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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管家边走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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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边走边轻声叙起当日狩猎遇险之事。
“那日秋狩,我家公子随行护驾,哪知山林深处竟猝藏刺客,箭矢直袭太子身前,彼时情势凶险万分。千钧一发之际,公子不及多想,当即侧身挡在太子身前,硬生生以肩头替殿下受了这致命一箭。刺客转瞬被护卫诛杀,可箭簇带毒,入肉极深,公子回府后便沉沉发作,缠绵难愈,连御医也束手无策。”
攸蘅道:“崔公子如今可是太子的眼前红人?”
刘滨不避讳,直言道:“外人只知公子与太子殿下亲近,却少知二人年少便有交情。当年殿下尚在潜邸、未曾立储,时常出宫游学访贤,偶然于京郊书肆与公子相遇。彼时公子尚未登科,年少便胸藏经纬,论及民情吏治、时务利弊句句通透,深得殿下侧目赏识。”
“殿下素来知人善任,深知公子品性端方、才学绝世,屡在御前举荐称道。公子顺利入仕,也多得殿下暗中提点照拂。如今殿下储位稳固,二人更是君臣相得。公子素来忠心耿耿,殿下亦全然信重,将诸多近身机要之事托付于他。”
到得观澜院后,攸蘅收敛起心绪,抬眸望去。院落清雅,院中只植几竿细竹,青石干干净净,纤尘不染。随管家抬步入内,一室清朗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内书柜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子集、律法卷宗与历代文册,正中设一张宽大书案,案上堆叠着待阅的公文与一方冰纹端砚,笔架横陈。桌后软榻上,斜坐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是崔惟。
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月白暗纹细麻常袍,虽无金玉相配,却衬得人清贵绝尘。但见他眉眼清隽深邃,鼻梁高挺,面容俊朗无瑕。他虽说有毒在身,瞧着却无半分孱弱病容,而是眉目舒展,神色沉静,唯有左肩肩头的衣袍微微隆起,被素色纱布细细包扎。
听见脚步声,崔惟抬眸看来,眸光清和,一如世人传闻中的温柔端雅,不见半分世家权贵的倨傲矜骄。
管家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回话:“公子,这位是江州攸先生家的千金,攸蘅小姐。老爷已应允,让小姐寄住府中。小姐略通医术,特来为公子察看伤势。”
话音落定,二人各自依礼行礼。崔惟微微俯身,语态清和:“有劳攸小姐。”
攸蘅敛衽垂眸,轻声应答:“崔公子不必多礼。小女略通粗浅医理,冒昧前来,还望公子海涵。”
攸蘅望向他肩头伤处,认真道:“听闻公子是箭伤入体,不知近日伤口可有隐痛、麻痒之感?平日是否有畏寒、昏沉、心绪烦乱之症?此前府中大夫诊治,是如何说法?”
崔惟依言作答:“白日里尚可支撑,只是时常畏寒发僵,肩头气血阻滞,抬臂抬手皆有牵扯钝痛;每至入夜更深,创口便隐隐发麻发痒,顺着肩颈蔓延一片沉郁酸胀,偶有心绪烦乱、头目昏沉之感,夜夜不得安寝。”
听罢详述,攸蘅微微蹙眉,斟酌片刻,轻声道:“小女需得查看一下伤口愈合与瘀毒情形,方能对症斟酌调理之法。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一旁管家闻言,神色微滞,连忙上前半步,面带迟疑,道:“公子的伤乃是贴身创口,怕是多有不便。”
崔惟闻言,眸色未变,只是淡淡抬手,示意管家无妨,只沉声道:“无妨。医者无别,小姐尽心诊治,不必拘泥小节。”
得他应允,管家不再推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肩头衣襟,缓缓拆去纱布。
箭伤创口赫然显露,伤口周遭肌肤泛着异常的淡青暗沉,瘀色沉滞不散,并非寻常金刃外伤的红肿模样。攸蘅凝神细看,又替崔惟诊了脉,而后心头暗暗诧异。
她果然是医术粗浅,尚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中毒伤势,只得轻声回应:“此毒征象稀奇,脉象诡异,我从未见过这般伤势。若是家中医书在手,尚可比对古案、溯源查证,可如今身在京中,无典籍参考,一时难以定论根源。”
管家闻言,当即开口:“攸小姐不必忧心。崔府藏书阁典藏极丰,经史、医术、杂记无所不包,各类疑难医书尽数收录,小姐若需查阅典籍,尽可前往。”
崔惟闻言,抬眸看向攸蘅,从容道:“藏书阁钥匙一向放在我这里,我平日处理完公务,常去阁中读书阅卷、整理文册。小姐若需查阅医书,随时可去,我一般都在那里。”
闻言,攸蘅眉眼微展,当即微微屈膝道谢:“多谢公子体恤。若得允许入阁查阅典籍,小女定尽心查证,为公子调理伤势、拔除余毒。”
崔府藏书阁立于后院僻静处,青瓦重檐,楼宇高耸,整座楼阁共分三层,其典藏之广博,远非寻常书坊可比。推门而入的一瞬,高窗透入窸窣天光,落在层层书脊之上,明暗错落,四下寂然无声,尘埃在柔光里缓缓浮动。
崔惟步履轻缓,引攸蘅前去:“医书、古脉案与疑难毒方尽数在三楼西侧书架,你所需的典籍,应当皆可寻得。”
