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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随侍 自那晚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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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河畔口角之后,关于攸蘅的流言便席卷了整个京中世家圈层。当年其父攸景行介入党争后被贬外放的旧案被人尽数翻出。世人不知原委,只一味跟风诋毁,传言攸家旧罪在身、品行有亏,更嘲讽攸蘅孤身入京,寄居崔、沈两府,分明是仗着几分微弱姻亲,刻意攀附高门。
一时之间,京中但凡知晓些许内情的闺阁女眷,皆对她抱以鄙夷排挤,一时皆避之不及,处处皆是冷眼与闲言碎语。此事传入崔惟耳中,他便即刻命庆川出门查探,此番流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
观澜院内,庆川躬身回禀:“公子,近日弥散京中的流言,最早是在皇家马球赛之上,陆明姝与数名朝堂陆党附庸官僚的家眷聚在一处闲谈,刻意翻出攸大人当年旧案,诋毁攸小姐攀附权贵。”
崔惟临窗而立,书页静置良久,眸底只剩一片暗寂。
陆明姝之父现任礼部侍郎陆衍,素来心性阴私,手段狠戾,在朝中最擅结党营私,暗中排异。往年朝堂科考取士,有寒门士子不肯依附陆党,陆衍便暗中授意门下,散播不实流言,污蔑士子品行家世,断其仕途前程。更有一回,同僚与他政见相悖,他便私扣奏折,篡改字句,借帝王猜忌之心构陷对手,硬生生将一位清正官员贬黜出京,朝野之中人人暗自忌惮,却无人敢公然置喙。
崔惟语声清淡:“陆衍惯于暗处伤人,他女儿自幼耳濡目染,最擅长拉帮结派,借势欺人。她此番受当众落了颜面,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断然不会只止于流言诋毁。”
话音落罢,他抬眸望向院外天光,心头隐隐生忧。
不多时,府中下人来报,攸蘅独自出门,前往街市药铺采办药材。
崔惟略一沉吟,即刻举步随行。
长街熙攘,车马穿行,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他一身常袍,隐在人流阴影之中,不远不近地跟在攸蘅身影之后的不远之处。
前路的攸蘅步履从容,先后去了几家药店,寻得几份对症药材,用以调试新方。并无任何危机。
崔惟身侧的庆川紧随其后,看着自家公子这般步步跟随,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属下斗胆多言,您这般,未免也太过挂心攸小姐了,不过是街市行路,应当无人敢当众寻衅。”
崔惟目光始终凝在前方那道单薄的身影上,不曾移开半分,语声沉缓:“陆家人阴私记仇,睚眦必报。明面上的寻衅不足为惧,最怕是暗处的刁难折辱。她如今声名受损,孤立无援,无人护持,最是容易受欺。”
一路无声护送,直至攸蘅购完药材,安然折返崔府,步入院门,崔惟才悄然收回目光,心头微松。
暮色沉落,夜色悄临。攸蘅一如往日,亲自提着熬好的汤药,轻步走入观澜院。
她将药碗小心置于案上,看向崔惟:“崔公子,我重新调整了药方,更换了几味主药,调和药性、专攻沉潜隐毒。此番应当能克制毒势,希望能有几分效用。”
崔惟一边服药,一边静静看着她清澈温顺的眉眼。世人皆道她攀附高门,心机功利,可他眼前所见的攸蘅,明明温柔良善,日日尽心为他调药治伤,毫无私心算计。
他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柔软怜惜,只觉她就像一只误入樊笼的小兔,无辜单纯,惹人百般爱怜,让人忍不住心生护惜之意。
“辛苦攸小姐了。”崔惟温声开口,稍作停顿,状似随意地轻声问询,“近日,一切可还好?”
