线,顿了片刻,才换了话题。

      “对了,京中近日有一场游船夜会,于城外运河画舫之上设宴,不少士子世家子弟都会前去。城中有名的望潮楼,新来了一位江州来的名厨,擅做江州故土菜式。不知攸小姐近日可有空闲,可愿意同我一道前去?”

      骤然听闻故土风味,攸蘅心中一动。自离开江州奔赴京城,她久未尝过家乡滋味,未作迟疑,便轻轻颔首,应了下来:“承蒙公子相邀,我愿一同前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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