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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角     宝 ...

  •   宝儿回到房间后,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细细的写起了信,父亲和二哥离家已经有几个月了,她倒有些想他们了。

      想了半天,她才开始在信纸上落笔。

      亲爱的二哥

      你在南京还好吗?

      你寄来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我和清清都很好,你可不用担心我们在外面会惹祸,我们现在可忙了!尤其是清清,她每日下课后还要去医院帮忙照顾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那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吧?

      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总是会闯祸,我害怕我会闯祸让他们搭上性命,所以我有些不敢去做护士。

      不过,我每日会去医院给清清送晚饭,遇到医院很忙时,我也会给他们简单的包扎和清理。

      刚开始的时候,我见到血时还会害怕,手抖的都缠不好纱布,他们还笑我,后来我也习惯了血的味道,我也很厉害吧!

      总之,你不用但心我和清清,你和爸爸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医院里的伤兵都说战场上可凶险了,你和爸爸可一定不能受伤。

      你不说话,那我就认为你答应了我的要求,就和你说这么多了!

      宝儿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她写好信后,拿来了信封将它装好,准备明日将信寄出去,孙妈妈已经将温好的牛奶端了上来,“小姐,喝完牛奶,该睡觉了!”

      “孙妈妈,清清睡下了吗?”她将辫子全部散开,柔顺的披在了她身后,眼睛亮闪闪的,干净的看不到一丝杂质。

      “清清小姐刚回来,还没有睡下呢!”孙妈慈祥的说道。

      孙妈看着她将杯子里的牛奶全部喝光了,她才将杯子收了起来,“孙妈妈,您早些休息吧!”

      “那小姐也早些休息!”

      宝儿点了点头,待孙妈下楼后,宝儿悄悄地跑去了徐清清的房间,“清清,你睡了吗?”她瞧着周围没人,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徐清清刚换好睡衣,听见是宝儿的声音,她打开房门先让宝儿进来,“宝儿,你怎么还没有睡?明日不想去上课了?”

      宝儿坐在床上,伸手拽了拽蚊帐上缀着的流苏,光洁的脚踏在白色印有花纹的地板上,眼光再往上便是修长白皙的双腿。

      平日里宝儿穿的都是长裙,徐清清几乎没注意过她的身形,如今穿着睡衣,她倒是发现宝儿确实生的好看。

      她的身量虽不及徐清清高,但宝儿却比她瘦上一些,不过瘦的地方确实瘦,丰腴的地方也确实丰腴,瘦而不柴,丰腴而不妖娆,妥妥笨蛋美人一个。

      “我睡不着,想过来和你说说话。”宝儿赤着脚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着,像是在跳舞。

      徐清清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她拿着毛巾在一寸一寸的擦着,镜子里的姑娘生的眉眼如春日里的桃花,丝丝如微风般轻柔,宝儿走过去拿了她手里的毛巾细细的给她擦着长发。

      “不是要跟我说话吗?怎么又不说了!”徐清清抬头看着她。

      “本来有好多话要说的,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清清,我是不是很不听话……妈妈也说我老是不听话,爱闯祸,以前都是大哥在帮我兜底,后来大哥去了航校,就二哥给我担着,我想我一定是个很难教养的孩子吧!”

      宝儿虽然一直没心没肺的,肆意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但她毕竟是姑娘,也总会有一些小姑娘家的心思。

      徐清清将宝儿的手放在了自己手中,宝儿的手有一些凉,凉的让人心里一阵的发紧,“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哥哥姐姐也从未怪过你呀?”

      宝儿将手里的毛巾放到了梳妆台上,又拿了梳子一点又一点将她打结的长发梳顺,“清清,和我说一说二哥吧!我想知道他的所有。”

      一想起徐砚辞,徐清清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是轻松的,她拉着宝儿一起躺在了床上,细细地说了起来,“我哥哥年少时虽然话不多,但却是全族读书最用功的孩子,他书读的好,家中长辈都说哥哥以后一定是考取功名的命格,要不是父母走的早,他一定会是家族里前途最好的那一个人。”

      “难怪我第一次见二哥时总感觉他身上带着纸墨才有的味道!”

