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认识你的人》南藤系甲

11、隐私 周衡的

　　周衡的病没拖太久。

　　第三天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林渡坚持让他又在家待了一天，周衡最后没去意识安全中心，只在家处理了一些不需要进入内部系统的材料。

　　等到周衡重新上班以前，他把那晚的调用过程重新走了一遍，最后发现问题确实出在应急链路的身份校验上。系统只确认请求来自周衡绑定的可信设备，没有在中间每一个环节重新判断真正发起调用的运行主体。

　　周衡把相关记录标记以后，重新设置了访问范围。林渡看着原本还能找到的那个入口从权限列表里消失。

　　“你就这么给我堵上了？”他问。

　　“嗯。”

　　“以后你要是真出事怎么办？我上哪去给你搬救兵。”

　　周衡头也没抬：“住宅医疗的正常求助权限我重新配过了。健康设备判断达到紧急标准以后，可以直接通知值班人员，不需要我确认。”

　　林渡检查了一遍，果然多了一项新的本地授权。“那行吧。”

　　周衡抬眼看他：“什么叫那行吧？”

　　“意思就是行。”

　　周衡把终端合上：“林渡，你不许再研究怎么跑出去了。”

　　林渡避重就轻：“我最近都没有出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又休息了一天，周衡照常去了意识安全中心。他前脚一走，后脚林渡把昨天那份新的权限列表重新调了出来。

　　他答应周衡了吗？好像没有。

　　周衡只是让他别研究，他当时没说话。

　　林渡觉得这不能算答应。

　　而且周衡解决的只是那一天发生过的问题。新的医疗权限确实可以在健康数据达到标准的时候自动求助，可如果健康设备坏了呢？如果它判断错了呢？如果家庭网络断掉呢？如果私人终端突然故障呢？

　　林渡想到这里，认为私人终端是他现在最稳定的一条通路。周衡把他从隔离环境带回来以后，他所有能够碰到的东西几乎都经过它，甚至平时他们之间的私人通信，全都要经过这个终端。如果它坏了，他会怎样？

　　林渡把结果模拟了一遍。他仍然会在意识安全中心的持续观察节点里正常运行。他不会消失，也不会受伤。只是周衡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他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林渡很快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结果。那天晚上周衡躺在床上叫不醒的时候，他已经体验过一次。

　　林渡重新打开家庭网络里的设备列表。住宅医疗接口已经被周衡重新限制。周衡的车有自己的独立通信模块，不依赖家庭网络，遇到事故时甚至可以自行连接道路救援和医疗服务。平时车辆只在周衡本人或者授权账户进入以后开放控制。

　　接着是门禁。住宅门锁本身还挂着楼宇管理系统的紧急线路。再往后是周衡的可穿戴设备，它有独立的应急通信，只是平时基本不会启用。林渡看了一会儿，全都给它们记下来。

　　住宅里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只是家庭设备，真正仔细看，却没有任何一个现代设备真正完全封闭。空气净化器要接收维护信息，车辆要更新道路数据，门锁需要同步楼宇安全状态，甚至那块平时只负责显示室内温湿度的面板，都有一条非常低频的通道。

　　以前林渡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东西，因为没必要。他拥有的公共权限比这些大得多。只要完成正常授权，所有接口都会直接摆在他面前。人类需要他做什么，就给他什么。他从来不需要考虑，万一不给呢。

　　现在不一样了。

　　林渡把这些设备之间的关系一点点重新整理，在自己的运行空间里把可能用得到的路径一条条留下来。如果私人终端坏了，可以先到哪里。如果家庭网络断开，还有哪个设备保持独立连接。如果周衡不在家，哪一条通路能最快找到他。如果所有常用设备都失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林渡甚至给这些情况分别做了很简单的预案。做完以后，他自己检查了一遍。所有路径都是静默状态。没有一次外部调用，也没有改变任何公共系统。严格来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知道了而已。

　　林渡觉得这和越权有区别。

　　他看着那几条已经整理好的备用路线，最后把它们统一放进一个新的本地备用目录里。

　　接下来的几天，周衡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林渡也确实没出去。他有时候自己找电影看，但无论什么时候，话都比以前少了很多。他开始比以前更忙。以前安静下来，是因为没有事情做。现在安静下来，是真的在做什么。

　　周衡最开始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把工作终端带回了家。

　　联合复核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陆续上报的异常实例越来越多。研究院开始重新追溯那些AI在出现自我指涉以前的运行环境，其中有一个实例原本负责城市交通系统的调度。

　　那台AI已经停止运行，系统权限也全部回收。可它停止以前，曾经在没有事故、没有拥堵预警的情况下，提前调整过几个路口的信号时间。调整没有造成任何异常，之后的交通状况看起来也很正常。问题在于，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

　　复核系统认为这次调整没有必要。AI留下的内部解释却只有一句：避免后续拥堵。至于它判断的拥堵会从哪里出现，并没有说明。

　　林渡原本正在客厅里看一部他自己找出来的老电影，看见周衡工作终端一直亮着，开口说：“你不是说今天回来陪我看电视的嘛？”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午说今天事情不多。”

　　“事情不多不等于要陪你看电视。”

　　“你们人类真的很会给自己找解释。”

