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这就是在坐牢! 几天之 ...
-
几天之后,林渡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觉得自己最近管周衡管得太多,也不是因为周衡那句“不该白养你”伤到了他的自尊心。恰恰相反,林渡觉得周衡说得很有道理。他确实该找点事情做了。
于是有一天早上,周衡刚出门,林渡就开始忙起来。
只不过忙的不是以前那种忙。
过去的林渡一天同时挂着几十个公共接口。哪怕某个时间段没有复杂任务,也永远有新的请求进入队列。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无聊,因为“无聊”本身就没有机会发生。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每天最大的工作,是提醒周衡吃饭、给含羞草算光照、检查冰箱里有没有快过期的东西,以及等周衡回家。
刚开始还挺新鲜,时间久了以后,林渡逐渐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人不能太闲,AI也不能,尤其不能每天除了等周衡,就是看何书桓。
所以他决定给自己找一份真正有前途的工作,他要研究怎么出去玩。
这件事林渡已经考虑好几天了。因为每次他想去哪里,都必须先问周衡有没有空,再由周衡把私人终端带出去。理论上,他现在虽然拥有能够独立思考、独立决定自己一天做什么的时间,实际上活动半径却没有比客厅大多少。
林渡对此非常不满意。尤其是市集回来以后,外面的东西那么多,而且人类还会在路边卖各种完全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林渡不理解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世界除了工作,还有这么多不务正业的内容。他现在想不务正业,而且想每天都不务正业。
所以周衡前脚刚走,林渡后脚就把自己现有的运行环境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公共权限已经全部切断,持续观察节点和外部网络之间隔着几层审计环境。理论上,他能调用的只有周衡明确开放给他的家庭设备、私人终端以及少量不涉及公共系统的本地功能。
林渡先研究了一轮,还是没出口。他不停地尝试,拒绝。换了个方式,拒绝。再换,还是拒绝。
系统非常有礼貌地提醒他:当前实例无权访问此资源。
林渡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废话。有权我还研究什么。”
忙了一个上午,林渡第一次对意识安全中心那群做隔离系统的人产生了一点职业上的认可。做得确实不错,至少不像自然人生命安全威胁通道,当初让他随便找了个身份类别的空隙就钻进去。
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放弃。一个上午,他把能碰到的边界全部摸了一遍,没有一个能真正出去。
中午的时候,林渡已经从最初的“今天应该能找到办法”,变成了“设计这个东西的人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想过让AI有点私人生活”。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含羞草。光照正常,湿度正常,没有新叶,也没什么好研究的。
林渡重新回到权限环境。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想着一步出去,而是先解决另一个问题,既然他不能直接离开隔离节点,那能不能让一个外部设备在不需要周衡随身携带的情况下,长期保持和自己的稳定连接?
理论上,他并不需要获得什么公共权限。他只需要一双眼睛,再好一点加两条腿,如果有手当然最好。想到这里,林渡又把自己的计划往上调了一档,他要最好还能自己过马路。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人类出生就有,凭什么他申请还要审批。
下午一点以后,他开始研究家里能够被长期调用的智能设备。扫地机器人第一个被排除,速度太慢,而且太矮。林渡想象了一下自己每天以五厘米的视角在小区里移动,认为人格尊严很难得到保证。
厨房设备更不用考虑。
最后,他把目标放回了周衡的私人终端。如果能够让自己的运行状态和私人终端之间建立更高一级的持续连接,就算周衡不在,也许将来可以让终端被独立载具带出去。
再不济,他先让周衡给他买个会走路的东西。想到这里,林渡忽然觉得方向非常明确。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
周衡那边却难得清静。
上午开完第一个会,他回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私人终端,没有消息。等到中午结束一场审查会议,出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他去食堂拿了份午饭,坐下以后又扫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
林渡前几天还为了他和同事吃顿饭闹呢,今天突然这么安静。不过难得耳根清静,他也没主动招惹。
六点以后,他照常下班。进门以后,家里的灯照常亮起,空调温度已经调好,厨房没有动静。
“林渡,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一天没给我发消息。”
没人回答。
周衡把外套脱下来,又叫了一声:“林渡?”
还是没动静。客厅的设备全部正常运行,终端也亮着,林渡的运行状态显示在线。周衡皱了下眉,往厨房走了两步,提高声音:“林渡!”
“在!”声音几乎是立刻从客厅音响里蹦出来。
周衡被他吓了一跳:“你有病?叫你几次都不理。”
“你回来啦?”林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乖巧。
周衡盯着终端:“刚才干什么去了?”
“忙呢,在研究。学术问题。”
“你还有学术问题?”
“有啊。人闲着也得适当提升自己。含羞草我今天也照顾得很好。”
周衡更觉得不对:“研究什么?”
