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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约 沈瑶年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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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年方十七,自幼由沈太夫人亲自教养,熟读礼经,精通乐律书画,兼之容貌绝色,举止端方,素来是京中世家闺秀的标杆。世人皆赞沈家养女风骨端凝、雍容得体,是无可挑剔的高门贵女。
她生得极是明艳,面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藏星,气质矜傲清丽,身形修长娉婷,肩背挺直,站姿端雅如松,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教分寸。
今日她一身杏色绣海棠暗纹广袖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褙子,发髻上绾着一支赤金镶暖玉的流云簪,华贵而不俗。行步之时玉佩轻撞,环佩清鸣,声声清越。
她言谈举止皆恪守世家礼教,在外名声极好,端庄贤淑、才情兼备,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嫡女的优越气度,只是眉眼间始终带着一抹浅浅倨傲,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疏离淡漠,目无尘埃。
沈瑶缓步踏入堂中,先对着堂上祖母与父母端庄屈膝行礼,声音清泠温婉,字句得体:“孙女见过祖母,见过父亲、母亲。”
行礼毕,她抬眸,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打量着攸蘅朴素素净的衣着和清瘦单薄的身姿,温和却不亲近。
沈太夫人开口介绍:“瑶儿,这是你远房表妹,攸蘅。从江州来京,往后长居京华,你作为表姐,可要多照拂她几分。”
沈瑶闻言,屈膝对攸蘅浅浅一礼:“表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往后同在京城,可常往来。”
攸蘅亦恭谨回礼:“多谢表姐。”
午膳极简雅致,并无豪门奢靡的铺陈。沈府食制素来遵从礼家门风,菜式清简精致,瓷盏素净,席间众人言谈温和,攸蘅端坐其中,却也始终与他们隔着一层世家高门的疏离。
膳罢,仆婢撤去碗盏,陆氏体恤攸蘅一路劳顿,嘱沈瑶带她去后园散。沈瑶依礼应下。
沈府园林,一步一景,疏密得宜,清雅古拙。入园便是一条石板铺就的蜿蜒曲径,两侧青石苔痕浅浅,路边密植碧梧、青竹交叠,绿荫匝地。风穿竹隙,簌簌作响,混着花木淡香,清沁人心。
曲径迂回,绕过一方太湖石假山,山石玲珑剔透,孔洞错落,石缝间生着细碎青苔与浅草,苍劲古雅。山前一汪清池,天光云影尽数倒映其中,几尾红鲤悠游穿梭,涟漪浅浅。
园内亭台错落,飞檐雅致,一座临水晚翠亭立于池畔,亭柱为墨色檀木,顶覆青瓦,四面空阔,凭栏可尽览满园风光。周遭遍植秋菊、木芙蓉、雁来红,繁花缀枝,错落掩映于浓绿之间。远处花木深处隐着曲折游廊,层层叠叠的花木掩映着错落屋宇。
沈瑶眸光淡淡扫过满园秋卉,眼底藏着几分不耐。攸蘅看在眼里,心中微动,便放缓脚步,温言询问:“表姐看似心绪不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瑶闻声一怔,垂眸收敛眼底沉郁,轻轻叹气,一时褪去了人前完美无缺的伪装。
“不瞒表妹,我与崔家郎君崔惟,自幼便指腹为婚。外人皆道我良缘天定,可于我看来,这桩婚约着实委屈。崔郎君年少及第,身居朝堂,终日埋首经书卷宗、朝堂政务。我与他虽有婚约在身,从小到大从无半分相知之情。”
“世人皆赞他年少有为,可我幼时与他相见,只觉他刻板迂腐、无趣至极,这般人物,也配与我相配?这般郎君,一生所求不过功名利禄,余生大抵便是朝堂周旋、案牍劳形,一点意趣也无。”
她语声微微发涩:“这门婚约,于沈家、于崔家,是最好的结盟。父亲与崔伯父互为奥援,为稳固朝堂根基,一桩婚事便可绑定两家权势,两全其美。”
攸蘅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惜。世人皆羡沈瑶出身煊赫、容貌倾城、婚约显贵,生来便是人生圆满,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位众星捧月的世家嫡女,不过是家族博弈的一枚棋子。她身居锦绣牢笼,看似荣华满身,实则连终身所托,都无从自主。
沈瑶转身移步至临水亭中,从随身婢女捧着的锦册中,取出一卷精致的画轴。画卷乃是京中画师精工所绘,画中景致皆是京中皇家马场,其中少年公子个个身姿挺拔、朗飒不羁,或策马奔腾,或弯弓试射,身姿利落飒爽,少年锐气扑面而来。
