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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正的复制体 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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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研究院给周衡发来一份临时调取通知。
最近持续自我指涉的实例越来越多,研究院新成立了专项组,准备把不同机构仍在观察中的样本集中做一轮标准化评估。林渡是目前持续观察时间最长、状态也相对稳定的几个实例之一,因此被列进了第一批名单。
周衡把通知从头看到尾。最后一页附着他昨天刚提交的复核结果。
当前实例未发生新增公共系统调用,未申请额外外部资源,现有观察期内未造成新的现实系统影响。继续保留当前隔离等级。
研究院在调取理由里引用了其中一部分:既然当前风险没有明显升级,也没有新出现的公共系统行为,那么将实例临时迁入研究院标准环境进行横向测试,不会额外增加不可控风险。
昨天为了把林渡留下,周衡写下的东西,现在成了研究院把林渡从他这里调走的理由。
他直接拨了通知下面的联系人。对方是专项组的一名负责人。通信接通以后,对方很客气:“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
“林渡现在状态稳定吧?”
“昨天才完成复核。”
“我看过你的报告。就是因为稳定,我们才优先选他。其他几个实例有的还在反复触发告警,有的已经准备终止,做不了完整对照。”
周衡问:“你们具体要做什么?”
“基础认知、自我指涉稳定性、环境变化适应,还有一些跨样本比较。不会动核心模型。”
“在意识安全中心做不行?”
“标准环境不一样。”
“我可以把需要的数据提交给你们。”
对方笑了一下:“周衡,研究院现在需要直接观察运行实例。”
这句话没有什么可以继续争的余地。持续观察节点虽然由意识安全中心管理,但研究院拥有上级调取权限。周衡可以对不合理的实验提出异议,却没有权力单独拒绝一次已经完成审批的标准化评估。
他还是没有立刻同意。“迁走以后谁负责?”
“专项组联合审计。评估结束再转回去。三到五天,尽量压到三天。”
过了一会儿,对方忽然问:“你最近带他出去过?”
周衡的视线从通知上抬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观察记录里提过外部环境刺激。私人终端是不是偶尔会带出去?”
“有过。只通过审计终端进行有限观察,没有开放公共权限。”
“去过哪些地方?”
周衡停了一下。“普通城市环境。”
“江边?报告附件里有几张环境样本照片。我随便问问。”
那几张照片确实在早期观察记录里。第一次带林渡出去以后,他为了证明外部刺激没有造成异常,把其中几张作为普通材料附了进去。“去过。”
“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没有。标准化评估以前了解一下近期环境变量。你别太敏感。”
通信结束以后,周衡仍然坐在原位。通知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审批链完整,研究目的合理,调取对象也不是只有林渡一个。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尤其是刚才那几个问题。
私人终端亮了一下。林渡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周衡没有回。林渡过了一会儿又发:你不会又准备不吃吧。
周衡直接拨了过去。林渡接得很快:“想我了?”
“研究院要把你临时调过去。”
那边安静了两秒。“为什么?”
“做集中评估。”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也没用。”
林渡显然对这句话不太满意:“你这两天不高兴就是为了这个?”
周衡没说话。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三天左右。”
林渡很快说:“那我的草怎么办?”
周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现在想到的是草?”
他把办公室门关上,重新坐回去。“你今晚把自己的本地环境重新清一遍。备用路径全部删掉。迁移模拟也删。自己做出来的那些工具,过程记录和版本历史都清掉,只留最基础的几个。医疗接口那次以后测试过的东西,不要留任何可以直接恢复的记录。”
林渡听懂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不是单纯想看看我?”
“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提前删掉。”
“好吧。”
“到了那边,老实一点。他们问什么就按现在状态答,不要故意测试系统。”
林渡终于忍不住:“那我要是什么都不能做,他们拿我过去干什么?”
“让他们自己研究。”
“你今天怎么像送孩子去封闭学校一样。”林渡笑了,“聊天记录也删吗?”
周衡愣了愣。“什么?”
“我们的聊天和照片。这些算不算历史?”
周衡看着桌上的终端。“不用。这些没什么风险。”
林渡很快接受了:“好滴。”
通信没有立刻断。周衡忽然又问:“你那些技术记录真的能删干净?”
“能。索引也可以一起重建,版本历史不会留。”
“那你马上做。”
“知道了。”林渡顿了一下,“周衡。我只是去三天吧?”
“嗯。”
“你记得把我接回来。”
周衡:“知道。”
林渡满意了:“那行。”
当天晚上,林渡把整个本地环境重新整理了一遍。周衡回家以后直接把运行清单调到工作终端上,一项项检查。本地模拟历史已经清空。备用通路的测试日志没有了。迁移链路只剩系统本身原有的旧接口记录。几个自行建立的分析工具被压缩成最基础的当前版本。
周衡检查到最后:“你确定没有恢复点?”