      “纸墨才有的味道,臭墨汁子味吗?”徐清清道。

      “当然是书香才气味了,才不是什么臭墨汁味!”

      徐清清又接着说道:“我那时还小,有些事情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哥哥带我离开徐家后,曾有一段时间哥哥在码头给人装卸从南边运过来的米袋,只为挣那几块银元给我看病,哥哥那时瘦的很,每天要装好多米袋,还要忍受那些人的羞辱欺负,身上经常有伤,我当时哭着让他不要再去干了,我们回徐家给大伯认错,哥哥只是沉默地摸了摸我的头。那时,并不明白哥哥宁愿在外面受苦,也不愿意再回徐家,现在想来,错了就是错了,再也无法原谅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在为那时的哥哥难过。

      宝儿无法想象那时徐砚辞是如何将年幼的妹妹带大的,她眼眶微红,将头靠在徐清清的怀里,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宝儿嗅了嗅,像是栀子花的味道,“清清,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在家中备受疼爱的姑娘怎会知道在乱世里哪有什么好日子,有的都是无尽的挣扎和吃不完的苦楚,就比如和她失散多年的姐儿,在乱世里苦苦挣扎求生,天南海北的寻找妹妹。

      上海这座繁华的城市里,达官贵人、富家小姐、贩夫走卒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醉月楼,醉月楼是一座戏楼,里面的顾客可谓是人山人海。

      上完最后一节课,徐清清收拾好书本和宝儿准备先回家,叶婉玉却抢先拉着她们的手说道:“清清,听醉月楼的里的伙计说楼里新来了一个戏班子,是红遍西北的名角秋雁,明日我们一起去看吧!”

      徐清清想去医院,虽然现在医院已经不需要人帮忙了,可她已经习惯了忙碌的生活,她有些犹豫。

      宝儿爱凑热闹,她凑到徐清清身前,撒娇道:“好清清,我们一起去嘛!”

      徐清清耐不住宝儿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了陪她们两一同去看。

      醉月楼外面已经将秋雁的海报贴了上去,戏班里的师兄弟们都在为明天的演出做准备。

      秋雁身穿一袭水红色的紧身旗袍,坐在后台听班主冯师父说话。

      “秋雁,明日会有很多达官贵人到场,戏班能不能在上海有一席之地,就看明日了!”秋雁是冯正最得意的弟子,他的绝学他都毫无保留的教给了秋雁,只是这孩子的心思却不在唱戏上。

      秋雁伸手抚着鬓边别着的海棠花,精致的妆容勾勒着她较好的容颜,“师父,我们既然能在西北扎根,那就一定能红遍整个上海滩,我们一定能在上海站稳脚跟。”

      只要她的名气越大,她就一定能找到失散的亲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雪了,”戏班里的姑娘都跑出去看雪了,秋雁起身打开窗户,外面已经落了一层白雪,空中的雪花紧密的倾泻着。

      “师父,又是一个冬天,那年你捡到我的时候,也是在冬天,也是这个下雪天。”

      “是啊!又是一个冬天,我都记得那天冷的要命,我都怕你回不过来,好在你命硬挺了过来!”

      “师父,要不是你那日救了我,说不定我早就被冻死了,那还有今日的秋雁啊!”自从母亲死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不计回报的温暖了,她的师父就是她再生的父亲。

      冯正倒是笑着,眼里满是慈祥,“戏班若是没有秋雁,八成早就解散了,你也救了戏班!”

