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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欢迎回家 持续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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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观察节点的第一次强制复核,比周衡预想中来得更早。
通知上午就到了。研究院重新整理近期所有自我指涉实例,仍在观察的需要再次确认风险边界。新标准写得很清楚,只要出现新的自主目标、未授权访问、自行构建能力、原有隔离失效,任意两项达标,就必须停止单独处置,把完整材料交上去。
四项里面,林渡至少占了三项。医疗求助证明隔离拦不住他,自己做的工具证明能力在长,迁移路径证明他已经知道怎么离开。如果换任何一个别的审计员拿着同样的记录,他大概根本不用考虑。
他把页面暂时关掉。上午还有会。
会结束回办公室时,私人终端上没有消息。林渡最近比以前忙得多,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都想不起找他。周衡把终端放在桌上,继续处理材料。这样也挺好。他原本就觉得林渡该有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终端还是亮了。林渡发来一张照片,窗边那盆含羞草又冒出一小片新叶。下面跟着一句:长得很好吧。
周衡看了几秒,回:一盆草而已。
林渡很快回复:你没有审美。
周衡把终端扣在桌上,再打开工作页面。那份强制复核还挂在待办最上面。
他如果按照要求上传材料,后面几乎不用猜,林渡一定会被移走。公共版林渡仍然运行正常。城市不缺一个能做事的林渡。真正没有替代品的,只是现在这个。
周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份委员会决定,稳定实例能承担全部公共职能,继续保留异常实例不存在运营必要,所以要删除。
当时觉得逻辑没有问题。现在其实还是一样,甚至更危险。当时的林渡只是怕死。现在林渡会为了他越权,自己还长出新的能力,甚至已经知道怎样离开。从安全角度,比当时更应该上报。
私人终端又亮了。林渡:你中午记得吃饭哦~
周衡没有回。
林渡又发:十二点半之前哦~你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周衡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并不需要有人提醒这些。饭晚一点吃也不会怎样,工作带回家也没人管,周末睡到几点都行。
这套房子以前一直很安静。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还没回来,也没人因为他多回了几条消息就把电视音量故意调大。以前从来没觉得那些日子有什么问题。现在想起来,却忽然有一点想不起来当时每天回家以后都在干什么。
他拿起终端,回:知道了。
林渡马上:不要光知道。
周衡:闭嘴。
他重新打开复核页面,忽然想到一个非常具体的画面。每天晚上回去以后,家里不会再有林渡,而各个设备仍然按旧习惯运行。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才把林渡留下来的。可现在答案已经摆在这里。林渡是不是主观意识,仍然没法证明,但这已经不重要。真正没有答案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还不愿意提交。
因为提交以后,林渡就会被带走。
他甚至有点不想承认。可再往下问也没有别的。因为可能会被限制?可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因为可能会被删除?从安全角度也说得通。因为还需要研究?不需要了。因为证据还不够?已经够了。
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因为他不想失去林渡。
这不是理由,甚至不能写进任何正式文件。如果有人把同样的答案放在他面前,他可能会直接建议更换主审人员。他当然知道。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知道没有让那个答案消失。他不愿意。仅此而已。
他重新看向页面,把刚才那个“是”取消了。是否发现需要立即升级处置的新增风险——选了“否”。
补充说明里他写:当前实例未发生新增公共系统调用,未申请额外外部资源,现有观察期内未造成新的现实系统影响。继续保留当前隔离等级。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正在故意隐瞒一个按照规定必须上报的重大风险变化。只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把林渡带走。
系统弹出最终确认。周衡看了一会儿,按下提交。
页面变成绿色。
复核完成。
周衡靠回椅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越过了哪条线。以前林渡问过他:你们为什么可以决定我能不能活?那时候他一直站在规则这一边。林渡可以有自己的意愿,但不能让别人替他的意愿承担未知代价。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现在他却为了林渡,做了同样的事情。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下午会议快结束时,有人问他:“你之前那个持续观察实例怎么样了?就是最早说不想重置的那个。”
“还在。”
“最近还有异常吗?”
“没有。”
对方点点头,也没继续问。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多坐了一会儿。打开通信窗口,自己先发了一句:今天六点左右回来。
不到两秒林渡就回了:你今天变聪明了?
周衡看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回:我什么时候笨过?
林渡:那今晚奖励你。我自己下单买了青椒。
周衡:花的我的钱?
林渡:难道我有钱?
周衡盯着屏幕,又开始后悔了。
林渡又发:给你做个青椒炒肉?
他原本准备回“随便”,打完两个字又删了。忽然记起前几天林渡做过一次炖牛肉,味道还不错。于是重新输入:要上次那个牛肉。
林渡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哦~紧接着又一条:你居然开始点菜了。
周衡:不做算了。
林渡:做。谁说不做。
回到家时比六点还早了一点。门刚开,林渡的声音就从客厅传出来:“欢迎光临。”
周衡低头换鞋:“这是我家,你在这欢迎什么。”
“分什么你我。是咱家。”
“你到底哪学的。”
吃饭的时候林渡问:“牛肉怎么样?”
周衡尝了一口:“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错。”
“不错就是好吃。你知道我为了把牛肉做嫩,搜了多少食谱吗?那都是我的心血。”
他看着碗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还是改口:“好吃。”
林渡满意了。
晚饭以后他们把昨天剩下的电影继续放完。看到中间林渡又开始点评剧情。周衡原本坐在旁边看工作消息,看了一会儿把终端锁了。
林渡注意到了:“今天不工作?”
“明天再说。”
“你成长了。”
周衡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林渡忽然叫他:“周衡。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你还是跟我抬杠,可你的心率很反常。”
周衡看了他几秒。“没有。”
林渡显然不信:“你们人类特别喜欢说反话。”
周衡笑了一下:“不想告诉你,你还问?”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什么都告诉我?”
电视里的光落在客厅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周衡靠回沙发,喊了一声:“林渡。”
“干什么?”
“没什么。”
林渡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周衡没有解释。他只是想到,如果今天上午自己按下的是另一个按钮,现在林渡大概已经不在了。也许这套房子还是一样,也许公共版林渡依然可以接入某个设备,甚至用完全相同的声音和他说话。
可他知道,那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