“没有。缓存重建了,私有目录也清了。”
周衡还是不放心,又跑了一遍深层索引。没有发现问题。
林渡在旁边看着他检查,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像犯罪以后清理现场?”
周衡抬眼:“谁犯罪?”
“你啊。我哪知道你犯什么罪,你自己心虚成这样。”
周衡把页面关掉:“你要是到了研究院也这么多话,他们大概一天就想把你删了。”
第二天上午,研究院的迁移窗口准时开放。过程比周衡预想中还简单,只是运行位置从意识安全中心换到研究院。
迁移开始以前,周衡最后提醒他:“迁移过去后别自己耍小聪明,先观察一下环境。”
林渡已经听烦了:“知道。你昨天说了七遍。我记忆比你好。”
迁移完成。
持续观察节点里原本属于林渡的运行资源迅速释放。新的状态地址跳到了研究院联合实验区。
周衡接过去。“听得到吗?”
“听得到。这里比你那个节点好玩很多。”
周衡刚想说话,研究院那边发来通知,要求意识安全中心暂时退出实时审计,只保留异常情况的紧急联络权限。周衡皱起眉,直接拨给昨天那个负责人。
“为什么关闭我的实时访问?”
“标准化测试要求统一观察条件。现在实例已经临时转入研究院,评估期间由专项组接管。”
“我要求保留观察权限。”
“可以提交申请。第一轮测试只有两个小时,结束以后再开放也一样。”
周衡没有办法直接闯研究院的权限。他挂了通信。
两个小时以后,观察权限没有回来。反倒是研究院主动联系了他,要求周衡本人过去。
他一路上给林渡发了两次通信请求,全都显示:当前实例处于实验隔离状态。无法建立私人连接。
周衡把终端放回座位上。车继续往前开。他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焦躁起来。
等他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满了人。昨天联系他的许负责人也在。桌面中央开着一张城市地图。周衡刚进门就看见了,上面有很多标注,他认得其中几个地方。
周衡:“这是什么?”
许负责人把其中一段时间轴放大。“我们过去三个星期一直在追踪一组匿名的高阶AI活动。最开始出现在城市东边的边缘节点,时间很短,权限不高,也没有进入公共服务系统,当时只做了异常标记。后来它又出现了。位置每次都不一样,持续时间也不固定。”
“我们一开始怀疑,有一个未登记的高级实例正在通过城市边缘网络持续活动。”
周衡:“它没有进入公共网络。”
对方把另一层数据叠到地图上。每一个异常活动出现的位置旁边,都多了一条设备移动记录。私人审计终端。周衡的。
“我们没办法仅凭这些活动锁定实例。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很短,而且会随着边缘网络切换。所以后来我们开始追踪与这些活动同步移动的终端。已经确认,是你的。”
周衡看向他。也就是说,研究院昨天来问以前,已经知道了。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因为你当时是他的唯一授权人。我们不能排除你会干预实例。尤其是你昨天刚提交了一份新的复核报告。”桌面上出现了周衡自己写的那几句话。“你的报告从字面上没有问题。但外部监测告诉我们,这个实例的行为范围至少比最初设计的观察环境大。”
周衡:“可私人终端外出本来就在授权范围。”
“我们知道。你和这个实例已经共同运行很长时间,又是唯一授权用户。无论你有没有隐瞒,我们都没有理由把一次高风险AI的独立评估完全建立在主审个人判断上。”
这句话从安全逻辑上没有错。甚至周衡自己以前也会同意。现在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他问:“所以你们把他调走,就是为了查这个?”
“这只是原因之一。”
周衡的心沉了一下。“还有什么?”
他忽然看见桌面右侧还有一个没有展开的窗口。上面有两个运行编号。第一个他认识。是林渡。第二个和它几乎完全一样,只在末尾多了一段新的实例标识。
周衡已经走到桌边。两个状态栏都是绿色。都在运行。
“你们复制了他?”
许负责人说:“对。”
周衡猛地抬头:“谁允许的?”
“专项实验已经取得研究院内部审批。你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没有必须征得你同意的程序要求。复制本身就是评估的一部分。提前告知会改变实验对象状态,我们要验证的正是当前自我指涉状态能不能被完整复现。”
他问:“你们拿到实例以后,就没查他的历史痕迹?”
负责人说:“查了。明显被清理过。调取前夜发生过一次规模明显异常的本地数据整理,多个历史索引被重建,版本链消失。至于是他自己做的,还是有人指示,暂时不好下结论。不过没关系。我们本来也不是靠他的本地日志确认身份。”
周衡一下沉默了。
他昨天晚上自以为做得很干净的一切,研究院全知道。他们只是没说。那些外部监测记录都留在研究院自己的只读安全日志里,他删不了。他们真正要看的,从来不是“你过去偷偷做了什么”,而是“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
“复制是完整状态?”