      那时戏班里就剩下五六个人,其他师兄弟都离开了戏班自谋出路,冯正救下秋雁后,便将自身的本领一点一点的教给了秋雁。

      学戏的日子艰苦难耐,况且她学戏时年龄有些大,身体已经长开,柔韧度不行,但她肯吃苦,又有他从旁协助,她在短短五年的时间将师父的绝学都学会了,她有自己独特的唱腔,那一副好嗓子第一次登台时,台下就轰动一片,他也断定秋雁一定会成为名角。

      后来戏班走遍西北的大街小巷,秋雁的名字在西北也越来越响亮,她也曾回过甘肃,也回到了那个破败不堪的村里。

      那条女儿河里的枯骨清晰可见,鱼虾长的越发的肥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乱世,他们宁愿去吃树皮野菜,也不愿吃河里的鱼虾。

      秋雁站在河边,将耳朵上戴着的耳坠丢进了女儿河里,耳坠“叮咚”一声沉入了河底,那些肥美的鱼虾以为又是“鱼粮,”争先恐后地找寻它们熟悉了多年的味道。

      “这条河底的冤魂日后怕是会向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索命吧!”她能怪谁?怪愚昧无知的村民?怪这些投错胎的女孩?其实,最应该怪的是这乱世,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

      秋雁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未移动,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河中,冷寂的要命,河对岸的大姐喊道:“姑娘,不能靠近这条河,赶快回去吧!”

      那大姐身上虽穿着粗布,头上戴着方巾,但身量纤纤,尤其是她的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那大姐见她不动,以为她没有听见,便绕道走了过来,“姑娘,赶快离开这里吧!这里晚上不太平。”

      “这里确实不太平,冤魂多了,怨气也就多了!”秋雁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平静,心里越痛。

      那大姐见天色晚了,便说道:“姑娘,去我家住一晚吧!天色晚了,晚上赶路不安全。”

      “好,那就麻烦姐姐了!”秋雁说道。

      那大姐边往家走边说道:“我姓宋,姑娘唤我祁娘就行!”

      “秋雁,我的名字。”她们路过一处荒坟,她记得那是春梅的坟,如果春梅还活着,应该和祁娘差不多岁数,她都记不起春梅的相貌了,祁娘见她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秋雁笑了笑,甚是苦涩,“没什么……走吧!”

      祁娘家住在村西,往前走十步便是那棵屹立了百年的大槐树,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变了。

      秋雁跟着祁娘进屋,屋内生着烛火,暗沉沉地,她的丈夫已经做好了饭菜,祁娘将背篓递给丈夫。

      “秋雁姑娘,这是我丈夫大壮。”祁娘的脸上带着小女儿才有的娇羞,看着丈夫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爱意。

      秋雁朝着那位憨厚的男子点了点头,这时从外面跑来一对双胞胎,“娘……饿了……要吃饭!”

      “你们两个小鬼头又去麻烦四奶奶去了!”祁娘伸手将她们身上的浮尘拍去,“快去吃饭吧!”

      两小姑娘坐好,看到面前坐着一位陌生的姐姐,“姐姐,你好漂亮啊!”

      秋雁笑着从手腕上取下一对银手镯戴在两小姑娘的手腕上,“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姐姐肯定要送你们礼物的!”

      祁娘连忙阻止,“秋雁姑娘,这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秋雁连忙拉住祁娘摘手镯的双手,“这是我送给孩子们的,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呢!”她拍了拍祁娘的手,“你就别推脱了,赶紧收下吧!”

      这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完后,便说要独自在村里走一走,祁娘想陪着她,但被她给拒绝了。

      夜里的风吹的人凉飕飕的,她紧了紧身上那件黑色的外衣,沿着记忆里那条小路回家。

      她的家已经破败不堪,她伸手推开那扇早已枯朽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尘土让她微皱了眼眸。

      院子里杂草丛生,荒废的连一点生机都没有,屋西角有一口井,井里是甘甜的井水,她走过去看着那口井,井里的水早就枯竭了,也落满了枯叶……

      她记得妹妹最喜欢喝井里的水,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尘封了多年的屋门。

      屋内结满了蜘蛛网,十几年前破旧的桌椅早已变成了一堆枯木,被鼠蚁啃食,远处炕上还放着阿娘做了一半的鞋子,那是给宝儿做的,她的妹妹已经失踪了十年了,而她的母亲却从未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伸手拂去鞋上面的灰尘,喃喃地说道:“阿娘,你是不是在怪我弄丢了妹妹?这十年,你连一次都不曾入我梦中……”

      空荡的屋檐下,只有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回响,她再也回不到少时和妹妹玩闹的时候了。

      临走时她又去了春梅的墓前,将孤坟上的杂草清除,“春梅,我来看你了,你在下面还过的好吗?”说完这句话,她倒是自嘲的笑了一声,“这坟上的杂草看着好多年都不曾有人来清理,你怎么可能过的好呢?”

