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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泪 ...

  •     醉月楼开张迎客时,外面已经聚集了好多慕名而来的客人,中午的时候,宝儿和清清吃完饭就出去了。
      叶婉玉在醉月楼门口等着她们,她们刚汇合,还未说上话,便有一队官兵在前面开道,她们被挤到了一边。
      “这是哪里的大人物?比委员长出行都气派!”人群中有人抱怨道。
      一位穿灰色长衫的男子说道:“看着好像是中央军的那个高官,具体是哪位?就不得而知了!”
      平头老百姓们自然不认得坐在车里的大人物是谁?但徐清清和和宝儿却认识。
      叶婉玉小声说道:“那个坐在车里的人是不是胡妙言的父亲?”徐清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胡妙言比她们高一届,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富家小姐,为人张扬,爱出风头,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爱巴结讨好的人,她们每次遇见胡妙言时,她总是拿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对着他们,极让人讨厌。
      宝儿笑着附在叶婉玉的耳边说道:“她父亲明目张胆的捧戏子,她母亲肯定又会在家里闹,胡妙言可不是省油的灯,明日上海怕是又有一出好戏看了!”
      徐清清轻轻拍了拍宝儿的手背,摇了摇头,“宝儿,在外面不要议论别人的家事,小心祸从口出。”
      宝儿吐了吐舌头,拉着叶婉玉跑去旁边干果蜜饯的铺子买零食,宝儿喜欢吃晒干的果脯,尤其是杏干,这个她最喜欢吃了,每次外出逛街,她总会买上好多放在家中。
      待买完要吃的零食后,在外面等着的看客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宝儿她们三个姑娘找好座位坐下,台上便一阵的敲锣打鼓,武生开道,各色戏服惊艳亮相,可谓是花团锦簇,各有千秋。
      在一阵喝彩之后,敲锣打鼓的声音渐退,杨琴二胡的琴音绕梁,余音不断,一出《游园惊梦》惊艳了台下的观众,杜丽娘绝美的扮相,独特的唱腔一下子将台下的男子们迷得连眼睛都不眨。
      “清清,你看秋雁这身段,软得和树上一碰就掉的软柿子似的,想必也是在练功上下了一番苦功的,听说在西北有好多的老顾客,说不定以后真的能红遍大江南北。”叶婉玉的眼睛盯着戏服下秋雁曼妙的身姿说道。
      “能在西北站稳脚跟,并成为名角,想必也是吃了一番苦的,有这心性,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徐清清在给宝儿剥花生,宝儿坐不住,挤在栏杆前去看秋雁唱戏。
      秋雁眼眸流转之时,眼角瞥见了护栏外站着的姑娘,那是二楼,她需抬眼才能注意到。
      淡蓝色的旗袍有些宽松,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脱俗,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花生在吃,干净的笑容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待她吃完后,回后台卸妆的时候,后台已经堆满了送来的花束与果篮,她坐在梳妆台上开始卸妆,冯班主走来说道:“今日来的都是一些大人物,这些花篮都是他们送的。”
      “师父,一切都按照老规矩办,这几日只唱戏,不见客。”她将珠花拆下来归置到妆匣里交给了师兄归纳。
      冯正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绝他们。”
      她想到了站在二楼的那个穿淡蓝色旗袍的姑娘,她叫来了小师兄让他准备果盘送到二楼去,宝儿她们接到送来的果盘时,一脸的惊讶,再三确认道:“你确定是给我们的?没有弄错吧!”
      小师兄连忙回道:“我师姐说的,准是你们,没有错的!”
      待那小师兄走后,宝儿说道:“她怎么会平白无故的送我们果盘?”
      “你和清清都不知道,那我自然也不知道喽!”叶婉玉摊手,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
      宝儿拿着叉子插了一块西瓜,现在是十一月份,很难买到西瓜,现在物资匮乏,能吃到西瓜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既然想不来也理不清楚,那干脆就不想了,“这个季节的西瓜确实不太甜啊!”她将叉子放下,一副不想吃的样子。
      “我的大小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挑剔呢!”叶婉玉吃了一口西瓜,甜度确实不如夏日的西瓜甜,但她觉得这个季节能吃到一口西瓜,还是挺惬意的!
      三个姑娘在醉月楼一待就是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五点了,昨日的雪还堆积在路上,走起来有些滑,司机已经在对面等着她们,几个姑娘玩的开心,约好下个星期再去玩。
      …………
      徐砚辞收到宝儿的信差不多快十天了,这中间辗转了多次才送到指挥部,那日他刚从外面回来,张均则便从文件夹里取出信,略带一种女大不由爹的口气说道:“宝儿给你的信。”
      徐砚辞接过信,张均则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这个丫头平时打电话过来也是问你,这写信也是给你这个二哥写,都不知道给我这个爸爸写一份。”
      “宝儿心思单纯,她其实也很想您的,只是旅长太忙了!”徐砚辞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了张均则的桌子上。
      “等忙过这阵子,回去一趟!”张均则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在文件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勤务兵报告道:“旅长,独立团和中央军起了冲突,团长压不住,请您过去!”