“崔公子指的什么?”攸蘅闻言,顿了顿,又温声应答:“一切安好,近日只忙于翻查医典、调试药方,无暇旁顾。”
崔惟只轻轻点头,心头稍定。
片刻寒暄过后,攸蘅依礼告辞,转身退回自己的院落。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动,四下寂静无声。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方才强撑的安稳一时塌陷。
攸蘅独自坐在窗前,身形单薄孤寂。那些流言蜚语、冷眼排挤,她并非不知,只是她如今在京中,无权无势,无依无靠,除了默默隐忍,别无他法。她知晓自己身世卑微,又寄人篱下,稍有不慎便是惹人诟病,她自己倒好,攸家远在江州,也不会受牵连,最忌讳的是让她的名声连累了崔府,不仅辜负了崔大人的恩情,还会累及崔公子。她故而步步谨慎,万事小心,只求不给崔氏添半点麻烦,可即便如此,依旧躲不过世人的偏见与诋毁。
偌大京华,万家灯火,却无一处是她归宿。温热的泪珠悄然滚落,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她微微垂首,肩头轻颤,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默默垂泪。
她念着千里之外的江州故园,念着缠绵病榻的父亲。只愿父亲的沉疴早日痊愈,身体康健,她便能尽早离开这冷暖难测的京华。
无人知晓,她如今日日去往藏书阁,除却为崔惟查证毒理药方,更重要的是为病重的父亲查证治病之法,解父亲数年沉疴之苦。她明知崔惟毒伤奇特,恐难根治,却仍答应了崔秉谦的请求,只是为了替父寻药。
而崔秉谦之所以答应父亲准她入府寄居,不过是看中攸氏的医学根底,只因挂心儿子伤势,方才将她请来。这于双方是互惠互利之事,于崔府而言,不过多了她一份碗筷,算不得什么。既如此,她便更不该给崔氏惹上任何麻烦。
深夜读书,崔惟握卷在手,字句却不入心中,思绪飘忽不定。连日流言纷扰,崔惟看在眼里。他深知攸蘅无依无靠,再多隐忍退让,也只会任由旁人肆意折辱。他欲护她周全,又不能太过直白惹人非议、反倒坐实攀附流言,思来想去,便寻了最稳妥的由头。
这日午后,崔惟寻到待在藏书阁的攸蘅,故意说道:“我体内余毒诡谲,时时恐有异变,无人在侧,我不甚安心。往后还请小姐在我身侧随行伺候,你跟着我,一旦伤口骤然不适,也好及时处置。”
攸蘅听后犹疑了些许。他们二人男女有别,公子身侧即便有人陪侍,也多是庆川之类的男子,从无婢女近身。她若时刻随行,恐多有不便,更加惹人闲话。她自身亦不愿频频叨扰崔公子。然则,事关他伤势隐患,她不敢疏忽,只得乖乖应下:“既如此,一切听公子安排。”
崔惟浅笑,正得了他的意。
次日清晨,崔惟要赴京城皇家御苑蹴鞠球赛,早早命人备好了马车。府门前车马肃立,崔惟身着一身浅灰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清隽,率先抬步踏上马车踏板。临入车厢前,他忽然驻足,微微回身,垂眸看向身侧的攸蘅,自然抬手,要牵她上来。
“上来。”
他声线清浅温和,动作克制温谦。攸蘅微怔,眼睛余光瞥见周围下人,崔惟的手久久停在空中,她不敢叫他久等,便抬手轻轻搭住他的掌心。他稳稳托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护着她踏上了马车。
二人先后入内落座,车厢宽敞雅致,铺着软垫锦缎,隔绝了外界喧嚣。车轮缓缓滚动,往球场方向前行。
崔惟道:“今日御苑球赛,会见到当朝驸马、庆远节度使萧函。萧氏乃是将门勋贵世家,世代戍守北疆、军功赫赫,萧函尚先帝嫡女安乐公主,身份尊荣无双。他官拜庆远节度使、加检校太尉,总领京畿外围戍卫兵马,兼管禁军操练、苑囿仪卫,军政实权在握,眼下圣眷浓厚。他平素不喜文场应酬,唯独酷好蹴鞠演武,但凡御苑球赛、校场演戏,必然亲临坐镇,京中勋贵子弟、文武官员无不争相攀附。”
攸蘅颔首了然。不多时,马车行至皇家御苑球场。
御苑球场开阔恢弘,青石板铺就平整赛场,四周筑起层层看台,错落排布锦凳珠帘。周遭彩旗林立,迎风舒展,勋贵车马络绎不绝。场边乐声轻扬,人声鼎沸,笑语寒暄交织。四周看台分品阶落座,高阶席位专供权贵宗亲,视野开阔,地位尊崇,低位席位则留给寻常世家子弟与随行侍从。
崔惟携攸蘅一同入内,径直走向前排尊贵席位。
萧函端坐主位,一身绛色锦袍华贵隆重,腰悬玉带佩刀,眉眼自带将门勋臣的凛冽威仪,气度沉凝雍容。崔惟上前躬身行礼,语态温雅得体:“萧驸马。”
萧晏素来赏识崔惟年少才名,更知崔氏一族之显贵,见他前来,立马笑着抬手虚扶:“崔主事不必多礼,久闻你雅好球戏,今日御苑盛会,你来得恰好。听闻你近来为护太子身中毒伤,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