沈瑶垂眸望着画中飒爽身影,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切的光亮:“表妹你看,我素来心仪这般模样的世家公子。鲜衣怒马,磊落疏朗,有少年意气,有江湖意气,鲜活热烈,而非困于书卷、囿于礼教的无趣之人。”
她缓缓敛下画轴,眸中光亮尽数褪去,重归落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浅笑:“可在父母眼中,意气风骨皆是无用虚妄。唯有门第相当、权势相衡,才是值得托付的良缘。我的喜好心意,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攸蘅望着她,心中轻叹,愈发觉得这位表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身不由己,活得比寻常女子更拘束。
作别沈氏众人后,攸蘅便返回崔府。白日所见,这座京华世家宅邸,气势恢宏,青砖黛瓦肃穆端严,院落纵深,廊庑连绵。
攸蘅穿过数重庭院,随管家踏入正中主厅。主位端坐一人,正是崔秉谦。他年近五旬,面容方正肃穆,眉眼沉敛威严,颌下微须整齐,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端稳,气场厚重沉凝。
其人官居工部尚书,正三品,掌天下山川水利、城池营建、器械制作诸事,位高权重,素来深谙实务,不尚虚浮,在朝堂根基深厚、深得帝心。
攸蘅敛衽上前,身姿恭谨,屈膝行晚辈大礼:“晚辈攸蘅,拜见崔大人。”
崔秉谦抬眸打量身前少女,见她容止端雅、气度沉静,行礼谦卑有度,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亦无寒门小辈的卑弱,眼底微露几分赞许,缓缓抬手温声示意:“不必多礼,快请起身。”
“令尊攸先生,老夫素来闻名。在江州一带,攸先生文名卓著,教书育人数十载,诗文清正、风骨端方,是士林公认的清流君子。昔年老夫奉旨南下督修江岸水利、巡查地方工务,曾与令尊有一面之缘。”
“你既入京暂住崔府,便安心住下,不必拘束礼数,自在安居便是。”
攸蘅垂眸躬身,轻声应答:“多谢崔大人体恤宽待,晚辈感念于心。”
崔秉谦微微颔首,话锋稍转,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忧虑,缓缓道:“老夫听闻,你自幼在家中研读祖辈医书,略通药理医术,可有此事?”
攸蘅语态谦逊自持:“回大人,晚辈幼时随祖父遗留的医书略读粗浅药理,稍有涉猎,只是未曾系统研学,医术浅薄,不敢称精通,仅能处理寻常小疾微恙。”
“原来如此。”崔秉谦轻轻叹气,眉宇间忧色更甚,缓缓道出原委,“犬子崔惟,前日随太子秋日狩猎护驾,途遇暗箭突袭,他忠心护主,替太子挡下一箭。彼时箭入肩头,外伤看着尚可,未曾凶险致命,可回京疗伤多日,汤药不断,伤口却始终迁延不愈,隐隐郁结瘀毒,反复难平,宫中御医轮番诊治,皆查不出根源,无法彻底拔除余毒。”
他目光落于攸蘅身上,恳切相托:“世人皆知江州文脉深厚,医道渊源久远,民间多有传世古方、疑难治法,老夫便想劳烦你,前去为犬子细细诊查一番,或许能窥出些许端倪,解他沉疴之扰。”
攸蘅听闻前因,知晓此事关乎性命安危,不敢贸然托大,当即正色应答:“大人厚爱信赖,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医术粗浅,未曾精通疑难毒伤诊治,不敢许诺必定痊愈。但既蒙大人所托,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为崔公子诊查伤势,若能寻得根源,必尽力施治调理。”
崔秉谦当即唤来管家刘滨,命其引攸蘅前往崔惟居所问诊疗伤。
攸蘅随刘滨沿回廊前行,一路行往男主崔惟所居的观澜院。
自年少时起,她便常在江州士子传阅的诗文抄本里,见过崔惟的笔墨。彼时他尚未及第,文章已然风骨卓然,立论清峻,行文雅正,策论通透、文理缜密,读来令人心折。彼时偏远州县的读书人,皆将他的文稿奉为范本,人人称道京中崔氏郎君天赋卓绝、前程无量。
及年岁长,崔惟的声名更是响彻京华。他年方二十二,便一举登科、金榜题名,少年及第高中进士,轰动京城。当年主考的吏部尚书周清,素来眼光严苛,却唯独对崔惟青眼有加,屡次在朝堂之上赞其文才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士林良才。连当今圣上亦曾阅览其殿试策论,亲口褒奖其深谙吏治民情,对其颇为赏识。
及第之后,崔惟借家世清贵、自身才学出众,顺利入仕,授礼部主事,正六品,专掌朝堂礼乐文书、天下贡举卷宗、朝会典仪规制。他年纪轻轻便立身朝堂,扬名士林,仕途顺遂,当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风流人物。
也正因如此,沈家才执意敲定这桩婚约,欲借崔家的朝堂势力,稳固自家世代不衰的门阀地位。
思绪辗转间,管家已然驻足,躬身轻声道:“攸小姐,此处便是公子的观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