      张均则拿了衣服穿好,又从徐砚辞的手里接过枪套,边往出走,边骂道:“这帮王八蛋,一天不好好训练,净给我惹事。”
      出了指挥部,徐砚辞开车直奔独立团。
      他们到独立团时,两军持枪对峙,“你们干什么?旅长来了,还不快把枪放下!”徐砚辞呵斥道。
      独立团的士兵已经全部放下了枪,和独立团对峙的是中央军第135旅营长王庆龙,他抬手敬礼道:“张旅长,属下是135旅营长王庆龙。”
      张均则抬眼冷冷的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王庆龙将一份文件递给张均则,徐砚辞抬手接过,“旅长,独立团胆大妄为,竟敢偷我们的军需物资,证据我们军长已经上报给战区了!”
      徐砚辞翻看了文件,朝张均则点了点头,独立团一营营长薛文站出来说道:“旅长,劫中央军军需是我的主意,和我手底下的士兵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跟他们走就是了!”
      “旅长,是我们偷的,和营长一点关系都没有!”士兵们七嘴八舌的吵着。
      王庆龙咬着牙,指着一众独立团的士兵,骂道:“你们急什么?谁都跑不掉!”
      张均则冷着脸往团部走,“把东西原封不动的交给他们。”
      独立团团长吴萧跟在他身后,“已经装箱了,就放在院里。”
      进了团部后,张均则立马让徐砚辞接方军长电话,“旅长,接通了!”
      张均则接过电话,“喂,军长,我是张均则…………”
      方军长听过他的汇报后,直接下达了命令,“这件事我已和他们军长打过电话了,丢失的军需全部原封不动的退回去,参与的人员全部绑了听候发落,即日起,你部退至紫金山整训,防区就交给他们接管!”
      张均则挂完电话后,对王庆龙说道:“方军长的意思你可听清楚了?”
      这下该王庆龙傻眼了,“旅长,这……”
      张均则可没时间再听他说话,直接从团部走了出去,135旅的军长亲自将电话打到了独立团,吴萧拿起电话,对方要张均则接电话,张均则站在团部门口,说道:“方军长已经下令,按军令处置!”连电话都未接。
      吴萧将电话递给了王庆龙,跟着张旅长一众人从团部离开。
      135旅的军长和王庆龙说了什么,只有王庆龙自己知道。
      劫来的军需已经全部装箱,张均则打开箱子,里面是上好的德国装备,“装备再好,放在仓库里落灰,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张旅长,我们军长说这批军需就送给友军了,就当是支援友军了!方军长那边我们军长会去协商。”王庆龙的态度来了一个八十度大转弯,完全没有了刚才嚣张地气焰。
      张均则将手里的枪扔给吴萧,“这恐怕不合适吧!战区司令部那边你们也不好交代,还是按方军长的命令处置吧!”
      “战区司令部那里我们军长会处理的!”王庆龙道。
      “那我就替独立团谢过你们军长了!”张均则轻笑一声,抬脚便离开了,不再多说什么。
      待中央军这群软骨头走后,张均则在团部大发雷霆,“你们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害得我大老远来给你们善后!”
      “旅长,是属下管教无方,您军法处置属下吧!”吴萧低头认错道。
      张均则抬眼瞪着他,“所有参与劫取军需物资的人员一律关禁闭、写检讨,你这个团长罚去军部扫一个月地,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是!”吴萧一个端正的敬礼。
      他们都知道这是张旅长给135旅的一个交代,毕竟人家已经知道事情是他的人做下的,该处理的人员他也绝不能姑息。
      待张旅长走后,独立团团长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让勤务兵去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准备去军部扫地。
      独立团刚成立不久,好多新兵还没有改掉从外面带来的坏毛病,有些士兵还会抽大烟,方军长明令禁止军队里的士兵抽大烟,可总有士兵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抽大烟。
      “薛文,独立团有士兵抽大烟,我去军部这一个月,你给我盯紧了他们,要是发现抽烟,扒了衣服先给我抽五十军棍。”他的独立团绝不能被大烟腐蚀成一堆烟虫。
      “是,团长!”薛文身材魁梧,又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训练这群新兵最合适不过。
      临走时又跟其他几个营长说道:“都看好自己手底下的兵,别老是和人家中央军过不去,再惹事,方军长都保不住你们。”
      三营长直接说道:“团长,你就放心去军部扫地吧!你吩咐我们的事我们都记下了!”
      吴萧戴好白手套,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三营长的头上,“你们再敢给老子惹是生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待忙完一天的工作后,徐砚辞才坐在床边看着宝儿寄来的信,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宝儿的字之前写的确实难看,他是读书人,实在看不下去她那形如鬼爬的字,便教她写过一段时间的字,虽成效甚微,但那鬼爬的字已经写的立起来了,还是有些进步的。
      他将信收好,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两点了,他简单的洗漱后,便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
      1936年12月10日,傅将军的军队收复了夫子庙,绥远的战事已经结束。
      12月12日,中国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委员长被副司令扣留在了西安。
      12月17日,中国共产党代表乘坐专机从延安降临西安,表明中共希望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基本态度。
      12月24日晚间,中国共产党代表会见委员长,经过长谈后,委员长答应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中共积极促成国共第二次合作。
      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坐在课堂里无忧无虑的学生,体会不到同学们再听到国共第二次合作后,眼中的欣喜和内心的翻涌,清清曾说过我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真令人气恼,我并不明白清清说这话的意思,我想我应该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吧!
