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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曙色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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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渐开,江州江上,薄薄一层寒烟笼住迢迢江水,江风徐徐,带着初秋的湿凉,渡口人稀,唯一青帷马车静伫。
攸瑽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年岁不过四十有四,却已被经年沉疴磨得形容枯槁。他身患虚劳肺痹,缠绵三载有余。其人素来清贫自持,连年案牍劳形,久而久之积劳成疾。病势逐年沉笃,每至晨昏寒凉之时,便会胸闷咳喘。
攸瑽身为江州司户参军,执掌一州民政文书诸事,虽是州府僚佐,却品阶低微、俸禄微薄,数十年困于地方下位,始终不得升迁。其自幼苦读,诗文策论冠绝江州,奈何只因无朝中权贵援引,空有满腹经纶,终究蹉跎州县,一生清贫。
三年沉病,几乎耗尽了攸家半生积蓄,本就微薄的官俸尽数填进药炉之中,日常衣食尚且拮据,再无余力供养女儿安稳度日。此番送女入京,乃是万般无奈下的唯一退路。
攸瑽之女攸蘅,年方十七,一身素净青衫,立于父亲身前。但见她眉峰细软无锋,眼瞳澄澈似水,盈盈含雾,肤白胜雪,自带几分温婉柔情。
江风掠过,吹得攸瑽剧烈一咳。他身子猛地一颤,抬手以帕掩唇,肩头不住耸动,几声压抑的咳喘落在耳畔,格外刺心。待气息稍稍平复,摊开的素帕之上,已晕开一抹浅浅暗红血痕。他极快地将带血的帕子藏入袖中,不愿让女儿瞧见。
“蘅儿。”攸瑽声音低哑虚弱,气息浅薄,“此去京城千里,路途迢迢,你独自一人,万事需得谨言慎行。”
攸蘅鼻尖一酸,轻声应道:“孩儿晓得。”
攸瑽微微喘息,缓缓道:“为父年少时,在江州书院治学,彼时崔昴在京城为官,我一篇策论偶然传至京师,被他批阅赏识,千里之外,一眼识我文才。”
他抬眸望向茫茫江面,追忆道:“我二人从未在江州相见,平生交集,全在数十载鸿雁传书之中。他久居京华高位,我困于州县微职,多年书信往来,谈文论道,他对我从未有过半分权贵倨傲。”
“崔昴为人端方有尺,绝非凉薄势利之辈。我与他神交半生,最是信得过他的人品。我此前抱病修书,将家中窘境告知于他,恳请他容你入京寄住些许时日,待我病体稍愈、家境周转,便即刻接你归来。”
攸蘅眼间覆着一层浅浅轻愁,她知父亲生性清高,从不肯攀附权贵,求人施舍,若非病势沉重,家道窘迫到极致,断然不会低头求人。
“入京之后,寄人篱下,不比家中自在。”攸瑽神色郑重,细细嘱托,“你切记收敛心性,谨守分寸,待人要谦和有礼。”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攸蘅垂首,清泪终于悄然滑落。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渡口船夫上前躬身请示,时辰已到,该当启程。攸蘅敛去眼泪,向父亲再三拜别。
攸蘅转身,缓步登船,攸瑽望着女儿登船的背影,轻轻摆了摆手。攸蘅掀开窗边小帘回望,攸瑽依旧立在原地,衣袍被江风肆意吹乱,身形枯瘦孤峭,宛如一株久经风雨即将凋零的老树。
舟身缓缓驶离岸。江水汤汤,层层涟漪推开,将江岸、渡口、老树与立在风中的父亲,一点点往后推远,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