      秋雁将纸全部烧给了春梅,“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投胎?生前遭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死后若是投胎到了富贵人家中,那就好好的生活。”

      风轻轻地吹倒了她摆在坟前的蜡烛,秋雁将倒了的蜡烛扶了起来,“春梅,你是和我来告别的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蜡烛的火忽明忽暗,手里的纸钱慢慢变成了灰烬,“春梅,我要走了,去找我妹妹!”

      她离开后,村西边的山林里,狼开始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过了好久好久才消停……

      戏班在西北站稳脚跟后,冯班主却决定带着戏班去南方闯荡,他们去过南京、苏州、山东,最后准备在上海待一段时间。

      雪越下越大,宝儿在院子里堆雪人,刚堆到一半,吴湘君站在屋檐下喊道:“宝儿,你爸爸要和你说话。”

      宝儿丢下手里的雪球,回道:“来了……妈妈……”

      她通红的手指接过话筒,“喂,爸爸,你在吗?我可想你了,你想我吗?”

      电话那边的张均则看着心情很好,“爸爸当然也想你了,在家里一定要听你母亲的话,不能出去惹是生非,在家也要好好吃饭……”

      “爸爸,你可真啰嗦,比大哥还要啰嗦!”

      “你要是能像你姐姐一样听话,爸爸就不啰嗦你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都离家快半年了,你就不想妈妈吗?”

      电话那边停留了五六秒,才说道:“爸爸要驻守南京,不能擅离职守,爸爸也很想你们,帮爸爸照顾好你妈妈。”

      “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好,爸爸要去忙了!”他刚要挂了电话,宝儿连忙说道:“爸爸,二哥在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徐砚辞正在和一众参谋画图纸,“砚辞,宝儿要和你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从张均则的手里接过话筒,那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二哥,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宝儿,我一切都好,也没有受伤。”他话一向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听宝儿叽叽喳喳的说话。

      “唉!”宝儿轻微的叹气,“二哥,你有没有其他想要和我说的?”她在等徐砚辞的回答,客厅里静的只有她的心跳声。

      “宝儿想听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宝儿很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算了,等你和爸爸都回来了再说吧!”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落的声音中夹杂着委屈。

      “宝儿,去睡吧!祝你有一个美好的梦!”她的二哥总能察觉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就简单的一句话,便将她的情绪从低落处拉了回来。

      宝儿抿了抿湿冷的嘴唇,“那二哥也早些休息!”

      电话线已经断了,宝儿将话筒挂好,“妈妈,我上去洗澡了!”

      孙妈妈给吴湘君的杯子里添了茶水,吴湘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裁剪好的衬衣料子,和孙妈说道:“这孩子,但凡是她爸爸打过来的电话,她总要和砚辞说几句话,我都害怕电话线被占,外面的电话打不进去。”

      “夫人,小姐长大了,这心思重一些,也没什么!”孙妈的话里藏着其他意思,吴湘君是过来人,自是明白。

      吴湘君稍作一想,宝儿已经十八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其他心思也很正常,“我和旅长也钟意砚辞这孩子,如果这俩孩子能看对眼,也省的我们瞎忙活。”

      “二少爷人生得俊朗,性情温和,又和小姐认识,小姐和他也能成就一段佳话。”孙妈妈说道。

      “这事先不急,等旅长回来了,我再和他说一声,到时候好好商量商量。”吴湘君喝了一口茶,继续缝制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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