      可我也不是一直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总会成长,可一个人的成长有时很快,有时很慢,有时只需要一个契机,而我的成长却是另一个无辜女性被残害的证据…………
      马上要过年了,宝儿她们的学校已经组织全校师生期末考试,很荣幸,宝儿的成绩进步了不少,吴湘君很高兴,晚上做了好多吃食等着她们回来。
      放学后,徐清清被叫去医院帮忙,不能和宝儿一同回家,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她早些回去,莫要贪玩。
      司机在学校外面一直等着宝儿,可始终不见她出来,司机等不住,便去学校找她,空无一人的教室让司机意识到小姐又偷跑出去了,他立马找人回府报信,他开车去小姐经常去的地方碰运气。
      宝儿胡乱的走动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弄堂里,斑驳的墙面上带着几分旧时的温柔,似乎藏着许多人平凡的一生,隐去上海那些奢靡的建筑,安静的弄堂里藏着烟火里最原始的生活。
      在路过一处小桥流水的古朴院落前,宝儿停下脚步,刺骨的寒风已经迎面吹来,她的棉袍上沾染了一丝潮湿,夏日还在潺潺流水的河道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像是在留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沉,她该回家了,在往家走的路上,她遇见了她这一生都释怀不了的事。
      空阔的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出现,由于天寒地冻,在外面摆摊的小商贩都已经收摊回家,白天热闹的街上到了晚上冷清的要命。
      在拐角处,宝儿听见了姑娘的尖叫声,她想都没想便寻着声音跑了过去,眼前的一幕让她惊恐万分……
      有人在欺负晚归的姑娘,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日本浪人,那日本浪人身上跨着刀,周围还有两个日本浪人放风,宝儿躲了起来,她亲眼看着那群畜牲毁掉了一个姑娘,姑娘的双手被束缚着,嘴里含着她破碎的衣服,她屈辱的承受着那群变态的迫害。
      宝儿捂着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不能发出一点声响,那姑娘看到了她,眼里的乞求让宝儿无法再看一眼,宝儿只能无助地摇头,她没法子救她。
      姑娘眼里的乞求慢慢地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眼角那几滴血泪,宝儿蹲在角落里,蜷缩着身体伸手捂住了耳朵,她想隔绝那些畜牲们的污言秽语。
      时间在慢慢的流逝,宝儿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多长时间,只知道她浑身冷的要命,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个姑娘身边,那姑娘□□的躺在地上,身下还在涓涓流血。
      宝儿脱下自己的棉衣穿在她的身上,她手抖的连盘口都系不上,“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在说对不起,她在为自己的软弱道歉,可生命的消逝从来都不是无辜之人的道歉,而是蔑视生命的有罪之人偿命才能弥补的,作恶的人逍遥法外,受难的人却要余生都活在阴影中,可这世间的不公平又何止这一件呢?
      那姑娘抬手想擦掉宝儿脸上的眼泪,可她无法抬手,是啊!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没……关系……谢谢……你……”
      这是她留给这个晦涩的世间最后一句话,洁白的花朵本该盛开在枝丫处,却因一群强盗而掉落在了污泥里,被摧毁,被践踏,最后化作血泪挤压在角落里,难以再见天日。
      她该怎么办?报警?对,她要去报警,她慌张的去了警察局,警察局长派人去了案发地点,宝儿留在那里做了笔录,局长亲自派人去了张府,来接她的人是吴湘君。
      再见到母亲后,她才哭出声,哽咽的哭声让吴湘君责备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她只能轻声安慰女儿,“别怕!妈妈在呢!”
      宝儿将脸埋在吴湘君的怀里,“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对那个姐姐做坏事?那个……姐姐死了……被他们害死了……”
      她无法告诉宝儿那些畜牲在中国犯下的累累血债,可又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告诉宝儿这些,可做为一个母亲,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面对这一切,她第一次怀疑自己在教养宝儿时方法不对,她把宝儿养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她的世界干净美好,连一丝腌臜事都没有遇见过,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亦是难以接受的。
      回到家中后,宝儿早早的睡下了,吴湘君给她盖好被子,张妈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张妈,是不是我错了?我们把她保护的太好了,让她一下子接受不了!”吴湘君看着宝儿,担心、害怕交织在心头。
      “要是没有那群畜牲作乱,谁家的姑娘都是宝儿这个无忧无虑的样子,夫人!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张妈扶着吴湘君坐在沙发上。
      吴湘君眼角红着,将头埋在了陈妈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是在哭泣,她在哭,可眼泪终究还是没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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