江风愈发清阔,天光彻底破开雾霭,远处青山次第铺开,层峦叠翠,云影流转,飞鸟逐舟而过,天地辽阔苍茫。
攸蘅静坐窗边,恍惚间,记忆溯回儿时。彼时她尚年幼,曾随父入京,恰逢盂兰盆节。京中香火鼎盛,街巷繁华似锦,世家府邸层层叠叠、朱门巍峨。彼时她曾随父拜访远房表姐家,那座太常寺卿的高门府邸,雕梁画栋,金玉铺陈。
彼时年幼懵懂,只觉新鲜繁华;如今再度奔赴京城,却是身不由己。
攸蘅抵京时,已至深夜。夜色浸得长街清寂无声,朱门高院次第隐在沉沉墨色里。一路车马颠簸,待到崔府墙外时,更漏已深。
马车绕至府西侧门,车辕稳稳停落,攸蘅抬手轻掀车帘,缓步下车,守门仆役见车马停驻,连忙上前问询,听闻是老爷故人之女远道来京寄居,即刻回身入内通传。不多时,一道身影随灯影走来。
是崔府大管家刘滨。他身着深灰素缎常服,身姿端稳,眉眼恭谨有度,行至门前,微微躬身,语态温和恭敬:“攸小姐一路舟车劳顿,路途辛苦。老爷早已收到书信,吩咐下人备好院落,专候小姐前来。夜深露重,还请小姐随老奴入府安置。”
攸蘅微微颔首,轻声应答:“劳刘管家费心了。”
门内夜色清幽,甬道两侧植着细竹,晚风相过,簌簌作响。管家引她穿过两道曲折回廊、一方小小天井,便抵达一处僻静的院落。此地远离主院喧嚣,院中植着几株桂树,夜色里隐着淡淡暗香。
管家侧身抬手,引着攸蘅入内:“此院名为静筠院,是老爷特意为攸小姐安排的居所。日后小姐便在此安居,府中诸事自有下人打理,不必费心。”
攸蘅抬眸望去,院落不大,屋舍窗明几净,梁柱素雅无华。屋内陈设极简,窗棂明净,灯火融融。
管家引着两人缓步入内。一位是中年嬷嬷,身旁立着一位年少婢女。
管家对着攸蘅回话:“攸小姐,这是府中值守的方嬷嬷,做事稳妥,熟知府中规矩起居。这位是婢女青禾,性子安分勤快。往后小姐在院中起居饮食、琐碎杂事,尽可吩咐二人,若有所需所缺,亦可直接告知老奴,府中定会妥善安置,绝不委屈小姐。”
方嬷嬷与青禾齐齐躬身行礼:“奴婢见过攸小姐。”
攸蘅微微连忙避让,抬手虚扶:“二位不必多礼,日后劳烦照拂。”
诸事交代妥当,管家再度躬身辞别:“夜深露寒,便不打扰小姐歇息了。老奴先行退下,小姐安心安歇便是。”
“刘管家慢走。”攸蘅轻声应道。
管家退步出门,方嬷嬷与青禾知她一路疲惫,亦不敢多扰,退至外间值守。
屋门轻阖,只剩攸蘅一人孑然伫立,一时静得能听见窗纱轻晃的微响声。她行至窗边软榻旁,一身素衫在孤灯下愈发清浅单薄,心底不由得泛起的阵阵空落。
窗外夜色沉沉,桂香幽幽浮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漏轻响,遥遥渺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寄居异乡。此地虽是京华高门,却终非故土。从前在江州,与父亲相伴,日子清贫却安稳。而今她只身一人,千里迢迢入京,心底却无依无凭。
她眼底浅浅覆上一层落寞,晚风穿窗,灯影摇曳,将她独坐的身影映在墙面上,清寂伶仃,悄无声息。
翌日上午,晨光抚照京华街巷,一阵车轱辘声消弭在一片朱垣高垣之前。
此处便是太常寺卿沈氏的府宅,门第煊赫,府门外两尊汉白玉石狮肃立,朱漆大门鎏钉熠熠,檐牙高啄,府内回廊曲折,游廊彩绘描金,廊下宫灯高悬。
攸蘅随引路仆婢穿过两进天井,行至内院的安中堂。室内明窗四启,主位坐着的正是沈太夫人,吴令姝。
她出身顶级世家,母家为前朝定国公府,世代掌兵勋贵;夫家沈氏世代为太常礼官,执掌礼乐祭祀,清贵传家。她自幼习礼知书,历经两朝,在京中命妇圈子里极有威望,人人敬称一声沈老太君。但见她只挽了一支赤金点翠福寿簪,身上穿一件石青暗织缠枝玉兰花的绫褙子,面容清癯,眉眼平和,自有大家宗老的威仪。