二人拾级而上,木梯踏之细响,层层阶梯盘旋而上,两侧皆是密密书册,满目琳琅。抵达三楼西侧,一排宽大沉木书柜静静伫立,柜中整齐码放着历代医书,薄册叠卷、厚重典籍错落排布,从民间偏方到宫廷御案,一应俱全。
“你在此查阅便可。我在东侧案前处理文书,若有难处,尽可唤我。”
攸蘅轻轻颔首,敛衽道谢:“多谢公子。”
崔惟转身移步至阁楼东,俯身坐落,执笔行文,一时不闻窗外之事。
攸蘅转过身,敛了心神,缓步立于书柜前细细翻查。她指尖轻拂过一排排泛黄书脊,目光认真专注,逐本比对毒理病案,一心想要找出适配崔惟箭伤异毒的记载,好早日寻得根治之法。
翻阅良久,她终于在最上层书柜深处,瞥见一本厚重异常的古医大典,《玄经毒证汇考》。只是此书放置极高,她身形单薄,踮起脚尖,指尖堪堪擦过书脊边缘,勉强能够触到,却全然无法完全取下。
攸蘅心下一急,踮高脚尖,抬手用力一探,指头扣住书脊,谁知顶层书册堆叠极紧,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稍一用力,厚重古籍骤然松动,连带周遭数本沉甸甸的大典一并倾覆。
轰然几声轻响,数本厚重医书直直砸落下来。攸蘅猝不及防,吓得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脚下不稳,径直跌坐在地板上。厚重书册落在她膝前、脚边,更有一册书重重擦过她的额头,磕出一片红印。她一时怔在原地,发丝散乱了些许,满脸茫然,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崔惟闻声,即刻放下笔,快步赶来,见她跌坐满地书卷之中,木愣愣的模样,素来清冷沉静的眼底一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摔疼了?”
他迅速俯身,利落有序地收拾散落满地的典籍,一本本整齐归置原处。
她的窘态被他这般看在眼底。攸蘅回过神,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慌忙撑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帮忙捡拾,嗓音变得细弱起来:“对、对不起崔公子,是我不慎鲁莽,扰了公子清静,还乱了阁中典籍,我马上收拾。”
她如今乃是寄人篱下,理应步步谨慎,一再小心,此刻竟无端闯出这等祸事,想来藏书阁中所藏书册,皆是崔家传家珍品,外人轻易不得入内,她如今非但获了特权进来,还弄坏弄脏了书册,简直罪该万死。她心底满是惶恐不安,一刻都不敢在崔惟面前抬头。
“不必动。”崔惟抬手轻轻拦住她, “书册厚重,你身子单薄,仔细再磕伤了,我来便可。”
攸蘅僵在原地,垂着眸。崔公子虽看似温和,心底定然已然不悦。他只是面上谦和,她却不可因此自觉逃过一劫。崔府乃书香世家,藏书阁又是他常居的静心之所,自己这般捣乱,实在唐突失礼。
她垂首屏息,大气不敢轻喘。崔惟将最后一本典籍归置稳妥,方才直起身,垂眸静静望着她。目光清浅沉沉,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一瞬不移。
攸蘅被他看得愈发局促,心头愈发慌乱,只当他是隐忍不悦,正要再度开口致歉,却听他轻声开口,语调温柔:“你的额头磕伤了,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给你取消肿的膏药来。”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快步下楼。
片刻间,他便取来一小罐膏药。四下无人,崔惟用手指沾了一小片软膏,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片浅浅红痕,小心翼翼地将软膏点涂在伤处。
骤然近身的距离,让攸蘅浑身僵硬,脸颊滚烫,耳根尽数泛红,心头怦怦直跳。
她素来守礼自持,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近身相对,此刻他的气息萦绕于她的周身,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额间,温柔得让她手足无措。她垂紧眼眸,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片刻涂好膏药,崔惟收回手,将药罐搁在一旁,浅浅笑道:“好了。”
他望了一眼高处的书架:“你想看哪本书,直接告知我,我替你取下便可。”
攸蘅心头愈发局促,连忙轻轻摇头,声音细弱:“不必劳烦公子,我只需方才那一本《玄经毒证汇考》便足够了,余下书目我低处翻阅即可,不敢再麻烦公子。”
她心性谦卑,深知自己身世低微,如今侥幸寄身崔府,与崔家人身份云泥悬殊。自入京寄居以来,她始终步步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更不敢频频劳烦主人家,生怕惹人厌烦,落得不知分寸的闲话。
崔惟看透她眼底的拘谨谦卑,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颔首:“无妨。我就在书案处,你若有需,随时唤我即可。”
说罢,他轻轻一笑,转身缓步退回书案,重新落座执笔。
阁楼重归静谧,墨香依旧,天光温柔洒落。
攸蘅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额间残留着微凉的药香与他指尖余温,脸颊余热未散,心头依旧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