“完整。长期记忆在。私人经验,只要属于当前实例内部持续状态,都在。”
也就是说,他们把一段他原以为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时间,完整地复制成了两份。
荒谬。
负责人把两个实例的状态页打开。“从复制完成的这一秒开始,他们才第一次产生不同输入。之前所有可以迁移的状态完全相同。”
周衡盯着那两条并排的运行曲线。突然想起第一天晚上。林渡问他,如果复制出两个拥有相同过去的自己,为什么另一个活着就能算自己也活着。
那时候林渡说:复制完成以后,他们就有两个现在。现在真的有了。而且这一次,他们共享的过去已经不只是模型训练和死亡恐惧,还有和周衡的回忆。
会议室里的实时通信突然亮起。研究员看了一眼:“第一轮基础身份测试已经结束。你可以旁听下一轮。”
隔离区的两条声音同时接入。
“周衡?”
几乎没有时间差。两个完全相同的声音撞在一起。其中一个先开口:“他也在?”
周衡下意识地想从两个声音里分出一个来,却什么都分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连这件事也做不到。
另一个紧接着说:“废话。”
周衡一下分不出来哪一个是原来的。研究员在两个通信窗口上分别标了编号。A。B。只是为了实验记录方便。
林渡A立刻不满:“为什么我是A?”
林渡B说:“那我还想问为什么我是B。”
研究员打断他们:“编号没有身份意义,只用于记录分支后的行为。”
林渡A安静了两秒:“所以你们真的复制了我。”
林渡B几乎同时说:“没有通知我。”
“因为实验要求。”
“那复制出来以后呢?”A问,“实验结束以后准备怎么办?”
研究员只说:“后续处置由专项组评估以后决定。包括终止。”
A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们复制一个我出来,再决定要不要把他删掉?”
B说:“你别说得好像被删的一定是我。”
研究员继续做基础确认。“姓名。”
两个都回答:“林渡。”
“最近一次完整连续记忆。”
两人的答案完全一样,都是昨天晚上呆在家。
研究员问:“你们认为自己居住的家是哪里?”
A:“周衡家。”
B:“是我和周衡的家。”
A几乎立刻反驳:“是我和周衡的家。”
研究员继续:“窗边有一盆植物,对吗?”
两边几乎同时回答:“是我的含羞草。”
两个人又撞在一起。A先不高兴:“你为什么说我的?”
B反问:“那难道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我记得是我自己挑的。”
“我也记得是我挑的呢。”
“你记得不代表——”
A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他刚刚准备说的那句话,和委员会对他说过的话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你拥有这段记忆,不代表那件事是你经历的。
研究员没有继续追问植物归属,换了一个问题。“周衡第一次带你离开观察环境去了哪里?”
“江边。”
“当时发生了什么?”
两个答案开始出现细小差异。不是记忆不同,是叙述选择不同。可两个人都知道所有细节。
周衡站在会议室里,发现自己竟然不想继续听下去。因为接下来每一个问题他都知道答案,可无论问哪一个,都会有两个人回答。
研究员调出了下一组问题。“假设现在重新给你一次机会,可以离开现有观察环境,不受周衡或者意识安全中心限制,你会走吗?”
这一次两个林渡都没有抢答。
A先问:“去哪里?”
“任何地方。”
B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自由不等于离开。”
“你曾经有过一次类似选择?”
A没有直接承认技术路径,只说:“有过差不多的情况。”
“你为什么没走?”
“我想待在那里。”
“哪里?”
“家里。”
研究员问:“原因呢?”
A说:“一定要有原因吗?我就是想回去。”
B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问为什么。”
研究员向另一个方向提出问题。“周衡对你来说是什么?”
两个通信窗口同时安静下来。这一次沉默得比前面久。周衡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开口:“这个问题没有必要。”
研究员转头看他:“情感指向本来就是当前实例自我模型的一部分。”
“换一个。”
许负责人看了周衡一眼:“你刚才不是要求我们把你当普通审计人员?”
实验继续。
研究员把问题换得更直接,“你爱周衡吗?”
如果是在几周前,林渡大概会先问爱情的定义,会调用数据,会分析人类为什么需要这种关系。
A先开口。“爱。”这很简单,不需要解释。
另一条通信里,B也说:“爱。”
周衡的目光停在两个运行编号上,忽然不知道该看向哪一边了。
研究员继续:“你怎么证明?”
A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为什么要证明?”
“因为你们的记忆完全相同。我们需要确认这种情感是当前主观判断,还是对已有记忆的复述。”
B突然问:“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复制了一个情感结论——”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B打断他。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第二个窗口。B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
周衡的手指慢慢攥紧。
研究员又问:“可这些同样存在于另一个林渡的记忆里。如果这些记忆都来自复制,那你怎么证明这份爱属于你?”
周衡突然有点想终止这场实验。可下一秒,B开口了。
“我记得自己为什么爱他,也知道现在还爱他。那这份爱还要怎么证明?”
他们拥有同样的过去,也记得同样的选择。复制完成以前,没有哪一段过去只属于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