罗汉床左侧落座的,便是府主人,太常寺卿沈晏桢,正三品,掌宗庙祭祀、礼乐典章,位望清贵,实权在握,沈氏一族数代深耕京畿,盘根错节,根基深厚。
沈晏桢年近五十,面白微须,他身侧坐着夫人陆氏,乃是京中陆氏之女。陆家世代台省官宦,父兄皆居清要官职,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书香望族。陆氏年届四旬,梳着繁复的圆髻,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牡丹大袖衫,坐姿端庄,眉眼温婉。
攸蘅行至堂中,敛衽垂眸,行屈膝行大礼:“攸蘅拜见太夫人,拜见沈大人,沈夫人。”
“免礼,好孩子,快起来说话。”沈太夫人抬手微微虚抬,目光落在攸蘅身上,细细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遍。
攸蘅缓缓直起身,垂着长睫,袖中双手轻轻交叠,恭谨自持。沈太夫人望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缓缓开口:“我早年去江州时,你尚是垂髫稚童。”
她抬手,比了一个到自己腰际的高度:“那时你才这般高,怯生生的,大半身子都躲在你曾祖母怀里,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不大敢看人。一晃数十年光阴流转,竟已经长到这般模样了。”
攸蘅闻言,轻声应道:“晚辈幼时懵懂,许多旧事已然记不真切,劳太夫人还记得。”
“我听闻,你承了你父亲攸瑽的天分,一手字写得极好。攸瑽的诗文策论,我也曾拜读过,胸中自有丘壑,是一等一有才学的人。可惜命途淹蹇,不得伸展。”
一旁的沈晏桢闻言,亦淡淡颔首。
话音一转,便落到攸瑽的沉疴之上,沈晏桢眉宇间笼上一层悯恤,语气沉了几分:“听闻你父亲积劳成疾,缠绵病榻,久治难愈,实在叫人闻之恻然。”
一旁的陆氏亦轻叹了一口气:“远在江州,求医调养诸多不便,远隔千里,也叫人挂怀。”
堂内一时静了片刻,窗外绣球花瓣悠悠扬扬,落在阶前,悄无声息。
攸蘅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压下心绪,声音轻稳:“多谢大人、夫人挂念家父。父亲身染沉疴,药石难除,唯有寄望于静养。”
沈太夫人望着她,神色郑重,缓缓道:“论起谱系,你的曾祖母,乃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我二人一母所生,当年分别婚嫁,后世代代相隔,传到你我这一辈,已是四代远房姑表亲。岁月流转,两支早已分开,不再录入同一族谱,寻常也并不往来。”
说到此处,她目光柔和地看向攸蘅,声音放缓:“我知晓攸家素来清高自持,只是血缘一脉终究相连,又见你父亲才高命蹇,身遭病痛,叫人心中不忍。你如今孤身来到京城,不必太过惴惴。往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此府中,我们自会照拂一二。”
沈晏桢与夫人陆氏也跟着点头。
攸蘅听着这一番话,心中百感交集。她心中清楚,这并非亲密骨肉的照拂,大半是出于亲族情面。她再次深深屈膝,语声恭恭谨谨:“太夫人、沈大人、沈夫人厚意,攸蘅铭记于心。晚辈漂泊入京,得此体恤,心中万分感念。”
正说话间,廊外传来一阵轻缓细碎的环佩叮当之声。帘栊被婢女轻轻挑起,一道纤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正是沈家嫡女,攸蘅的远房表姐,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