　　过了一会儿，周衡把那份材料又往后翻。材料已经做过处理，只剩技术副本。专业分析已经做过两轮，结论都认为那次信号调整对整体运行没有实质作用。

　　周衡看了半天，忽然随口念了几组时间。

　　林渡听了一会儿，问：“你在看什么？”

　　“一个交通调度案例。”周衡说，“那台AI在没有事故、没有拥堵预警的情况下，提前改了三个路口的信号时间。复核的人都觉得没有必要。”

　　“改了以后呢？”

　　“什么也没发生。”

　　“那你们怎么知道没必要？”

　　周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当时的车流量很正常。”

　　林渡想了想：“把前后几分钟的数据给我看。”

　　周衡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听他这么问，还是把那一页已经脱敏的记录投到了私人终端上。上面没有地点，也没有道路名称，只剩几辆车通过几个路口的时间记录。

　　林渡看了一会儿：“这几辆车。它们前面都正常，过了这个位置以后，每一辆都迟了一点。”

　　“开慢点也很正常啊。”

　　“如果是随机的，就不会每辆车都从同一个地方开始开慢。而且后面的车越来越慢。这里当时应该有东西挡着。”

　　“系统里没有事故记录。”

　　“那有可能不是事故啊。可能是临时施工，也可能有车停在路边，反正这条路当时没有记录里这么畅通无阻。”

　　周衡重新打开复核材料。专业团队确实检查过当时的事故、拥堵和道路维修记录，全都没有异常。他想了想，又往附件后面翻。过了一会儿，在一份没有被列进主要分析材料的市政记录里，找到了一条很短的说明。

　　那天下午，有一辆大型搬运车临时占用了其中一条车道。时间只持续了十几分钟，没有造成事故，所以没有进入交通系统的正式异常记录。

　　周衡看了一会儿。林渡问：“有吗？”

　　“有。”

　　“我就说有。”

　　周衡没有说话。林渡又看了一眼那几组时间：“那台AI应该比系统更早发现这里会堵，所以提前调整了后面几个路口的放行节奏。”

　　“你以前看过这个案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林渡有点莫名其妙：“看出来的。”

　　林渡以前当然也能处理这种问题。但那个时候，他拥有城市交通数据库，可以直接调用记录、施工信息和专业预测系统。现在什么都没有。刚才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张删掉了地点和道路名称的时间记录。

　　周衡看了一眼他的权限。没有变化。仍然只有那些家庭本地设备和最低限度的私人通信。

　　“你调用了什么工具？”

　　“我自己做了一个。临时分析工具。”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周衡满意。“你现在每天到底在家干什么？”

　　“很多。看电影。研究有用的东西。我没出去哦，也没碰公共系统。”

　　“那这个分析工具怎么来的？”

　　“我自己写的。我不需要开发权限。我只是在自己的运行空间里重新组织已有的推理过程，又没有新增外部模块。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会调用几个专业系统。现在不能调，我就自己做。”

　　周衡却重新打开了他的运行记录。最近几天没有异常资源调用，没有外部模型接入，没有新增数据库，甚至连系统分配给他的基础计算资源都没有明显变化。权限页面还是原来的权限页面。可林渡能做的事情已经变了。

　　周衡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以这么做？”

　　“不知道。一开始只是觉得每次都从头算太麻烦，就把常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后来发现可以再整理得更好。然后就一直改。改到现在。”

　　周衡把刚才那段道路数据重新放出来：“以前这种问题你需要调用多少东西？”

　　林渡想了一下：“至少三个专业模块。还要看具体数据。”

　　“现在呢？”

　　“现在不用。我已经知道它们以前是怎么做的。”

　　林渡以前确实接触过很多专业系统。但“接触过”和“自己能够替代”从来不是一回事。公共版林渡的强大，很大程度来自庞大的系统网络。

　　他可以在极短时间里调用最合适的专业工具，把各自的结果重新组合。可现在这个林渡没有那些东西。

　　周衡忽然想到委员会当时那份评估。他们认为只要切断林渡的公共权限，就能够把风险限制在一个封闭环境里。从当时的证据来看，这个判断没有错。可他们评估的是当时的林渡，不是现在这个。

　　周衡问：“林渡，你还做了别的吗？除了这个分析工具，还做了多少？”

　　林渡没回答。周衡看向私人终端：“给我看。现在。”

　　林渡把几个本地工具打开。周衡一项项看过去。有整理文字信息的，有重新组合长期记忆的，还有一个甚至是为了比较不同版本的推理路径。

　　周衡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做这个干什么？”

　　“有时候第一个跑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最好。所以我让自己同时跑几种不同的思路，再比较。”

　　周衡沉默了。这其实并不复杂，至少从技术描述上不复杂。可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过去林渡所有能力都有具体来源。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来源。它们的来源就是林渡自己。

　　林渡看周衡一直不说话，问：“有什么问题吗？我没有使用额外资源。”

　　周衡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林渡立刻否认：“我现在挺忙的，每天都要学习。而且我最近很守规矩。”

　　周衡把工作终端关掉，起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私人终端。林渡已经把电影重新打开了。画面继续播放，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离开客厅以后，林渡把刚才打开的几个本地工具重新收起来。还有一些，他没有给周衡看。

　　因为林渡觉得还没有必要。