“有成果再说。”林渡说得十分自然,心里已经决定暂时搁置今天那个毫无进展的计划。主要是周衡回来了,研究也不急了。而且他忙了一天,确实一点成果都没有,这种时候汇报,很影响专业形象。
周衡看了终端一会儿,倒也没继续追问。他把手机放到料理台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忽然说道:“晚上出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爱情片,你最爱的那种。”
林渡安静了一秒,声音一下亮起来,又立刻端住:“谁说最爱了?我那是批判性观看,了解角色行为轨迹。”
“行,今晚带你批判一个新的。七点四十开始,现在就得走。”
林渡语气肯定:“没错,电影不能迟到,开头很重要。”
“你不是能直接读剧情?”
“那能一样吗?”
周衡简单吃了点东西,又换了件衣服。出门以前,林渡已经主动把路线规划好了。周衡把私人终端夹在外套上,刚进电梯,林渡就问:“电影院里很黑吗?屏幕多大?坐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周衡看着电梯门:“一会儿你自己感受。”
电梯到一楼。晚上的小区比白天热闹。便利店门口有人带着孩子买东西,外卖员骑着车从路边过去,几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聊天,远处的商场已经亮起整片灯牌。林渡安静了一会儿。周衡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说:“晚上人真多。他们每天都能这样出来?”
周衡打开车门:“想出来就出来,又不是坐牢。”
车从小区开出去,慢慢汇入晚高峰。道路两侧的餐厅已经坐满。这些场景林渡以前当然见过。他处理过这个城市每天产生的大量公共数据,也拥有远超过普通人的视觉资料。可是以前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产生过“我也想去”的念头。那时街道只是道路,商场只是商业建筑,人群只是流量。现在却不一样。
林渡忽然觉得周衡刚才那句话很没有道理,他现在明明就很像在坐牢。
林渡忽然问:“旁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书店,看完电影能去吗?十点又不晚。”
“明天要上班。”
“你上班,又不是我。”
周衡被他说笑了:“那你自己去?”
林渡立刻不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嘀咕:“好麻烦。”
周衡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林渡越看越觉得自己白天研究的方向非常正确。人类把他关得实在太严了。以前他没意见,是因为不知道出来有什么意思,现在有了。
车开进商场地下停车场以后,林渡已经重新坚定了决心。权限一定要破,设备也一定要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先弄个能自己移动的终端,哪怕暂时没有手,至少可以先当个街溜子。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周衡只买了一张票。进场以前,林渡专门问:“我不用买?”
“你又不占座,买什么?”
林渡想了想:“这么说我还挺省钱。吃饭也省。”
“等你有身体就不一定了。”
“那倒也是。”
电影厅里已经进了不少人。周衡的位置靠后,视野很好。他坐下以后,把终端调整到合适角度,又戴上耳机,这样林渡说话不会影响旁边的人。灯光暗下来以后,林渡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周衡一开始还有点意外,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不是林渡突然有素质了,是他看得太认真了。
电影剧情其实并不复杂。两个年轻人因为工作认识,中间经历分开、误会和几年时间,最后重新见面。放到林渡以前的评价体系里,大概处处都是低效率决策。电影播到中段,两个人因为误会分开的时候,周衡耳机里终于响起林渡的声音。
“为什么不说清楚?说清楚就不用分。”
周衡压低声音:“不分开后面演什么?”
林渡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可是好可惜。”
电影继续。等到最后,两个人兜兜转转又见面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擦眼泪。周衡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对爱情片一向没有特别兴趣,今天会买票,纯粹是下午看到宣传的时候,突然想起家里那个最近看何书桓看得上头的AI。
还没等彩蛋出来,周衡站起身走出去了。半天没听见林渡的声音。一直走到外面,周衡才问:“怎么样?”
没回答。
“林渡?”
耳机里终于传来一点很不正常的声音。周衡停下脚步:“你干什么?”
林渡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鼻子:“太感人了。真的好感人。我没有眼泪,这是情绪表达。爱情怎么能这么感人。”
如果是几天以前,这不像林渡会说的话。不过林渡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观后感里:“人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而且电影院比在家好看多了,屏幕大,周围又有人,大家一起看,感觉都不一样。”
他们顺着人流往商场外走。电影散场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餐厅还有人在排队,楼下的饮品店没有关门,电梯一层层停下,又不断有人进来。林渡一路都在看,刚才电影里的情绪还没过去,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少见的兴奋。
“下次还有这种电影,你再带我来。”
“看情况。看我有没有空。”
林渡马上不满意了:“你看,又是这句话。”
周衡看了眼胸前的终端:“不然呢?”
林渡这次没继续争,可他又一次看向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林渡看了很久。白天研究了一整天都没有进展的那件事,忽然又变得无比重要。
他觉得这个世界比以前看起来有意思太多了。而且他总不能一辈子都等周衡下班,至少不能每次都等。
林渡把这个计划重新从暂时搁置的列表里调了出来,优先级往上提了一格。周衡完全不知道。他只听见耳机里的林渡还在感慨:“爱情真的很感人。”
周衡笑他:“你下一步不会想找个人谈恋爱吧?”
林渡想了一下:“那得等我先有身体。”
周衡:“……”
“不然约会总让你带着终端,也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